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凉的春天来得不算早。
空气里始终氤氲着几分料峭，偶尔下一场雨，世界便仿佛回到了初冬，连带着一众桃花与玉兰也像是因开得不合时宜而颓靡的模样。
翌日一早，小张给我找了件外套，说：“江小姐，这两天可能会下雨，早上气温也低，您搭一件外套？”
我看了一眼她递来的衣服，随即蹙了下眉。
这衣服有些眼熟，款式也有些过时。
“你拿错了，那是我高中时穿的衣服。”我说。
外套是蓝白配色，边缘有些颜色艳一点的条纹，点缀着鲜亮的色彩。是我刚离开寨子，在雾凉买的第一件衣服。因为它颜色搭配符合我那时的审美，所以经常穿它。
我记得，高一刚见到阿然时，我就穿的这件外套。
不过时间徐徐过了这么多年，再穿这件外套就显得促狭，不合适了。
小张愣了一瞬，说：“这是X牌新送来的衣服，戚经理筛选之后定下的，说您大概会喜欢。”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
阿名选出来的？
……啊，初次见面是这样的形象，再次重逢也有那般影子么。
也行，追人这方面，他比我有法子。
我点了点头，披上了外套。
“这件衣服衬您，不过感觉要是搭上一些银饰感觉会更贴。”上了车，小张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笑道。
我道：“你想说苗族的风格？”
“啊，对！我居然一时没想起来……”
我笑笑，没再答话。
小张驱车载我去往临江的别墅，那里也有个名儿，叫棠花庭，是一片别墅区。不过每栋楼都离得远，留足了私人空间，拿来提供给节目组，也不会扰民。
车子长驱直入，道旁有新开的海棠缓缓进入我的视野。有的支出来一点，贴着窗玻璃，被挤得扁扁的。
不出所料，等车辆彻底驶过，它便会散落了花瓣，零落成泥。
有什么办法呢，枪打出头鸟。它离开了避风港，就要经受外头的风霜雨雪。
我冷淡地收回目光。
《人间烟火处》采取的是录播的形式，我到的时候，摄影机已经架在小院各处开始录制了。
隔着薄薄一层车窗，我瞥见小院里先到的五人。
这一眼，便令人失神。
“……江小姐？”小张的呼唤将我拽了回来，我骤然反应过来，轻呼出一口气，道：“怎么了？”
“我是说我已经替您备好了见面礼，您是否要带上？”
见面礼。
这根本不算什么事，我一向交给助理准备
但是……除了阿然之外，剩下的人里一半都和我有龃龉，那还带这个见面礼做什么？未免显得我可欺。
我摇了摇头，推门下车。
今天天气不错，天边一点亮色伴金黄，空气中弥漫着清浅的水汽，沾染着花香。一株海棠就种在院里，粉白的花瓣清新淡雅，嫩绿的叶见缝插针地簇拥着水灵灵的海棠花。
阿然没有和其他人坐一块儿。
他就独自坐在海棠树下，手里拿了本书打发时间。
所有的景色都是那样偏爱他。金色的初阳光洋洋洒下，青年耳上的耳钉折射着细碎的暗芒，木制的藤椅温柔地把他圈在怀里，一树的粉白映衬了他俊美的面容，却仿佛装点了我的梦境。
阿然的眼睛很漂亮，半垂下眼看书时，显得温和居家。让人总以为里面盛了笑意。
“小……阿兰，怎么才来？”一道熟悉的男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他嗓门大，带着亲近的熟稔和大大咧咧——好在半途更换了他为我起的那见鬼的外号。
我盯着不远处的人看，没有转移目光。
果然，那人愣了一瞬，抬眼看过来。
我没有错过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怔然，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转而看向旁边开口的人，漫不经心说：“忙。”
向竹嗤了声，瞪向我：“大清早的，你忙着做什么，睡觉吗？”
这会儿嘉宾们都各自做自己的事，或者拉着人闲聊几句，气氛轻松自在些。加上又是录播，言语上没那么多顾忌，我就笑着反问：“不可以？”
在他给我腾的地方坐下，我目光一直有意无意追随着阿然，一边随意嘲笑：“大少爷不是看不上综艺么，怎么今儿自个来上了？”
前一天他才打电话来说了我一通，骂骂咧咧说我不务正业不了解娱乐圈，今天这二世祖就自己来了。
说来好笑。节目里两个素人，一个向家大公子向竹，一个邓氏二小姐邓子妍，都不是缺钱的主儿，却来上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综艺。
向竹暂且不论，邓子妍为什么会来？
我微微眯了眼，想到高中时她和元薇真形影不离的关系，心情有些糟糕。
——怎么，是担心好姐妹和阿然修不成正果，特意上节目来助攻了？还是说，怕我抢了她姐妹的心上人？
我在心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咋滴，这综艺就你上得，小爷上不得？小爷要钱有钱，要颜有颜，来挣点儿名气，不可以？”向竹放下了咖啡杯，气焰十分嚣张。
我瞥了眼边上架着的摄影机，点头说：“对，你这脾气在镜头前能吸很多粉丝。”
向竹大怒，情绪激动半晌，最终却只压低了声音说：“你丫的真要进娱乐圈追宁玉然？他现在是名气很大的影帝，一群迷弟迷妹，你要是和他纠缠不清，叫那些粉丝知道了，不得被骂死！”
“我是来监督你在节目里离他远点儿！”
我偏了偏脑袋，往阿然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合上了书，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端了杯盏，却不喝，不知道在想什么。
“哦，好主意。”我轻笑，评价道。
向竹眉头开始打结。
“你就会气我。在宁玉然面前你就会装可怜，在邓子妍面前你也总被欺负不堪一击——你面对他们的时候怎么不气人？”他凶巴巴恶狠狠地说。
“邓子妍。”我重复一遍这个名字，“她为什么来？”
向竹一撇嘴：“还能为什么？看你要上节目，找茬来的呗。以前她就总和你不对付。”
说着，他按住了领口的麦克风，幸灾乐祸道：“听说邓氏准备联姻了，多半是她去。”
雾凉邓氏，也算数一数二的豪门。这一辈有三个孩子，大公子是既定的继承人，二小姐就是邓子妍，还有三小姐邓若水。三小姐年纪小一些，据说在家中备受宠爱，若要联姻，大概不会让她去。
“是吗。邓氏准备和哪家联姻？”
向竹似乎对邓家的联姻对象并不了解，只不以为意道：“好像是江家吧。——欸？我和你说这个干嘛，你又不知道这些。”
我一怔。回国几个月，忙的事情太多，竟然没关注到这个。
“……你怎么知道？”我问。
“邓氏有意和江家联姻，这在圈子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见我怔然，他难得耐着性子解释道：“江家……我也不是很了解。不过据说他们那位老爷子有三个儿子，老大生有一男一女，老二早些年死了，老三好像也有个儿子？但是这些年也没什么风声。”
“他们站的位置太顶端了，背景也不干净，能传到外面的消息很少。但这一辈里的男的，没一个好鸟，那姓邓的嫁过去，少不了苦日子。”他说得老神在在。
我呆呆说：“哦。”
“说起来，你也姓江。别人在家里争权夺利风起云涌，你还是个孤零零的小可怜，连个年夜饭都没得吃。”向竹欠揍地嘲笑起来。
我：“……他们就能吃上年夜饭了？”
这么一说，向竹也不确定了：“他们那种人家，没小爷家里这么温馨……但表面上的年夜饭还是有吧？”
我一哂：“说的对。”
但是谁知道和你一起吃年夜饭的是人是鬼。
大概是之前投落过去的目光太明显，刚才向竹提到的人物率先走了过来。
小院里的空椅不少，摆了三张桌子。邓子妍是从另一张桌子那边过来的，那里还坐着姜蔻禾。
邓子妍先是过来和坐在对面的男明星打了个招呼，随后才在我右边的长椅坐下。
“故人见面，不打个招呼？”她瞥过向竹，看向我。
我不闪不避，勾着笑，对上她的目光。
那男明星可能一个人坐久了觉得尴尬，碰到邓子妍和他打过招呼，便想加入闲聊。闻言，他惊讶道：“你们认识啊？”
“我和这两位是高中同学，昔日颇有些交情。”邓子妍意味深长地说道。
向竹一点就炸：“谁特么和你有交情？小爷最看不爽的就是你！”
他以前也说最看不爽阿然。呵，善变。
男明星察觉到我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手足无措。
我不想搭理邓子妍，而且在节目里吵这些也没意思，见他年纪小，生得还算顺眼，便岔开话题和他搭话：“你好，我叫江兰。我记得你有个挺好听的名字？”
骗他的，我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所有微博什么的都是公司在运营，我没插手过。
他顿时受宠若惊：“啊，我叫蓝见柯，很高兴认识你！”
本来嘉宾们就理应在正式做任务之前互相认识一下，这点时间是节目组特意空出来的。谁知道他们个个都不熟，半晌也没说一句话。
我的眼神又往阿然那边落了一次，却发现姜蔻禾离开了座位，向阿然那边走去。
黑洞洞的摄像头直勾勾盯着这里，闪着一抹不祥的红光。
我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未作一词。
桌上的氛围渐渐缓和些许，几人互相介绍一番，便聊起别的事。可惜陌生装不出熟悉，四个人都不怎么会起话头，愣是东拉西扯地尬聊。
我听着觉得好笑，端了杯咖啡来喝，余光注视着不远处相谈甚欢的两人。
耳边的话音忽然出现我的名字，我回过神，发现他们实在扯无可扯，说起了我衣服款式的特别。
三个人都看向我，我说：“高中时蛮喜欢，如今也算朝花夕拾。”
两个人别开目光。
“你真是一个恋旧的人。”憋了会儿，蓝见柯中肯道。
我笑：“很多人这么说。”
恋旧？
我本名阿岚，离开寨子后却毅然决然更换为“兰”，彻底划分了与过去的界限。
自从那里被一把火烧掉，所有伴随我成长的记忆也都沾着火星成为齑粉，让后来的我再没想起过。
我恋旧吗？
不，那是阿名在替我维持岌岌可危的名声，他说要有点人情味，否则会被人群排斥。
母亲经常骂我是个冷血的人，她蠢了一辈子，这话却是没错。
所谓恋旧，不过是我曾经喜欢，现在依然喜欢。就像——
远处溜过来一缕清风，海棠花瓣飘然而下，落进了那人眼中。
——就像阿然。
是时隔多年，依旧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