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祟气盈仄了整个空间,空气逐渐变得粘稠,置身于内,连呼吸都带着腐朽的味道。

而祟气最浓的中心地带,两个身形相撞又极快地分开,快到几乎看不清人影,只偶尔迸溅出似能烫伤人眼的火花。

没有复杂的技巧,多余的赘笔,君以白以身手招架着几近疯狂的付生。

“为什么!”

“凭什么!”

青年的声音满含悲怆,到最后他甚至不知道是在问别人还是在问自己,“说啊,凭什么!”

“凭阿宝醒了。”

平静的声音响起,嘈杂的世界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付生所有的动作停滞在半空,他看向说话的人,表情空白。

君以白:“凭她杀了人。”

那人一双静水眸,眸底平静无波,倒映着一张青年面庞,付生看着那张脸,却只觉得陌生到可怕。

“你、说、什、么?”他一字一句。

君以白没再回他,而是转头看向侧方。

眼角余光有什么东西飘悠悠地晃过,付生控制不住地眼神追逐。

只见一只白胖的娃娃正睁着一双黑葡萄大眼,藕节般的四肢划动,在空气中仰泳。

而她身上自上而下连接了一根红线,红线末端正牢牢被那只名叫浪浪的“兔子”牵在手中。

宿曦拽了拽线,于是娃娃便忽高忽低,似是觉得好玩,她扑腾起来,笑得露出米粒般的门牙。

付生瞳孔骤然放大,那分明是他的缩小版女儿被人在当风筝放!

宿曦见付生看过来,对他露出一个笑容,脸颊一侧的酒窝浅浅,看起来无害极了。

付生看得目眦欲裂,却不敢轻举妄动。

“十年前,摘仙阁曾丢失了一件重宝,名叫‘妄’,既能堪破虚妄,便也能追溯血缘。”君以白看着浪浪掌心收放自如的红线,“阿宝和你是父女,你们的血液相融又相斥。”

付生不知道什么是摘仙阁,也不知道什么妄不妄的,只是在此刻,他恍然明白了什么。

兔子用红线将他和阿宝牵系,熟悉的气息另他破开混沌的记忆,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后她又以人血为引,将阿宝的血引至他体内,阿宝被诱,于是破开他的身体饮血。

他愿意的,哪怕被吸血而死,可偏偏,兔子又打断了他的死亡。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阿宝还在笑,只是那声音越来越小。付生攥紧了手,脸上毫无血色。

君以白:“她沾了血。”

付生艰难出声:“我知道。”

君以白:“她的生命在回溯。”

付生:“我看见了。”

君以白:“你是她最后一道菜。”

付生猛然抬头。

君以白:“一如当初。”

只不过情况反了过来,当初的付生要食用阿宝,现在的阿宝要食用付生。

而浪浪所做的,都是为了跳过中间吸食他人精血的步骤,快进到结果将成未成之时再打断,从而引出沉睡的人。

“轰隆”一声。

乌云聚顶,雷声乍响,一瞬间把付生拉回了过去。

高高的祭台上,稚嫩的歌声层层叠叠。

一只雪白的兔子鼻尖耸动,忽然嗅到了弥漫在空中的苦涩血味,浑身的血液灼烧,它忍不住张开了嘴。

小主人痛叫一声。

台上的手猝不及防地停下。

“继续!”付生冲上高台,徒手握住刀刃,沿着熟悉无比的纹路狠狠划下,“继续啊!”

他的手混着“付生”的手,迅疾、流畅,到最后毫无章法,渐渐成了一模一样的轨迹。

鲜红的血流淌而出,黑色的皮毛浸润成了湿漉漉的模样。

“没用了。”“付生”说。

他扔下了刀。

“哈哈哈……”付生笑得流出了眼泪,“没用了哈哈哈……”

他踉跄几步,转瞬抽刀暴起,一刀砍在了黑牛脖子处,刀刃深深嵌在牛的骨头上,也嵌在了付生的脖子处。

红色的血流下,转瞬又恢复如初,肌肤光滑一片。

付生摸着自己的脖子,极速消失的伤口让他神色越加癫狂。

空气剧烈震荡,漫天的红线飞舞张扬串过一个个人,“付生”跑下高台,牢牢地抱住了阿织和阿宝。

“停下!”付生挥刀砍在黑牛的头,砍在黑牛的肚,砍在黑牛的尾,黑牛身上遍布伤口,露出森森白骨,付生身上便也绽放了层层血色昙花。

“停下!!!”困兽的绝望呐喊中,一条红线,流畅地穿过“付生”的心脏,穿过阿宝的胸膛,落入了阿织的身体。

付生睁着眼,浑身僵硬,与黑牛对望着。

它在看着他。

圆润、平静、温柔。

像是从未变过。

付生忽然泄了力,刀滚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身后的此起彼伏的哀嚎从惊叫到平息,不过短短一刻。

短短一刻,便是咫尺天涯。

付生麻木地转身,望向高台下,那里有三个紧紧抱着的人。

他的目光凝视了阿宝许久,又停在阿织脸上,最后,他看向“付生”。

“付生”本应该是背朝着他,此刻,却诡异地回头。

同样的样貌,同样的眼睛,彼此对视着。

他在看着他,他也在看他。

付生张嘴,无声吐出二字。

于此同时,君以白的声音也在此刻响起。

“——无生。”

一言既出,像是某种召唤,“付生”眼珠子转了转,霎时,红线从心脏处褪却。

无生死了吗?

他死了,却又似乎从未死亡。

本该是死人的“付生”温柔地将怀里的两人放开,拢了拢阿织的发,手指轻拂过阿宝的眼,随后他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瞬间抵达至付生眼前,一手掐住付生的脖子,死死地、毫不留情地。

“去死不好吗?”他喃喃。

“为什么要反抗?”他问付生,眼睛却扫了一眼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两个外人。

一个刚化形一丝术气也无的半妖,一个被莫名力量禁锢的半废人罢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谁也阻不了他。

他转头定定地看向付生。

付生说不出话来,他后悔了。

后悔今日的清醒,后悔八年前的反抗,后悔他为什么没能死在那天。

无生清晰地看见他眼里的情绪,“既然后悔了,那就去死。”

“死在阿宝的手里,不枉你苟活那么多日。”

说完他一甩手,付生被甩落在地。

无生则飞身攻击宿曦,君以白横跨一步上前抵挡,两人打在了一起。

地上便只剩下了站着的宿曦和半躺的付生。

付生浑浑噩噩地起身,一步一步朝着阿宝走去。

宿曦拽拽手里的线,啃自己小拳头的阿宝察觉到了,顿时兴奋地挥舞四肢。

眼见一条无形的线连接着付生与阿宝,线里流淌着红色的液体,宿曦伸手去拽,那条线却纹丝不动。

她亲手系上的红线,拆不断了。

沉思间,付生已经走到了她眼前。

宿曦看向他,清楚地意识到付生此刻的状态。

他在清醒地迎接自己的死亡。

付生伸手,宿曦与他对视片刻,抬头看看忙着打架的君以白,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红线,确认打不过,她飞速将手里的线递给付生。

付生看着看着,忽然朝她露出了一个笑。

沾着血的、青隽的、带着某种少年气的笑。

宿曦微微一怔,只听青年轻声道:“谢谢。”

还没回神,青年已经转身,手里牵着一只风筝。

他先是慢慢地走,后来变成快快地跑,快快地跑至阿织身旁,跪坐在地。

阿宝在空中吐泡泡,大眼睛里盛着不谙世事。

她不知道她的母亲已经离世,她不知道她的父亲正牵着她奔向死亡。

她只是伸出一只手,好奇地在半空中抓呀抓,某一瞬间,似乎抓到了什么,于是她笑得更开心了。

细碎的光洒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笑着笑着,她的脸渐渐变得透明,身体也越来越轻。

一只风筝飘在半空,长长地、高高地,断了线的。

“付生!!!”无生抽身飞速掠至付生身边,暴怒道:“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君以白收剑落至宿曦身旁,两人一同看向眼前这一幕猝不及防的展开。

“斩断你们之间的线,阿宝就再也回不来了,这是你想要的吗?”

“告诉我!”无生恨不得掐死付生,“这是你想要的吗!?”

“是。”

“阿宝沾了恶,她本不该满身罪孽的活着。”付生说得很认真,带着执拗,“不该的。”

无生突然失声。

他能说什么?此刻他又能做什么?

付生还在笑,他笑着喊无生。

恰如两人的初见,清朗中藏不住的热心。

无生眼神复杂地看向付生,看向这个一生最远只到过镇上的村里人,千言万语最终只落为一句,“我会为你立碑的。”

他顿了顿,“和阿织阿宝葬在一起。”

“不……”付生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笑,他的生命在三番两次的失血中已经走到了尽头,不想再麻烦别人,“不用了。”

他恍惚着伸手,去碰无生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脸上带着怀念。无生俯身,靠得更近,以便付生的动作。

然而付生的手伸到半空却骤然转弯,寸长的指甲暴涨,转眼间便掏出了自己的心脏。

鲜红的心脏离体仍在跳动。

无生面色一变,来不及阻拦,就见付生五指用力,心脏化成了星星点点的光芒消失在半空。

“收尸……就不用了……”付生喘息着。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近乎夸张,眼角透着病态的潮红,“你陪我下地狱就好。”

无生闻言,敛起了所有的表情,像是剥去了一层假面,漆黑的眼眸没什么情绪,甚至都倒映不出人影。

“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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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妹是黑月光?
连载中金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