初春时节,草长莺飞,临近正午日头毒辣,灼得土路发烫。
林青杳与得玄特意寻了静僻乡道赶路,沿途多是流离避难百姓及往来奔走的贩夫走卒,人流混杂,两人混在其中,半点不惹眼。
得玄不知从何处寻到片芭蕉叶子为自己扇风,狐狸本就畏寒畏暑,最受不了这天气燥热,两条腿好似灌了铅慢悠悠的,十分疲懒。
林青杳在身侧看他这副磨磨蹭蹭的样子看得焦急,伸出纤细手掌攥住得玄胳膊强行拽着他前行。
臂间传来力道,得玄顺势停下脚步,皱眉龇牙央求:“林姑娘,咱们先歇一歇吧,我实在走不动了。你看前头不远处就有个茶铺,咱们去喝碗凉茶消消暑,等日头偏西,再行出发如何?”
林青杳深吸口气,咬牙无奈道:“昨日出发到今日,我们才走了几十里路,你前前后后休息了十来次,像你这般我们明年都到不了中州!”
得玄缩缩脖子,反倒眼睛一亮说:“那...那不如我们雇辆马车?”
“雇马车?”林青杳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愈发无奈,这只狐狸当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庙里那些破铜烂铁才换来十两银子,这是我们二人所有的盘缠,省吃俭用方够抵达中州,雇完马车吃什么喝什么?”
“我给你掏鸟蛋啊!”
“...”
“或者...我也能下河捞鱼。”
“你...”林青杳正欲言语攻击得玄,身侧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车轮碾过土地卷起阵阵黄沙拂上二人口鼻。
林青杳被呛得咳嗽连连,而得玄更是夸张,干脆甩开她攥着自己胳膊的手,胡乱抹了抹脸坐地耍赖:“我不走了!我就要休息!我有洁癖这满身灰尘我受不了!我要休息我要洗脸!”
林青杳见得玄鼓着腮帮子这副耍赖模样恨不得大耳刮子猛猛扇他,此刻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带上这只好吃懒做的狐狸精真的有作用吗?
“天黑前这是最后一次。”良久,林青杳恨恨从牙缝中挤出这几字。
“好嘞!”得玄瞬间精神起来,立马从地上弹起,拍拍屁股尘土:“去那茶铺让本大仙好好净净面。”说着,这回倒是有劲走路了,一溜烟向那茶铺方向跑去。
林青杳看着得玄那修长的背影,忍无可忍地抬起脚,对着空气虚虚踢了一下,真是该死。
茶铺中,零散摆着的桌椅已坐了不少赶路的行人,各自在饮茶吃饼低声闲聊。
林青杳跟过去,就见得玄大咧咧坐在长条板凳上,从怀中掏出那十两纹银摆在桌上,吩咐小二道:“来壶茶水,再切两斤牛肉!另外给本大爷端盆水来,伺候好了有赏。”
店小二见那闪亮亮的纹银立马喜笑颜开连连哈腰点头,去为得玄准备吃食清水。
得玄这副招摇模样引得邻桌几个大汉侧目,皆纷纷回头打量着他,眼底带着几分盘算。林青杳心头涌起不安,连忙走上前一巴掌拍在得玄背上,打断他这副张扬姿态,随即飞快伸手收起桌上那唯一的盘缠。
“你干什么打我?”得玄被林青杳的巴掌打得生疼,还吓了一跳,一脸哀怨地盯着对方。
“你活该!”林青杳恨恨开口:“财不外露懂吗?况这十两银子是你我唯一钱财,你若饿了大可叫两张饼来吃!切什么两斤牛肉,你真是被话本荼毒太深!”
得玄被这么一说,抬眼偷偷瞄了瞄四下,见邻桌几个大汉收回贪婪打量的目光,未免也有些心虚,只好嘟囔着:“那你下手好歹轻点啊。”
林青杳白了他一眼不再言语,转而不动声色地扫向几桌路人,这茶棚中鱼龙混杂,人心难测,她只在心中暗自祈祷,希望得玄方才动作不会引起周遭觊觎。
视线这么一扫,却发现刚才那辆疾驰而过的马车竟也停在茶铺外。马夫正立于车旁躬身放下脚凳,随即抬手轻轻掀开车帘,马车上跳出个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的男人。
那男人跳下车看了眼茶铺随后向马车内说道:“可以下车了,大人。”
大人?林青杳闻言挑眉心底暗自思忖,这马车明明疾驰而过二人身边有一段时间了,却此刻才到这茶铺,想来这带刀的男人应是侍卫一类的,之前应是驾着马车四处巡查,确认周遭安全方才选择这茶铺落脚。
会是个什么大人?林青杳细细打量起那马车,青缦素狮头,至少是个四品官。她心下一凛,四品官来这地界做什么?莫不是那幕后黑手派人来追查她的下落?
可片刻后,她便恢复如常,现下她早已不复女子容貌,想来安全得很。
思绪翻飞间,那马车车帘再次掀起,一缕书卷气先带了出来,而后是一道清和端正的男子身影缓步下车,腰束玉带,仪态温润,眉眼沉静。
如此年轻的四品官?林青杳不免意外,缓缓收回目光,属实不多见。
此时小二已经拿来了水盆,得玄早已净面完毕,正抓着牛肉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油花。林青杳微微叹气,这只狐狸何时能改改野性学学这位年轻大人的姿态,也算大成了。
茶铺内空余闲桌仅剩林青杳右手边,那年轻官员领着那侍卫便落座于此。林青杳微微正过身来,听着那主仆二人要了壶茶水及吃食后谈话。
“大人,你调令刚下,圣上便如此迫不及待召您入京,我恐内有隐情。”侍卫压低嗓音,语气凝重。
年轻官员神色淡然,从袖中掏出一方纸笺递给侍卫道:“这是昨日中州传来的加急密信,你且看看。”
侍卫恭敬接过密信,看过后一脸谨慎小心翼翼将其收好才道:“官银竟在府库中不翼而飞?大理寺与刑部联手查办半月有余竟无半点线索,莫不真是如密信上所说是鬼怪作祟?”
官员轻笑出声,将茶杯推到侍卫身前开口:“世间万物,皆循法理,何来鬼神作祟之说?圣上此番急召也是想快些查出此案。”
林青杳闻言心下稍宽,中州官银失窃一案而来,并非冲着她的身份。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中州之中,掌刑查案的衙门,无非刑部、大理寺与府衙三处。想来这位大人身居四品,多半是大理寺或刑部重臣。
想到此处,她瞥了眼身旁专心干饭的得玄,若这人知道自己身旁这毫无吃相的男子是只狐狸精,恐怕不会不信鬼神。
得玄吃完两斤牛肉,长长打了个嗝,心满意足对林青杳道:“我吃饱啦。”
林青杳白他一眼:“吃饱就上路!”
“别急别急,等我消消食。”得玄懒懒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真是带了个祖宗,林青杳心想,不过休整这片刻她倒也有些困顿,便索性靠着桌沿,微微闭眼小憩。
邻桌几个大汉吃完干粮起身离去,路过林青杳身侧时动作极轻极快,指尖微闪,几不可察地擦过她的腰间。
这一幕恰好被那官员尽收眼底,他蹙蹙眉,知是几个小毛贼,正欲起身阻拦,侍卫连忙制止他:“大人,不可。我等奉旨入京,时限紧迫,切不可招惹是非!”
官员身形微顿,知侍卫所说不错,圣上命他三日内入中州,若是在此处纠缠抓贼、送官查办,定然会延误赶路时辰,他只好按下心中所想。
几个大汉得手后,快步离开茶铺。
“我们也走吧。”官员开口,侍卫点头起身。
那官员起身略作思忖,缓步走到林青杳身侧,脚尖轻轻碰了碰她身下木凳,虽自己不便出手捉拿窃贼,但提醒一下好歹算是尽了本分。
木凳一颤惊醒了林青杳,她仰起脸,睡眼惺忪地盯着官员。
官员垂眸望去,与她对视,心中忽而一跳,这黝黑男人面容粗鄙,可那双眼却极其灵动清亮,十分违和,他清清嗓子温声开口:“抱歉。”
林青杳摇头,那官员抱拳离去。
“小二!结账!”林青杳粗着嗓子喊道,正午已过,她与得玄需要赶路了。
店小二拱着手上前道:“一共两钱十文。”
林青杳抽抽脸,这酱牛肉当真是贵得很,她抬手摸向腰间,可下一瞬面容僵住,腰间空空如也,那只贴身带着的荷包没了!
她连忙起身四处查看,并未发现那只深绿色荷包的任何踪迹。糟了!林青杳扭头寻找邻桌那几个大汉,却发现那几人早已无影无踪!
“还睡!”林青杳一脚踢上得玄的长凳,气不打一处来,“银子被偷了你还睡!”
“什...什么?”得玄揉揉眼,伸了个懒腰一脸茫然。
那店小二听到林青杳的话,脸色一变连忙开口:“公子,您可不能吃白食啊!”
林青杳扭头看向周围山林乡道,早已不见了那几个大汉身影,不知对方走了多久,此时再去追显然也来不及了。
得玄在旁叉着腰道:“胡说!本大爷怎会吃白食?林姑...林公子快付钱!”
“闭嘴吧你!”林青杳开口:“银子被偷了我用什么付钱?”
得玄混沌的狐狸脑袋此刻终于清醒,呆呆盯着林青杳木讷出声:“被偷了?”
“若不是你青天白日的就拿来显摆,肆意张扬,怎会招来窃贼?”林青杳当众训斥。
得玄满脸通红,知自己惹了祸事,耷拉个脑袋呆愣愣站在那里。林青杳看他的模样,心中又升起几分不忍,到底是她执意拉着这不谙世事的狐妖远赴中州,况如今钱财已失过多埋怨他也无用,当务之急是想出脱困之法。
店小二叉着手死死盯着二人。
林青杳目光流转,内心飞快盘算办法,让得玄变出来几两银子?不成,先不说他有没有这个能耐,就说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恐怕会掀起风浪。她目光忽地扫向铺外那辆马车,方才那主仆二人已上了车,只余马夫在车前低头解着缰绳。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进脑中。
富贵险中求了,林青杳咬咬牙,她要赌一把,若事成,今日账单可清,前路盘缠有望。
她双手握拳,径直走向茶铺外。
“你干什么去?”得玄在身后喊道,满脸慌张,这小丫头不会要扔下他逃走吧!
“你安心等着。”林青杳头也不回,沉声嘱咐。
微风吹过,那马车上的绣带随风飘扬,狮头此刻仿佛活过来一般威严肃穆。马夫见这名黝黑粗汉快步走来,当即勒紧缰绳,眼神警惕地盯着来人,满心疑惑,不知对方意欲何为。
林青杳止于马车前一步距离,屈膝跪地,垂首拱手沉声开口:“求大理寺少卿大人为小人申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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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