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睡眠障碍患病率进一步提高，专家提醒市民注意作息……”
电视里，猫头鹰主持人播报着当日新闻。
换台声——
“春天到了，春季是睡眠障碍高发期……”
换台声——
“你也受噩梦缠身折磨吗？你也饱受睡眠障碍困扰吗？不如试试金氏……”
叹气声，关机声。
莫师收回目光，低头两口吸完了碗里的粉。
睡眠障碍年年有，这几年特别多。
“帅哥……”他听见一阵好像小型啮齿动物的碎步，声音从低处传来，弱弱的：“帅哥，您还要加粉吗？”
莫师低头，一只小金丝熊站在脚边，两只爪子局促不安地揣在胸前，两只黑豆子一样的眼睛看起来可怜极了，好像有泪光闪烁，眼下还坠着厚厚一层黑眼圈。
又是一个饱受噩梦磋磨的可怜人。
“额……”莫师看看墙上挂着的“免费续粉”招牌，看看自己加过三次粉的碗，决定大发慈悲绕过金丝熊老板，“不加了，结账。”
金丝熊生怕他反悔，点头如捣蒜。转过头四肢着地，左蹦右蹦像一颗毛茸茸的弹珠，跳上了有它十几个鼠高的柜台。
莫师忍不住去看他操作电脑的动作。
他整个鼠在电脑上跑来跑去，两只爪子按在对他来说有点费力的键盘按键上，举起和自己一样重的扫码机，踮起脚尖才刚好将扫码口对准莫师递出的付款码。
机器播报声：“微信转账九元。”
“谢谢惠顾！”金丝熊在身后声音高亢地告别。
男生走后，老板疑惑地看看店门口的镜子，里面照出一个一米六的成年人。
他心想着：自己虽然个子不高，也不至于被人像看蚂蚁一样俯视吧，眼神还这么……怜爱？
但他生性脾气小，一向被人评价像只仓鼠。只是摇摇头对自己说：“没事没事，可能是眼神不好。小伙子饭量可真大呀，今晚做噩梦都要梦见他。”
老板最后一句碎碎念传到了莫师耳朵里，他讪讪挠头。
很久没有出门吃饭了，自己的饭量果然还是有点超出常人。
-
路边的橱窗里映出了莫师的身影，他一米九三的个子在这座精致城市里显得鹤立鸡群。
他的惊人饭量并没有在身上留下累赘痕迹，透过白色T恤能看见他身上锻炼有成的薄肌线条。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放在自己的肌肉线条上，身后的车水马龙倒映在橱窗里，熙熙攘攘，和寻常无异，只不过……
左顾右盼的大鹅、横冲直撞的螃蟹、慌慌张张的猴子……手足无措的莫师。
在群头窜动中，只有他一个人形。
从记事开始莫师眼中的世界就是这幅景象：在他眼中人不是人，而是种类不同的动物。
别人演的是今日说法，他眼中播的是疯狂动物城；别人演的是都市生存图鉴，他眼中播的是动物世界。
作为大学新生，这是他第一次独自来到一座陌生城市，周围的一切还是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甚至动物品种也与他家乡的大不相同。拥挤的人群常常让他回忆起一些不愉快的经历。
没事的没事的。
莫师深吸一口气扎进五花八门的动物中间，硬着头皮在其中穿梭。
不断有东西碰到他的头上、身上。孔雀羽毛、豹子尾巴还有晕头转向的无头苍蝇。
脚底不知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耳边传来一声尖叫：“喂，你走路长不长眼睛！”
是一只光滑的蜥蜴，背上的双肩背看起来异常沉重，一直顺着它的那对溜肩往下滑。
谢谢，第一次听见蜥蜴叫。
“对不起对不起。”莫师低下头看见一个脚印，感觉那只漂亮尾巴已经被自己踩死了。
蜥蜴高傲地抬起头鼓了鼓腮：“没事，再长新的就行了。现在的年轻人，走路也看手机……”
-
莫师浑然不知，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尽收某人眼底。
一个青年人影出现在街边拥挤的二楼阳台，倚在栏杆上，撑着脸颊。饶有兴味的目光穿透人群看向在其中苦苦浮沉的莫师。
“喂，你不拍照就让开！”身后传来一声埋怨，鸟类羽毛拍到青年脸上遮挡住他的视野，他不耐烦地拨开。
对方不依不饶：“这里是网红打卡点，还有这么多人在排队的嘞。”
“知道了知道了。”青年招架起来自对方的咄咄逼人，声线有些分不清男女老少的混响，“喂君子动手不动口。你不要啄我啊！”
三回合后，青年找了个拍照死角再次站定。看着莫师的背影渐行渐远，他嘴角勾起一个复杂的笑意。
“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稍有扰动，好像频道干扰的电台，最后的尾音变得清澈，落到了一个清爽的年轻声线上。
-
精神高度紧张的莫师对那目光毫无察觉，一路低着头狂奔回了自己的出租屋，身上不知沾了多少动物毛发。
他接近虚脱地打开门，屋里还是黑漆漆的。
这间出租屋的房东是一只兔狲，一个国字脸的中年壮汉，家乡在遥远的北方，少有精力看顾这套房产。
原本是合租。如今莫师已经搬进来一个月了，那个据房东所说十分随和的室友还没有出现。
坐在柔软的懒人沙发上缓了会神，紧张感散去，莫师又感觉胃口空空荡荡。
他站起身走向冰箱，余粮不多了，只剩下一头新鲜的竹笋。
正在他研究这东西该如何烹饪时，鲜有动静的手机发出“叮咚”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莫师的手机大部分功能都是静音的。会响铃的只有电话、私人短信。
这个时候谁还会给他发短信？还很着急的样子。他好奇地打开手机，拿着竹笋的手和表情都凝固了。
-“莫师，很开心见到你。”
-“我知道你隐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明天下午两点，B座教学楼一层大厅。你会得到想要的解答。”
“我的……秘密？”莫师茫然地眨了眨眼，接着突然意识到什么，原地化作一座冰雕。
他无意识张大了嘴，左手送进嘴里。
牙齿切碎了生竹笋的外皮，那口感好像老树皮，碎成纤维块，还在嘴里掉渣。
成年以前的记忆一幕幕从他眼前划过，好像一张张老照片，虽然失了真却从未褪色。
“我知道你的秘密。”
他曾经多么渴望听到这句话，多么希望自己在十二岁那年收到的是一封异世界来信而不是一张精神疾病诊断书。
三十分钟后，竹笋完全消失，连皮带根进入了莫师的胃。
他站起身来揉了揉胃，神情一片空白，不知在想什么。
-
次日，阳光毒辣的下午两点，莫师准时出现在B座一楼。
他眼下一道重重的青黑，对于睡眠质量超群的莫师来说这是罕见的痕迹。
他鲜少失眠，从不做梦，甚至多年求一梦而不得。在这个人均睡眠质量低下的时代，仿佛是另一个他身为异类的证明。
昨夜那三条没头没尾的短信使得他生平第一次彻夜未眠。
两点正是上课的时间，小动物大动物都在狭窄的楼道里横冲直撞。在混杂着雨林、沙漠多种生态系统的教学楼里，莫师一眼看见了自己要找的对象。
看见那个人时他就知道自己绝不会认错，因为在群兽乱舞的大厅正中，站着一个孤零零的人类。
那是一个身高大约在一米八、身材修长清瘦的身影。穿着轻松休闲的T恤牛仔裤，薄外套和天空一个颜色。
一只猴子从他头顶荡过去，吊灯闪烁了两下变得昏暗。
那人似乎终于察觉到身后的视线，转过了身。
显然，他也在人群中第一眼看见了莫师，接着，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莫师难以理解的复杂微笑。
他笑得好开心。他为什么这么开心？
莫师看着那双笑眼这样想到。
对面的年轻人带着那张笑脸一步步向他走进。莫师听见自己的心脏随着他的脚步声砰砰直跳。
终于走到面前，莫师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他清清喉咙想要自我介绍：“你好，我……”
对面却直接走到近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终于……见到你了。”
-
被拥抱住的瞬间，莫师全身一阵僵硬。他很少和别人发生肢体接触，更何况是一个来自人类的拥抱。
奇异地，那拥抱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不适，反而让他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滋味。
他生疏地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背。
青年这才后退一步，他的个子已经算高，在莫师面前却还是要抬起头：“一眼就认出来了，你就是莫师吧？”
莫师点点头：“是你给我发的短信吗？”
“对，不明显吗。”青年又笑起来，“哦，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孟禛，应该比你大一级，你叫我名字就行。”
“孟禛……”这名字念起来有点异样，在莫师嘴里转了几圈才找到合适的位置安放，他认真道，“我记住了。”
“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问题。”孟禛说，“但很多东西我没有办法直接告诉你。”
“什么？你……”莫师焦急地抗议道。
“别急。”孟禛伸出一只手，指尖并拢压在莫师的胸口，这个动作好像一个神奇的封印，莫师的话音戛然而止。
孟禛人比莫师矮一头，脸也显嫩，说的话却对莫师有一种莫名的威压。好像教训宠物那般，见莫师安静下来，他扬起一个笑，搭在莫师胸口的手指轻轻拍拍，留下了蜻蜓点水的奖励。
“既然你着急知道，我现在就告诉你。”孟禛的声音不大，但或许是那只搭在莫师胸口的手加深了碰触，他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传进莫师心里。
莫师为自己不争气的受控皱皱眉，却又无法自抑地竖起了耳朵。
“你是一只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