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师姐今天心情不好

宁拂是被一锅粥救了命的人。

三年前她家被妖兽踏平,句思涯路过,在废墟里翻了翻,翻出一个还活着的圆脸小姑娘。句思涯当时穿着件月白外袍,袖口沾了血——不是她的血,是妖兽的血。小姑娘抬头看她,哭都不敢哭。句思涯低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她这辈子都记得的话。

“会做饭吗。”

“……会。”

“跟上。”

宁拂后来跟人说,那是她人生最重要的两个字——不是“会做饭”,是“跟上”。但无为派的人都知道二师姐其实是想问“有没有用”,只是那天她可能饿了,问成了“会做饭吗”。

宁拂从此管了无为派的厨房。一管三年。掌门句道远煮粥能把锅烧穿,常退煮面煮出了不可名状之物,白皎煮过一次——从此再也没被允许进厨房。至于句思涯,她说“熟了就行”,然后端出一锅宁拂含泪才能吃完的东西。

所以今天早上宁拂照例第一个起,照例熬粥。

门口有人靠上来了。

“今天咸不咸。”

宁拂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白皎。白皎说话有一种天生的能力——把一句平淡无奇的话说得像在挑衅。宁拂头也不回:“你上次说我的菜咸了。”

“咸了是事实。”

“那你别吃。”

白皎没动。过了三息,生硬地讨好:“……今天的闻起来还行。”

宁拂翻了个白眼,给她盛了一碗。白皎接过去,坐在门槛上喝。她今年十七,瘦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她喝粥很快,三两口下去半碗。

练功场那边常退在练剑。

他今年十八,宽肩窄腰,身形在无为派里最接近正经的修士——长期高强度练剑的结果。不笑的时候很凶,眉骨低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他一笑就全毁了。眼睛眯成缝,像只憨厚的大型犬。

此刻他没笑。他正跟自己的左手较劲。句思涯说过他左手角度有问题,七次。常退自己一次次数的。不是不改——是二师姐说的那个角度太刁,每次做到位都能听见肩膀关节在发出尖锐的暴鸣。

裴引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左手的角度偏了。”

常退没收剑,继续嘴硬:“没偏。”

“偏了。上次二师姐说你左手的问题你改了吗。”

常退把剑放下来。他想说——她说的角度我做不到。但说出口的是:“你去问问二师姐怎么做。”

“凭什么我去。”

“你比我大。”

裴引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下来:“她今天心情不好。”

常退握着剑的手僵了一瞬:“……她哪天心情好。”

裴引想了想:“有道理。”

两人默契地决定今天不主动找她。

温在野在偏厅整理卷宗。宁拂端了碗粥进来,搁在他桌角。温在野抬头笑了一下。

“今天不咸。”宁拂说,你没尝怎么知道。

温在野说因为白皎刚才在门槛上骂过了,她没骂咸。

宁拂愣了一下:“她骂什么了。”

“什么都没骂。”

“……那怎么算骂。”

“她什么都没骂,”温在野舀了一勺粥,“就是最大的表示。”

外头忽然响起白皎脆生生的嗓音。

“温在野!”

人没到声先到。白皎大步跨进偏厅,手里攥着张纸——是三天前温在野替掌门回给山下小门派的信的誊本。她往桌上一拍:“你又乱替人回信。”

温在野把粥碗往旁边挪了半寸免得被震洒:“早上好。”

“好个屁。”白皎指着那封信,“他们说我们弟子采药踩了他们灵草——你赔了不说,还贴十株药材?你怎么不把无为派整个送给他们?”

“对方一共不到二十个人。地上种的是三品灵草,不值钱。但如果不赔——”温在野把勺子搁下,“他回去说无为派欺负小门派。这种人传话比妖兽跑得还快。下次传到别的门派耳朵里,就不是三品灵草的事了。”

“那就让他们传。能怎样。”

“不能怎样。”温在野说,“但以后山下再有人想给我们使绊子,就会先把这笔旧账翻出来。到时候就不是几个小门派在说。是十个。”

白皎瞪着他。

“而且,”温在野拿起勺子继续喝粥,“那两株药不值钱。换一个‘无为派讲理’的名声,赚了。”

“我不要名声。”

“你要。”温在野看着她,“你上次在山下被人骂胡搅蛮缠的时候,回来脸黑了三天。你嘴上说不在乎,心里在乎得要死。”

白皎的脸瞬间涨了一下。额,又被看穿了。

“你闭嘴。”

温在野笑着闭嘴了。低头继续喝粥。

正安静着,门口光线一暗。句思涯站在那里。今天穿了件霜白外袍,头发比平时束得紧。圆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圆眼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定在温在野身上。

白皎吓死了,连滚带爬的让了几米出来。温在野站起来,脸上挂上一个有些紧张的微笑。

“那封信,你昨天发的。”

“是。已经回了。对方今天应该能收到。”

“你没有跟我商量。”

“二师姐,”温在野的笑温得恰到好处,“有些架不值得打。”

句思涯没说话。盯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三米。一个脸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个脸温得像刚出笼的包子。偏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句思涯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你送的那十株药材,从哪儿出的。”

“我自己的份额。”

句思涯顿了一下。“……下次从公中出。”而后走远了。

句思涯穿过练功场的时候裴引正在整理兵器架。她经过他身边,脚步没停,丢了一句:“常退今天用护腕。再崩开伤口就别握剑了。”

裴引应了。目送她走进书房,转头跟常退小声说:“她让你用护腕。”

二师姐还是没有完全泯灭人性啊。

常退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副旧护腕戴上。他其实一直带着,今天早上忘了。

午后句思涯在房里批卷子。桌面整整齐齐——卷宗一叠,笔墨一套,剑挂在伸手可及的位置。穗子是旧的,打的结和去岁一模一样。没人敢碰她的桌子。上次宁拂帮她打扫,把砚台从左边挪到了右边,句思涯回来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没发火,但是宁拂吓哭了。

后来温在野跟宁拂解释:“不是嫌你。是她受不了东西被挪。”

宁拂抽着鼻子问你怎么知道。温在野说因为你挪了她没骂你——她要是真生气就不是沉默,是直接说了。

宁拂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再也没进过句思涯的房间。

此刻句思涯批完最后一份卷子,把笔搁回原处,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角里温在野正给舒星澜讲故事。这位最小的弟子今年十四,脸上还有婴儿肥,仰头听得入迷。温在野给他讲山海经怪物,讲得绘声绘色——说有一种东西叫蜃,能吐气造出整座城,你走过去就被吞了。舒星澜眼睛瞪大,问怎么才能不被吞。温在野笑着说你别进去就行。舒星澜又问那怎么知道是不是蜃。温在野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句思涯意外的话:“你就看那座城里有没有人。没人就是蜃。有人——有时候比蜃还麻烦。”

句思涯移开视线。她不喜欢温在野说话的方式——每句话都有两层。

她正要转身,白皎从药房方向走过来,手里攥着本药典。那是被罚抄的。起因是她前两天跟外派的人吵了一架——山下有个散修嘴碎,说了句无为派是“没听说过的小门派”。白皎当场翻了脸。句思涯罚她抄药典全本。白皎说抄就抄,抄了十页之后开始消极怠工。

此刻她敲了敲窗。

“二师姐。库存缺了七味药。”

句思涯没抬头:“什么药。”

白皎报了药名。句思涯手上一停。全是常用外伤药,缺一味还能说意外,缺七味就有些不寻常。她抬起头:“你什么时候查的库存。”

“抄药典的时候。顺便。”白皎的语气里有一点很隐蔽的得意。

句思涯看了她片刻,把笔放下。

“少了药,你去补。”

“我不去。采买是别人的活儿。”

“你现在正好闲着。”

白皎嘴角往下扯了一下——意思是我不闲,我在被你罚抄药典。

“采买完接着抄。”句思涯站起来,看着白皎的眼睛,“盘库存不算功劳。是你把自己罚进药房的。”

白皎眉毛差点竖起来。句思涯没等她还嘴,加了一句:“带个人去。别一个人。”

白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句思涯的声音追了一句:“把常退带上。他扛得动药筐。”

白皎赌气地没理她。走远了之后舒星澜小声问温在野:“白姐姐是不是又没说过掌门。”温在野把折扇合上,敲了一下他额角:“别学她们。说话绕弯子的都是输家。”

“那赢家怎么说话?”

“赢家不用说话。”温在野把扇子展开,“赢家已经走了。”

舒星澜转头——句思涯果然不在窗边了。

厨房里宁拂在揉面。常退蹲在门口择菜,择得一根一根整整齐齐,菜根排成一排。宁拂看了一眼,想说你择那么齐干嘛又看不出来。但她没说。她知道这人劈柴也是这样,练剑也是这样。她只说了句:“你洗一下。”

常退站起来端菜盆去打水。打好水回来,把菜盆搁在灶台边。宁拂接过去洗,手指在水里拨了几下,忽然说了一句:“常退你以后别进厨房煮东西了。”

常退愣了一下:“为……为什么。”

“因为你择菜比煮面强。”宁拂把洗好的菜沥水,“以后你就管择菜。煮的活儿我来。”

常退沉默了一会儿。“行。”

他端起空盆走了。宁拂继续揉面,心想这人虽然看着凶,但是非常好说话。

傍晚掌门句道远回来了。

他从山下回来,风尘仆仆,衣摆上沾了山路的灰。进门的时候裴引第一个迎上去接了他的外袍。句道远拍拍裴引的肩说“没事”,往里走,经过舒星澜的时候摸了摸他的头。

舒星澜仰头说掌门你吃饭了吗。句道远说还没。舒星澜就往厨房跑,半路被宁拂截住:“粥还没好。”舒星澜哦了一声又跑回去。

裴引看着发笑。

句道远穿过前厅,在书房门口碰上句思涯。两人对视了一瞬。

“思涯。”

“掌门好。”

她跟着进了书房。句道远坐下的时候右腿明显僵了一下——老毛病了,下山走多了膝盖就疼。句思涯注意到了,没说话。等掌门开口。

“山下的事比我想的麻烦一些。”句道远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动作句思涯认得,掌门只有拿不准一件事的时候才会敲桌子。“我走了七个村子。不是普通的妖兽。是气息——很散,但范围很大。好几个村子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什么症状。”

“体虚,畏寒,经脉不畅。不传染。但范围太大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句思涯沉默了一下:“不是妖。”

“不像。妖的气息是乱的。这个很规律。”句道远的眼神落在桌面上。“有点像……很多年前的某个旧事。”

他没说具体是什么旧事。

“明天你带几个人下去看看,”句道远抬起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的调子,“让裴引、白皎都去。也带常退走走——他老在山上闷着,不跟人打交道的毛病该改改了。”

“知道了。”

句道远看了看她的脸,又多补了一句:“让温在野也去。他能跟人套近乎。”

句思涯点头应下了。

晚膳是宁拂今天的得意之作——萝卜炖排骨,粥是白粥,配了两碟酱菜。全员到场。常退坐在最边上,左手戴着护腕。夹菜的时候手没抬够,袖子蹭到了酱菜碟沿。白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酱菜碟往他那边推了半寸。常退注意到了,但没敢动那碟菜。白皎也没再管他。

宁拂在给句思涯布菜。句思涯看她一眼:“你自己吃了没。”宁拂说还没。句思涯把她递过来的碗推回去——示意让她自己吃。宁拂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上去。句思涯低头夹菜,没看她。

舒星澜坐在温在野旁边,一边吃一边问:“二师姐明天要下山吗?”句思涯说嗯。舒星澜又问:“能带我一起吗?”宁拂替他抢答:“你不能。你的功课还没背完。”舒星澜瘪了嘴。

温在野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你把功课背完了我明天回来给你讲新的故事本。”舒星澜眼睛一亮,然后狐疑地看着他:“……上一本还没讲完。三师哥你骗人。”温在野难得噎了一下。白皎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几乎不像笑的气音。

饭后句思涯去练功场站了一会儿。她一个人。剑没拔,握在手里。圆脸冷下来,在月光下白得像瓷器。她在想很多事情。

她转身的时候看到温在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练功场边的古槐下。折扇合着,在手里轻轻转。

“掌门跟你说了明天的事?”

“说了。”

沉默了几息。

“你明天跟我去。白皎容易跟人吵,你替她谈价。”

“好。”

又沉默了几息。句思涯先移开视线。她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捋着剑穗的结——一遍一遍,在那个固定的位置来回摩挲。她把手指停了,放下剑穗。

“你手冷,”温在野忽然说,“早些回去。”

句思涯看了他一眼。想说“不用你管”但她什么都没说,走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温在野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他以为自己没出声。

“思涯师姐——你也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句思涯脚步滞了一拍。没说好,没回头。继续走了。

温在野一个人站在古槐下。过了一会儿把折扇展开,在面前轻轻扇了一下。不是天热——是扇掉一句不知道她听没听到的话。

深夜。句思涯坐在床边。

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卷宗。药单。结界符。剑。剑穗。剑穗的结。她又捋了那个结一次,确认它和昨天一模一样。然后她的手碰到书架最底层。那一层放着一本旧手札。她从来不翻的那本。

字迹是另外一个人的。端正清秀,每一笔都像被人审视过一样整齐。这本手札的主人不在了。

句思涯把手收回来。灯灭了。

第二天一早宁拂照例第一个起,灶火点着,米下水,围裙打了个新补丁。外头传来白皎的嗓音,是在跟常退争谁背药筐。常退说我来。白皎说你上次扛药筐把人家摊子撞翻了。常退说那是因为摊子摆得太出。白皎说那这次换个人扛。常退沉默了。

然后温在野的声音插进来:“白皎你让他扛。你管核对单子。常退管扛。我管谈价。这样谁都不用跟外人多说话。”白皎说话又带刺,说你也是外人。温在野好脾气地笑笑。接着裴引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出发了。”

宁拂搅着锅里的粥,听着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往外走。脚步声杂沓了一阵,然后慢慢安静下来。厨房里只剩灶火和粥滚的声音。她往锅里撒了一把葱花,自言自语了一句:“今天该不会就我一个人在厨房。”

静了一息。然后她弯起嘴角。

这天是无为派寻常一天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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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乃鼠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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