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有本起奏。”
御史大夫冯征跪在殿中,脊背绷直。
金殿之上,新帝明聿垂眸看他,手指轻敲龙案:“爱卿,请讲。”
“臣参长公主无诏进京,擅离蜀地藩邸,沿途调兵三万,意图谋反。”
先帝驾崩,新帝棺前登基,以日代月。
大丧未过,第一次大朝会,御史参的是先帝唯一血脉。
满殿鸦雀无声。
有人偷眼看向坐在丹陛之下,正百无聊赖把玩腰间暖玉的明懿。
“大胆!”龙椅之上,新皇怒目,“皇妹闻得先帝噩耗日夜兼程回京奔丧,何罪之有?”
笏板被捧在胸前,遮住冯征大半面色,声音却昂扬:“陛下!关中无战事,三万兵马冒然进京,这哪里是‘护送’二字能遮掩的?”
他句句掷地有声:“蜀地拥兵十万,乃为旧制。然先帝龙驭宾天,陛下未颁新符。长公主不请新诏,调兵出关,便是逾制!这哪里是奔丧?这是借旧令逼宫!臣泣血启奏啊陛······”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慷慨激昂。
那枚暖玉贴着冯征嘴角滑落,“铛”的一声弹落在地,碎成两截。
满殿寂静。
冯征僵在原地,嘴唇发麻,哆嗦着,反应了好一会儿,屈辱感才猛地冲上头顶,脸涨成猪肝色。
明懿收回手,自丹陛之下的席位上起身。
她低头,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抬眸,目光缓缓从满殿文武百官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冯征面上。
刚斗倒私生子,逼老登签好了股权转让书,一觉睡醒,来古代了!
她的大好人生,她的商业帝国,她的万千美男。
全特么没了。
操蛋的穿越,耍人玩是吧。行,那就玩把大的。
明懿只觉积压在胸腔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她毫无预兆地,抡圆了手臂。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冯征左脸,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整个人扇得后仰。
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下、第三下,左右开弓,脆响在金殿回荡。
冯征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嘴角已经渗出血来。
明懿犹不解恨,进前半步,薅住他绯色官袍前襟,将人像拖米袋般,拽到殿中蟠龙金柱前,照着柱子用力一贯。
“咚!!!”
脑顶撞上石柱的闷响,震得前排几个文官浑身一哆嗦。
冯征软塌塌地顺着柱子往下滑,嘴里“噗”地吐出一口血,血水里混着两颗碎牙,落到金砖上。
这般变故实在匪夷所思,大殿静谧半晌,方不知是哪位先惊呼出声。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手中笏板险些脱手。
龙椅之上,新帝明聿仿佛是突然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脸色铁青:“来人!将长公主拦下!”
殿外冲进来两名金甲侍卫,待到靠近明懿,却齐齐踟蹰,只敢挡在明懿与冯征中间,无人敢上前动手擒拿。
曌临长公主,奉旨镇蜀,世袭亲王,超品衔,更有御前参政之权。
大曌治下,谁敢撄锋?
明懿连眼角都没抬他们一下,只低头瞥了眼自己裙摆,嫌弃地用两根手指将靛青色银线暗纹裙摆往后扯了扯,上面到底溅了零星血迹。
她皱眉回身,有些委屈地撇一眼上首明聿,方一步步走回紫檀木雕凤椅旁重新坐下。
龙位之上,皇帝面色被冕旒遮去大半,唯见胸膛起伏。
寂静在殿中弥漫。
丹陛右侧,翼王明钺眼风扫过文官队列,率先出列。
他一身青衣纁裳九章衮服,躬身行礼:“陛下!长公主于殿中殴辱御史大夫,当众失仪,有违朝纲,还请陛下重罚。”
话音甫落,身侧景王明叙亦出列。
缃色衮服织纹衬得他很有几分华贵,旒珠垂在耳侧。他语气平和,亦字字诛心:
“御史大夫素来忠心为国。纵使今日奏言略有逾矩,倘若长公主心底坦荡无亏,何至于这般失态动武?还望陛下明断。”
满朝文武大多为先帝遗老,多年前兄妹亲厚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景象叫几位老臣暗暗心凉。
阁老徐旻与魏文昌对视一眼,二人同时将目光落于百官之首的崔玄柏身上。
崔玄柏白发垂落,干瘦的五指从朱紫袍袖中探出,平捧笏板置于腹前,眼帘半合。
闻二王相继发声,他不过稍稍掀了下眼皮,淡淡一瞥,复又垂眸。
皇帝并未立即接话。
明懿亦充耳不闻。
她摩挲着因方才太过用力而有些红肿的掌心,在心底感叹: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公主,不过区区几个巴掌竟震得手心发麻,自己苦练多年的华夏武术,连一层力都没发挥出来。
明懿是在今早穿越过来的,没有系统指引,只有原生记忆。
大曌建国二十七年,开国帝后戎马一生,感情甚笃,膝下亲子唯留长公主一人。
其余三子,皆是先帝先后在战乱中收养的遗孤。
十年前,先帝龙体渐衰,朝中暗流涌动。
为平息动荡,也为保全亲女,先帝一纸诏书,将她远封蜀地,赐亲王仪制,许以十万兵权,美其名曰“代父镇守西陲”。
呵……
天家血脉也抵不住男尊女卑,这操蛋的世界。
龙椅之上,十二旒玉珠颤动,却分不清喜怒。
明懿抬眸,目光从景翼二王身上掠过,最后直直看向龙椅上的人。
心中嗤笑。
便宜父皇母后,你们戎马半生打下这万里江山,九泉之下若知道自己收养了三只中山狼,亲手将社稷拱手他人,不知会作何感想?
“请陛下明察。”
朝堂中不知何人起头,山呼一时震耳。
明聿没有漏掉明懿面上那漫不经心的神情。
他搭在龙首上的五指收力,只将目光移向文官之首,声音沉了下来:“崔爱卿,你怎么看?”
满殿目光瞬间聚向那道苍老的身影。
崔玄柏似沉睡方醒,缓缓出列,先不急不慌地整了整袖口,这才抬起眼皮,目光掠过瘫在地上吐血的冯征,又扫了一眼丹陛之下那身嚣张的艳色,最后转向龙椅,不疾不徐地开口:
“陛下。老臣以为,此事……确属情理之中。”
他这一句话,惊得尚躺在地上的冯征怒目圆睁。
崔玄柏却神色不变。
“先帝崩逝,举国同悲。长公主远在蜀地,闻得噩耗,五内俱焚。十万连云骑是先帝亲许、旧制所录,公主以此护送灵驾、肃清沿途,以防奸佞作乱,乃是一片拳拳孝心,何来‘谋反’二字?”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地落在冯征身上。
“至于御史大夫……老臣理解,冯大人忧心社稷,其心可悯。长公主痛失慈父,悲愤之下,失手教训了信口开河之辈,虽于礼法有亏,但也属情急之下的小惩大诫了。”
“不……”冯征挣扎着伸手勾向龙座,“公主失仪,恰好证明臣说对了,臣还要谏……”
明懿放松身体,整个身子靠进凤椅中,不紧不慢开口:“你的确挺贱的,还想再来一次?”
众大臣听闻此言,面色已然五花八门。
冯征撑着盘龙柱站直身体,嘶吼出血沫:“长公主入蜀十年,每年秋操,演练的阵法……皆是先帝亲授的‘雁门大阵’!此阵专为破城拔寨而设,兵部档案历历可查!她此次带回京的三万连云骑,在京畿三十里外的狼山安营,巡骑更是在抵达当日绕着皇城跑了三圈。这叫奔丧?!这叫肃清沿途?!”
他涕泪混着血水横流:“先帝若知长公主用自己教的阵法来逼宫,怕是九泉之下也……也难瞑目啊!”
明懿身体微倾,靠向丹陛,左手撑着下巴,勾唇。
“在蜀地军中安插奸细?可是皇兄授意?”
她穿越而来时,原主的布局已经落定。
三万连云骑出关、七万移屯栈道,军令一道道发下去,根本无可更改。
她只能顺势而为,若临时撤兵改令,反而更令人起疑。
至于“谋反”?
原主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个打算。
记忆中,三个皇兄从小到大对她亲厚有加,她从未疑过。
先帝驾崩,她惊闻噩耗,却迟迟未见明旨召她回京奔丧,心中惊疑交加,又怕京中生变,情急之下才调兵护送。
说到底,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姑娘,在慌乱中做了最蠢的决定。
她收回撑着下巴的手,指腹在扶手上轻轻一敲:“冯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本宫逼宫。那本宫问你,雁门大阵是破城之阵,你可知道,它守城时又叫什么?”
冯征一愣。
“叫‘铁壁’。”明懿缓缓站起身,绞丝暗纹裙摆在殿中泛着流光,“先帝教本宫此阵,说的是‘守土安民,护国如铁’。你那兵部档案,翻到下一页了吗?”
她一步步走上丹陛,停在新帝脚边,微微俯身,声音只够两人听见:
“皇兄,我不是来逼你的宫,我是来保护阿兄的呀。”
鬓边珍珠步摇轻晃,杏眸微挑,声音轻软得只够两人听见。
明聿的目光从她那双写满“无辜”的眼睛上移开,落到她从宽袖中探出的手上。
玉指葱白,搭在龙椅扶手边缘,指尖离他,不过毫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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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