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缪的房间是他一贯的冷淡简洁风,深灰色的床上用品整齐叠放着,同色的窗帘在傍晚会被管家拉上,严严实实遮挡住夕阳的光。
床头柜上是一个全家福相框,里面是三十多岁的秦国耀和苏令仪,一人抱着一个小孩,朝着镜头露出略显疲惫但幸福的微笑。
“当时爸妈的事业非常忙碌,我和姐姐是在爷爷奶奶家长大的。”秦缪看江芜拿起全家福,解释说:“爷爷他们现在搬去了疗养院,就是我母亲每年冬天都会去的地方。”
相框很干净,看得出每天都有人擦拭,江芜把木质框架翻过来,却发现背后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我不想一个人。”
秦缪看着那行字,自己都愣住了,仔细回忆了一下才说:“好像是我中考完的假期,用做手工的美工刀刻的。”
因为多次跳级,秦缪在学校中并没有什么玩的好的朋友,他的性格也很难在小孩子间吃得开,假期并没有人邀请或者来找他玩。
看着江芜有些难过的眼神,秦缪从身后抱住他:“我自己已经忘的差不多了,或许我当时确实羡慕过别的人有朋友一起玩,但是现在……”
他低头蹭上江芜的侧脸:“现在我有你了。”
房间隔壁还有一间小型的储藏室,里面是高大的玻璃展示柜,放着秦缪从小到大的竞赛奖状、奖牌和奖杯,江芜甚至还看见了某届高手如云,含金量很高的决赛金奖。
“我男朋友好厉害。”江芜指着那个奖杯道:“那一届我也参加了,可惜止步八强。”
“在我心里,你最厉害。”秦缪神色认真。
“你第一次独立开分公司,就和秦家建立了合作,刚来京城半年就站稳了脚跟,就连做甜品也……唔?”
江芜听的耳热,赶紧伸出手捂住秦缪的嘴:“好了好了,哪有那么夸张。”
把储藏室的门关上,秦缪先去洗澡,江芜则突发奇想去花园走走。
秦家的花园是新中式的,走出后门就是一个小型景观水塘,各色锦鲤在月光下游弋,尾鳍划出绚烂的弧度,荡起阵阵涟漪。
沿着水塘边的石板路继续往后走,是长条形的连廊,廊下角落点了驱蚊的熏香,在柔和的晚风中散开。
江芜刚找了个能看见月亮的地方坐下,就听见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住在四环虽然远了点,但是没有光污染,月亮都清晰多了。”
苏令仪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披肩,也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您还没休息吗?”江芜站起身和苏令仪打招呼,被她拉着手坐下。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苏令仪的杏仁眼比秦昭要柔和的多,声音也像月色下悠悠吹起的竹笛。
“既然遇见了,小芜介意和阿姨讲讲,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江芜点点头,从三年前在京大第一次看见秦缪讲起,一直到正式确定关系的那个晚上。
苏令仪拢了拢披肩,随着江芜的讲述,几乎快要不认识那个生性寡言少语的儿子。
她难言惊诧,虽然在这段关系中,表面上看,江芜是那个主动追求的人,他本人也确实十分优秀,但若是没有秦缪的默许,江芜从第一步递名片就会卡在那里。
秦缪不是自己亲生的,可这么多年来,秦国耀和苏令仪早就把他视做自己的孩子,也很了解秦缪的为人处事风格。
看似无欲无求,其实一旦确定目标,便会直接去做,他决定的事情,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更改。
现在江芜成为了这唯一的例外。
秦缪会为了他半路更改目标,也会因为江芜的意愿做出不同的决定。
想到这里,苏令仪朝江芜露出感激的笑:“其实在小缪遇到你之前,我和他爸爸都很担心他。”
秦朔刚被找回来的时候,和秦缪的相处远没有现在这么“和平”,几乎是明里暗里都要争锋相对。
“虽然小昭是秦家的继承人,但是二少爷的位置也足够引来那些令人生厌的打探。”
苏令仪温和的眉眼染上烦怨:“小缪知道我们的顾虑,主动提出要脱离秦家,甚至连秦家的资源也都还了回来。”
秦国耀和苏令仪着急却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好办法,还是秦昭提出了建议,她找到张子曦,希望他能帮忙出面,说服秦缪去张老爷子的生日宴祝寿,顺便找一个新的投资方。
秦家已经安排了一个明面上毫无关系的京城新贵,结果对方那天还没来得及出场,就被江芜捷足先登。
这件事如果被秦缪知道,他绝对不会接受。
所以怕张子曦泄密,秦家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张子曦,而秦缪那天意外接到工作室的电话,跑去了花园工作。
阴差阳错之下,江芜成为了那个新的投资人。
“小昭告诉我们,那个新贵还是被识破了,只是在一年前来见老秦,偶然被小缪撞见过背影,竟然会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不是遇到了你,小缪或许已经去了国外发展。”
月色洒在江芜身上,勾勒出男人如玉如风的眉眼,看得苏令仪愈发欣慰,真是一个从容得体的好孩子。
“我们为人父母的,总是于他有愧,又没什么机会表达,也失去了很多沟通的好时机。”
“我想,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阿姨想谢谢你,能出现在小缪的生命中。”
命运吗?江芜不置可否,在他看来,命运固然有其意义,但想要真正促成好的结局,还得靠人自己。
回到房间洗完澡,秦缪已经在床上看书了。
江芜出门前给他发了消息,这会带着满身水汽走过去,脱力埋进秦缪怀中。
“走累了?”秦缪放下书,拿起一旁的毛巾给他擦头发。
江芜抬起头看他:“我去花园看月亮,遇到了你母亲。”
秦缪的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继续擦拭:“聊了什么?”
“她说,他们不是称职的父母,感到很愧疚。”
房间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毛巾擦过发丝的沙沙声。
半晌,秦缪才放下毛巾,搂住江芜的肩膀:“我并不觉得他们不称职,在物质上他们从来没亏待过我,我也知道打拼事业从来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你说过,我家人很关心我。”
在江芜第一次请秦缪吃椰子鸡的时候,他们站在店门口的喷泉边等司机来接,江芜说出了这句话。
秦家尊重秦缪想要脱离家族的意愿,却也默默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态度,不发公告,等时间长了,京城众人自然能领会到其中的意思。
“我猜,母亲她还对你说了谢谢。”
江芜惊讶地看着秦缪:“她确实说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决定表白的那天,我就给她打了电话,在感情方面,我懂得不多,想要征询她的建议,也希望得到家人的祝福。”
“她听我讲完了过程,突然说‘你现在变得更开朗,也过得更快乐了,这都是江芜那孩子带给你的改变吗’,我说是的。”
“母亲还说‘你想要表白,就大胆去吧,有机会带他来家里吃饭,妈妈想亲自见见他,表达感谢’。”
江芜没有应声,只是抬起身子,紧紧抱住秦缪。
他把下巴搁在秦缪肩上,嗅着他们身上同款沐浴露的香气,声音轻得仿佛恐怕惊动一只鸟雀:“你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家人。”
秦缪揽住他的腰,把人圈在自己身前:“现在你也是我的家人了,我也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去爱你。”
于是江芜侧头吻了上去:“你已经在爱我了。”
“我也爱你,秦缪。”
……
第二天上午,秦缪带着活蹦乱跳的螃蟹,开车和江芜离开了秦家老宅。
他们要去京郊公墓。
绕路先去家里安置好螃蟹,又换上庄重的黑色西装,江芜预定的物品也和他们一起抵达了目的地。
相比上次秦缪来时的阴雨连绵,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热烈但不刺眼,路旁的松柏似乎永远不会改变,总是那副沉默的旁观模样。
依旧撑着那把大黑伞,两人沿着蜿蜒的小路向前走去。
来到墓前,江芜放下手中拎着的大袋子,露出里面各色纸扎物来。
他特意去定做了这份特别的“见面礼”。和送给秦家人的伴手礼一样,这同样是他找秦缪和秦朔问过两位长辈的喜好后,定制的纸扎物品。
秦缪给他挡着风,江芜蹲下身来,按开打火机点燃,看着火舌缓缓上升,将纸片吞噬成灰烬。
“爸妈,上次来的时候,我希望你们能祝福我,现在我还是抱着同样的期待,把我的爱人一起带来了。”
江芜认真地点点头,向墓碑上的照片做自我介绍,他从袋子中又抱出一大束花,边放边说:“请两位放心,秦缪已经成为了一个很了不起的大人。”
“他不仅是你们的骄傲,也会是我的骄傲。”
“命运让我们走到一起,我们也会用自己的努力,缔造属于我们的未来。”
秦缪静静听着,有些恍惚。
上次来的时候,他思考着命运和时间的问题,在昨晚,母亲也提到了这个话题,而今天,江芜又提了一次。
清理完周边的杂草,秦缪垂眸,手指抚上冰冷墓碑中慈爱微笑的面孔,喃喃自语:“如果人与人间的相遇和重逢,真的是命运的安排……”
“那我愿意给予我这个不曾有过信仰之人的忠诚,祈愿命运将我们永远缠绕在一起。”
“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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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