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

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注1]。

此诗清新细腻,生动地描绘了乡村男女耕田绩麻、日夜忙碌的景象,读来意趣横生——语文教材解析上是这样写的。

徐然要打破这首田园诗的意境了。

她一大早起来,知道要耘田,就开始叮叮当当地翻找东西。

所谓耘田,其实是个系统工程,在除草的同时要松土、培根,然后精准施肥。整个过程一般要重复两三次。

田有肥瘠,草有疏密,耘田的方法也不同——

开阔平坦杂草集中的田,可以直接用推拉式的耘车,长得有些像小孩子的摇摇车,除草松土一举两得。

但杂草是不会听话地扎堆长的,现在也没有除草剂,只能用最古老的手搓,蹲在或者跪在田里,一根根拔草。

这是徐然最烦的活计,累是其次,所有农活都累,她最讨厌的是,天热了各种蚊虫疯长,泥水边更是蚊子轰炸,劈头盖脸扑来,嚣张得不行。

为了保护手,耘田时都会戴耘爪,扣在手上像九阴白骨爪一样。被叮了挠又挠不了,打蚊子又打不着,弄得她十分暴躁。

她穿来这么多年,依旧没有和大花蚊子和解,这辈子也不可能和解!

徐然准备了一大堆器具,耘爪、小铫、铁齿耙都是最基本的,她早早就找出来了。

护面——一块用细竹篾编成的面罩,能挡住大半张脸,免得稻叶划伤;苗骑——长得像个小马鞍,耘田时坐在上面,在稻行间滑行,不伤稻也不伤腰。

还有两片旧麻布,卷在胳膊上防蚊虫叮咬,最后又装了满满一包薄荷叶绑在腰间。

杜嫂把堆成小山一样的东西装进竹筐,忍不住笑道:“这时候就戴上了,多累啊。”

护面和苗骑大多是秧长高封行的时候才用,那时候稻叶锋利,稍不留神就划一道口子。现在叶片还嫩,这些器具又笨重,也就小谷,早早就拿上了。

徐然把头发盘成大光明:“我不累。”

她不想一屁股坐水里!

杜嫂把两片麻布叠好放在最中间:“你还裹胳膊上啊,不嫌热?”

徐然十分坚定:“裹!”

她宁愿被捂出痱子,也不会便宜了蚊子多叮她一口!

收拾东西耽误了些工夫,到田里时人都已经忙开了。

徐然一件件往身上穿戴,杜嫂帮她裹好胳膊上的麻布,瞥见了树林旁疯跑的邦邦,便大步过去,打算把他拽来田里拔草。

顾琮早早就看见了叮铃咣啷一堆东西的徐然,这时终于找到空子走过来,刚走近便被人从后面撞开。

大妞牛气哄哄地迈到他前面,朝顾琮翻了个大白眼,径直走到徐然身旁:“你真不嫌麻烦啊!背后看不见,我帮你系。”

顾琮气结。

好男不跟女斗!

他腹诽一句,双臂环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大妞帮徐然绑好护面系带,眼角扫见顾琮杵在边上,嘴角一撇:“小谷,我跟你说,有的人脸皮可真厚,明明是外来的,倒像在咱们寨子住了八辈子似的,什么都要掺和一脚。你可别被骗了!”

徐然抿唇忍笑,声音闷在护面后面:“我家有一副多的耘爪,刚好拿给他用。”

大妞撇撇嘴,没接话。

“哎呀,”徐然用肩头碰碰她,“那也不能让人光手除草啊,那不是欺负人嘛!”

大妞想想也是,但偏不想承认,便另找话头:“这蚊子厉害得很!你肯定带薄荷叶了,给我点!”

徐然大方地扯开腰间布袋:“你拿!”

大妞拈了一小撮薄荷叶在脖颈和胳膊上搓,一边搓一边挑着眼上下打量顾琮。

这目光像毛刺,刮得顾琮感觉身上像有条虫在爬,他转头,冷冷哼了一声。

大妞立刻瞪圆眼:“你哼什么!”

“咳!”徐然忙拿起一副耘爪递给顾琮,“这个是给你的,戴好去拔草!”

又转身挽起大妞往一旁走,“天热了,田还要耘两三遍呢,咱省省劲,不和他说那么多!”

“就是!”大妞又回头瞪了顾琮一眼,“赶紧干活去吧你!”

“对对对!”

徐然把大妞拉到一梯水田旁,按在下一层梯田边,折回来见顾琮仍杵在原地,耘爪放在一边,“你……不会戴这个吗?”

说着拿起自己的耘爪演示,“喏,这样套在手上,绳扣系紧就行。”

顾琮瞟她一眼,忿忿道:“又拉偏架!”

徐然学大妞方才的样子,在护面后撇嘴晃脑袋。

顾琮垂眸瞪他:“你干什么!”

徐然贱兮兮挑眉:“不干什么,我做事很公道的,谁让你先招惹她……”

顾琮也瞪圆眼:“谁招惹谁!”

徐然把耘爪塞进顾琮手里:“哎呀,你会错了意不怪你,先干正事吧!”

顾琮攥紧耘爪,怒气四溢:“公道个屁,你只会向着那个孙芳说话。”

徐然敷衍甩头:“对不起行了吧。你怎么还说脏话呢!”

顾琮不依不饶:“下次你要向着我说话!”

徐然摊手:“那不行。”

顾琮眼底冒火:“为什么!你知晓所有来龙去脉,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徐然缩缩脖子把护面往鼻子上顶:“为知全貌不予置评,我也不是全都清楚……”

“哼!借口!”顾琮怒气冲冲,大踏步离开。

杜嫂揪着邦邦回来,见顾琮气呼呼的样子,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顾琮刹住脚步,收敛怒容,轻咳一声,“没事。”

梯田层层叠叠铺展,稻叶青翠欲滴,晨光斜斜洒下来,清风吹过,整片田荡起细碎的浪。

弯腰细看,稻根旁边总长着几株稗草,叶片比稻叶稍窄、颜色略浅,不仔细分辨很容易漏过去。

邦邦拔了两垄地的草,开始闹了,站在田里举着两条沾满泥的胳膊:“全是泥!我要下河洗澡!”

杜嫂瞪邦邦一眼,挥手就要拍他,邦邦手脚并用闪避。

常婶被逗笑了,劝杜嫂:“邦邦正是呆不住的年纪,让他玩去吧。”

邦邦一听乐得要蹦,瞅见他娘脸色,蹦到一半又缩回去。

杜嫂也被他这怂样气笑,低声骂了一句,才松口:“去吧去吧!不许下河,就在河边塘里玩!”

邦邦“嗷”一声蹿上田埂,带着一身泥点子就跑了。

河滩边的水塘水浅,只到小腿肚,清亮亮的。

邦邦到时,虎子和小远已经在塘里扑腾了。

一人手里举着一个葫芦瓢——是一个葫芦切开两半做成的,严丝合缝能扣上。

两个人就拿着瓢扣上、打开、扣上、打开,玩得不亦乐乎。远远看见邦邦来了,连忙挥手喊他。

邦邦立刻加入。

三人轮流拿瓢泼水,水花溅得老高。囡囡、大丫、大胖几个闻声跑来,不一会儿聚了七八个孩子。

“轮到我了!”囡囡伸手接葫芦瓢,被大胖一把抢了去。大胖白白胖胖的,力气比囡囡大,抢了瓢就往自己头上倒水。

大丫冲过去:“臭胖子!不许抢!”

大胖吐舌头“略略略”,伸手推大丫。大丫侧身躲开,一把夺过瓢。

大胖恼了,没了瓢又打不着大丫,转身把囡囡推倒。

囡囡没站稳,跌坐在浅水里,哇地哭了。

邦邦冲过来推大胖:“死大胖,干什么!”

大胖不甘示弱推回去,几个小孩扭打成一团。大胖甩手把另一个葫芦瓢扔出去,瓢落在河里,顺着水流悠悠漂远。

小远眼泪吧嗒掉:“我的瓢!”站起身就要往河里够。

虎子拉住表弟:“我去,我游得快!”

邦邦挠挠头:“别去了吧……我娘说不能往河里去。”

他因为偷下河挨过好一顿打。

“没事。”

虎子已经下了水,踩了两步,水没过腰,他往前一扑,游了出去。

手臂划开水面,虎子很快就追上了那只漂远的葫芦瓢,一把捞住,举起来朝岸边挥了挥,往回游。

小远破涕为笑,往前跑了几步,见表哥马上到岸边了,便想游过去接应他。

两人间距不过几尺,一道暗涌忽至,水面荡开波纹,将二人推得歪斜几分。

虎子使劲扑腾两下游到小远身边,把瓢递给他,“走,去岸上。”

话音刚落,左脚踝猛地一紧。虎子蹬腿挣扎,那东西却越缠越牢,拽着他往下沉。他想喊,却接连呛水发不出声,双手在水面胡乱挥抓。

小远游了两下,扭头看见表哥不对劲,急忙游去拉他:“哥!”

才踩两下水,自己脚踝也被死死缠住。他奋力踢蹬,也挣脱不掉,咕嘟咕嘟被呛水,断断续续地探出脑袋喊:“救…救…命……”

岸上孩子只见两人停在水里不动。

邦邦忍不住喊:“上来啊!赶紧上来啊!”

那两人仍僵在原处,身子渐渐下沉。邦邦发觉不对,转身狂奔,边跑边喊:“救命啊!人掉水里了!救命啊——”

刚从沤肥坡回来的赵大山正在河边擦身,听见呼救声衣裳都没穿齐,赤膊冲过去,一把拉住邦邦:“咋了?谁掉河里了?”

“赵叔!”邦邦拽着他就跑,“虎子和小远——”

赵大山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河水浑浊,暗绿水草如鬼手摇曳。他屏气下潜,伸手拽了几下,拉起两个孩子,一手一个夹住,拼命蹬水上浮。

“哗啦”一声,赵大山破水而出,把两个孩子拖上岸。两个人都没动静,面唇青紫,双目紧闭。

赵大山分腿蹲下,两个孩子分别趴在两边膝头,头朝下,一边晃腿一边拍背。

“呕——”小远先吐出水来,紧接着虎子也剧烈咳嗽,水从口鼻涌出来。两人相继开始大口喘气,小远边咳边哭出声。

赵大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喘着粗气,朝一旁呆愣着的几个孩子吼:“还不赶紧上来!去把他们家大人喊来!”

林娘子和林郎中夫妇前后脚赶到。

林娘子扑跪在地,抱着虎子,手止不住地抖,一遍遍抚他脸颊:“没事了没事了……”

林郎中媳妇抱起小远,抹掉他脸上的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我的儿!吓死娘了!”

小远揽住娘的脖子,趴在她肩头,又咳了两声。

“不怕不怕啊,”林郎中媳妇轻拍小远的背,抹去眼角泪,转头瞥见虎子,眼神骤然转厉,“都怨你!你为啥带弟弟往深水里去?”

虎子瑟缩:“不是我……”

“怎么不是你!就你俩掉水里,小远胆子小不敢下水,不是你还是谁!”林郎中媳妇死死瞪着林娘子母子。

“嫂子!虎子都说了不是他!”林娘子抱着虎子,仰头反驳。

“虎子!虎子!”郭秀才也慌慌张张跑来了,看见林娘子抱着小远坐在地上,冲过去蹲下来,手伸了伸,不知道该碰哪里。

“爹!不是我!”虎子委屈得大哭。

赵大山轻咳一声,拧拧湿透的衣摆,终于插进了话:“孩子现下都没事,但浑身湿透了得赶紧换衣裳,往后可千万看紧了,不能再往河里跑。”

郭秀才连忙躬身行礼:“多谢赵兄,赵兄说的是。”

林郎中媳妇抱着小远,朝赵大山点头:“多谢大山兄弟。”

赵大山咧开嘴笑:“嗐!没事没事,赶紧回去给孩子换衣裳,别着了凉。”

次日清晨,林娘子带着虎子来到秋家老屋,帮两位阿妪收拾好竹围栏,她缓声道:“阿妪,我实在不放心虎子。让他呆在您这儿,帮着扫地倒水。您替我看着他别乱跑,别的都不用管,……行吗?”

吴阿妪与秋阿妪对视一眼。昨日的事早传开了,林郎中媳妇当众那般刻薄,林娘子怕是受了不少委屈。

“娘子放心,”吴阿妪温声道,“虎子乖的很,我俩也正好多个伴。”

林娘子敛下神色,朝两位阿妪深深弯了弯腰:“多谢阿妪。”

又摸摸虎子脑袋,“听阿妪的话。”

虎子乖乖点头。

注1:宋代范成大的《四时田园杂兴·其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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