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花厅中,明懿眼见着太医诊完脉,全福来还不肯走。她掩唇打了个哈欠,看向这位御前总管大太监:“本宫乏了。”
全福来讪笑着上前福了一礼,耷拉着的眼皮扫过厅内众人:“殿下,您看……”
明懿凉凉瞥他一眼,摆了摆手。
丫鬟领着老太医鱼贯退下,厅内只剩谢双。
“说吧。”
全福来近前半步,像是怕人般:“陛下让老奴传话,殿下安心在府中养病,翼王府与魏家之事,不日便有定论。”
明懿强撑着眼皮,靠进太师椅中:“嗯。”
“就这?”装模做样就这一句?
想是看出明懿的不耐,全福来忙陪着笑,说出真正来意。
“陛下遣老奴来,还想问许修撰几句话。您看可方便?”
明懿堆在椅子里,撩眼看他:“兄长主意谁去双流县?”
她出去忙了一夜,紫宸殿也热闹非常,竟还没有明旨意。
全福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明早便会下旨,遣御史台陈御史、锦衣卫封千户一同前往,这也是陛下遣奴才问您的第二桩要事。”
见明懿只静静看他,不接茬,全福来又自个儿把话接了下去:“陛下念及几位大人对蜀地不熟,想请殿下拨一人随行引路,不知您眼下可有人选?”
明懿随意把玩着扶手的动作一顿,认真打量起这位御前总管大太监。
他脸上是拿捏恰好的恭谨。这个狗东西,在小公主跟着祭拜先帝那些日子,可不是这般低眉顺目呢。
都说奴才的风向,主子的态度。
她干翻魏家、威慑明钺,不惜背负恶名,也要表明立场。
他也是满意了。如今这般举动,不论明聿出于何种心思,总归摆出了姿态。
不过……
明懿笑了笑:“本宫身边暂无合适人手。不过……”她刻意拖长语调,“若陈御史一行确需向导,本宫可修书益州府,遣人前来接应。”
全福来笑容无比恭顺:“奴才替几位大人,谢殿下体恤。”说罢他目光扫向厅外,“那许编修那边……”
明懿摆了摆手:“去吧。想问什么自去便是。只是许修撰身子单薄,本宫瞧着都心生怜惜,全大伴可莫要耽搁他歇息。”
全福来俯身拜下:“喏,奴才一准儿掐着时辰。”
目送全福来离去,明懿偏头吩咐谢双:“去听听他问些什么,给许瀚文送一碗安神茶。”
谢双领命而去,明懿伸了个懒腰,缓缓起身。
时近冬日,戌时未至,长公主府已然处处掌灯。
她立在花厅门口,仰头望向天际残月。
残月高悬,无论古今。她还回得去吗?
有小丫鬟上前为她系好大氅,又被明懿挥手屏退。
远处灯火绵延,明懿深吸一口气,揣着手,缓步迈下台阶。
花厅连通外院,转过一道抄手游廊,便见花园假山处,一人一猞猁正在嬉闹。
未等明懿走近,那猞猁猛地翻身跃起,进攻的姿态尚未成型,又软塌塌趴回地上。
谢九握着彩球,从假山矮石上起身:“主子!”
明懿悠悠晃过去,从他手中取过彩球,细看才发觉,彩球上满是口水。
她嫌弃地将这粗线缝制的彩球塞回谢九怀中:“谢小九,你着实不讲究。”
谢九无奈。他至今仍没完全适应,一夜之间性情大变的主子,独自相处时,总带着几分局促。
他连忙双手拢住彩球,迟疑掏出帕子:“……您擦擦手。”
明懿接过帕子,一边擦一边问:“在玩什么?”
谢九瞥了眼趴窝的猞猁:“晚间它吃多了,奴才带着消食。”
明懿了然点头,蹲下身,就着素帕揉搓猞猁的脑袋。
细看之下,猞猁确实肚腹鼓胀得厉害。
猛兽通人性,许是她揉得舒服,竟闲闲的翻出肚皮,用爪子蹭她。
谢九站在原地,四下看了看,又收回目光。
明懿素来喜爱圆毛。
偏现代时她那身子小时候吃了不少苦,三十岁不到,就落下各种小毛病。
譬如鼻炎。
如今穿到古代,这具二十四岁的身子虽底子孱弱,却不妨碍她稀罕各种生灵。
她将猞猁浑身揉遍,蹲在地上招呼谢九:“扶我起来。”
一身锦衣华服,外加厚重氅衣,以她这般瘦弱的身子,蹲久了起身着实吃力。
被搀扶起身,明懿将帕子还他:“眼看就要入冬,你穿得太单薄了。”
她知晓习武之人体魄强健,只是谢九身形,比旁人更为清瘦。就像谢元,看着瘦,却有肌肉。
想到这,明懿莫名砸了砸嘴。
谢九常年与院中鸟兽为伴,性子寡淡,明白明懿是体恤自己,恭顺应道:“是,奴才记下了。”
“好。”明懿颔首,“继续玩吧。”
说罢转身欲走。
谢九在她身后躬身,谁知明懿走出两步,忽又停下。
她转身唤他:“你过来。”
谢九不疑有他,上前几步。趴在地上的猞猁歪头看向二人,也跟着起身凑近。
明懿立在簇簇山茶旁,凑到谢九耳畔低语。
谢九听闻前两句,震惊后退半步,又在明懿淡淡一瞥之下生生止住身形。
待到明懿交代完毕,她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可听明白了?”
此处小花园,假山、花丛、桂树繁茂,灯笼却寥寥无几。借着幽幽光影,能看见谢九脖颈已然泛红。
他强忍羞意,垂首躬身:“是,奴才明早便去办。”
明懿狐疑地打量他,见这年轻人死死垂着头不敢看自己,后知后觉生出几分不自在。
她绷着脸,一副理所当然模样,淡淡颔首,也不管他能否看见。
“行了,本宫走了。”
临凤阁坐落于公主府最深处。明懿这会儿子跑了觉,又惦记上方才暖池中事。
她去前厅耽搁许久,那人迟迟不曾来寻,莫不是对自己并无半分心意?
那她先前一番举动,不成职场性骚扰了吗?
记忆中,小公主虽然有个驸马,但属实还是个单纯小姑娘。
还是说,自己的这一番发作,唐突了佳人?
明懿一边走,一边胡乱想着。身上绛紫色氅衣衬得她气度端凝,旁人丝毫看不出,她脑子里此时已然色彩多姿。
她想得入神,丫鬟远远坠在身后也不敢扰。
行至白玉石桥,脚下忽然踩空。
丫鬟来不及阻拦,明懿低呼一声,闭眼准备成球。
下一瞬,却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小心。”
谢元清润嗓音响起,乌云恰在此时行过弯月。
明懿自他怀中抬头,半晌,没话找话:“这次我是真的不小心。”
谢元扶着她站稳。
“奴才知道。”
明懿打量他片刻,伸手覆住他的:“什么时候来的?”
习武之人气血都充盈,若不是在风里呆久了,指尖不会这样凉。
谢元看着她堆叠的袖口,又将视线移到她眼眸:“您叫住谢九那会儿。”
明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冲他扬了扬眉,笑的像个狼外婆。
“我吩咐他帮我出府买些东西。明天你要不要一起?”
谢元不解地回看她:“主子不放心他?”
明懿摇头,一脸高深莫测:“我也想出府逛逛。 ”
记忆中的上京城非常繁华,只她来这许多日,总有种刀架在脖子上的紧迫感,都没好好逛过。
“奴才陪您一起。”
明懿见他不曾挣脱,心下微愉。
她指腹蹭过他手背,笑着转过身去:“回了。”
“嗯。”
她手小,只能圈住他半个手掌。锦袍堆叠,谢元觉得未被她圈住的那半边,有丝丝凉风拂过。
他由她牵着,配合她的步调,缓慢地将她整个手掌都拢进掌中,握紧。
察觉他动作,明懿忍着笑,用小手指在他手心刮了刮,下一秒便被握的更紧。
她偏头瞅他一眼,男人假装无事般看着路,脸颊羞红。
这么纯情!
明懿心中讶异,却又不禁回想,自己上一次谈这么纯情的恋爱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初中。
落难公主,逃学打架,仗义出手,解救学霸美人。
很老套的故事,却是她艰难日子里难得的温情。
次日无需上朝,明懿一觉睡到日头高照才起。
上京城繁华,早市未散,午食已丰。
街边一处牛肉饼摊前,明懿被谢元扶下马车。
刚出锅的饼,酥皮金黄,明懿接过咬下一大口,满口鲜香。
她偏头看向拿着饼却迟迟未动的谢元:“小郎君可是觉得,在大街上吃东西不雅观?”
记忆中的小公主被先帝教养得极“规范”,站坐卧行皆有章法,从未这般当街大剌剌地进食,谢元确实有些不习惯。
他迎着明懿鲜活的笑颜,低头咬下一大口。
酥皮掉落零星碎渣,明懿抬手帮他拂去:“好吃么?”
谢元慢慢嚼着:“是从前的味道。”
从前他年纪小,出宫办差,偶尔也会临街买些吃食垫肚子,这家肉饼临近主街,他吃过多次。
只是她生来体弱,先帝从不许她碰这些街边吃食,他每次吃了,都要散了味道再近前听差。
饼摊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见二人衣着贵气,本不敢搭话。
这会儿听谢元提“从前”,才试探着开口:“公子定是早年吃过我爹做的饼吧。这是小人祖传的手艺,皮薄馅足,童叟无欺。
明懿示意已经两口塞完一个肉饼的谢八付钱,让护卫送回府去,嘴上同那老板闲话:“你在此处摆摊多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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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