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火锅

川渝老灶的包间里热气腾腾,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刺激着每一个人的鼻腔。苏棠订的是最大的包间,能坐十几号人的大圆桌被挤得满满当当——李云帆带了篮球队的两个学弟,周念拉着期末辅导班的几个学姐学妹。

薄寒溪难得没穿那件白大褂,手上却还捧着显示基因分析页面的平板电脑。苏棠把她按在椅子上,从她手里抽走平板,塞了一杯冰啤酒过去。

“今天晚上不准看数据,只看火锅。”

“火锅的热量数据我可以现场估算。”薄寒溪接过啤酒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补充,“毛肚每百克约八十大卡,红油锅底的热量取决于底料配方,但我可以做个近似计算。”

“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平板扔进红油锅里。”苏棠微笑着威胁。

薄寒溪闭嘴了。

萧鸾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那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披散在肩上。旁边坐着夜堇,夜堇穿着那件苏棠指定的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扣,黑色狼尾短发随意地抓了两把,琥珀色的眼睛在包间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火锅很快热了起来。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毛肚、肥牛、虾滑在桌上排开,冰啤酒的瓶盖被李云帆撬开,发出清脆的嘭声。几轮下来,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周念和几个学弟学妹围在夜堇旁边问大四的选课经验,还有实习怎么找,毕设选什么方向比较不踩雷。夜堇逐个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偶尔用筷子在桌上画一个简单的流程图。周念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半天没动,夹的毛肚都凉了。旁边的学妹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她都没反应。

萧鸾端着一杯茶,靠在椅背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苏棠注意到她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会飘向夜堇的方向——尤其是周念问问题的时候。周念说“夜哥你下学期还帮我们复习吗”,萧鸾的茶杯在唇边停了半拍;周念给夜堇夹了一片毛肚放在碗里,夜堇说了句“谢谢”,萧鸾的杯子放回桌上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苏棠踢了踢旁边的薄寒溪,压低声音:“你看萧教授。”

薄寒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萧鸾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周念身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画着圈。

“那是典型的占有欲驱动的微表情——瞳孔收缩,视线聚焦时间延长,手部动作暂停。和她在课堂上看到有人给夜堇递情书时的生理反应完全一致。”苏棠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做学术分析”。薄寒溪依然没抬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饭吃到一半,苏棠忽然站起来,从桌子底下又搬出一箱啤酒,往桌上一放。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毕业会怎么能不喝酒!”苏棠大声宣布,把啤酒一瓶瓶拆开放在桌上,“今晚不醉不归——除了萧教授,萧教授要开车。”

李云帆率先又拿了一瓶。周念犹豫了一下,也伸手拿了一瓶,小声说“我没喝过酒”。旁边的学姐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大学不喝酒,白在世上走”。夜堇坐在原地,没有动。

苏棠拿着一瓶啤酒晃到她面前,笑容里带着三分怂恿七分看热闹不嫌事大:“夜哥,来一瓶?”

“不喝。”夜堇的语气很坚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基因不稳定,喝了会出事。”

苏棠把酒瓶放在她面前,没有收手的意思,转头看向对面的薄寒溪,提高音量问道:“薄医生,夜哥说她基因不稳定不能喝酒——你是她的基因医生,你来说说她到底能不能喝?”

薄寒溪正在把一只剥好的小龙虾放进嘴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抬起头来。她看了夜堇一眼,又看了萧鸾一眼,然后以一种极其平静、极其专业的语气说:“根据昨天的最新检测数据,你的端粒酶活性比之前上升了好几个百分点,神经电生理指标回到了正常范围的高位,基因融合稳定性达到了融合以来的最高水平。从纯粹的生理指标来看,你现在非常稳定——理论上,喝几杯酒不会触发兽化失控。”

“薄、寒、溪。”夜堇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我只是在陈述科学事实。”薄寒溪端起自己的啤酒罐喝了一口,表情无辜得像是在喝蒸馏水。苏棠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她认识薄寒溪这么久,太清楚这个人了。薄寒溪嘴上说“陈述科学事实”,实际上就是想看热闹。她也好奇夜堇喝了酒之后在萧鸾面前会是什么样子。

夜堇低头看着面前那瓶啤酒。瓶身在她指尖转了两圈,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上来。萧鸾没有说任何话——没有拦她,也没有替她挡酒。苏棠注意到这个细节,偷偷瞄了萧鸾一眼。萧鸾端着茶杯,姿态一如既往地从容优雅,但目光落在夜堇转酒瓶的手指上,眼尾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克制得很好的期待。她想起了在会所的那一晚——只是闻了点特意加浓的酒香,这只小老虎就差点没控制住耳朵和尾巴。这要是喝了……她靠在椅背上,抿了一口茶,决定就这么安静地等着看戏。

夜堇无奈拿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微苦中带着麦芽的甜。她想起萧鸾下学期不带他们了。以后早上不再有那杯放在实验台上的咖啡,不再有便利贴上的字迹,不再有人在她笔记本上画一个圈然后写“来办公室一趟”。这些念头比酒精更让她难受。她仰头又灌了一大口,瓶里的酒少了一半。

萧鸾没有拦她。夜堇又喝了一杯、两杯、三杯。

起初几分钟没什么变化。她继续吃火锅,筷子夹毛肚的动作依然快准狠,李云帆跟她说话她也正常回答,甚至还顺便帮萧鸾夹了几块。苏棠一度有些失望,压低声音问薄寒溪:“怎么还没反应?上次大一那次也是,喝了大半瓶才——”

“快了。”薄寒溪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她的瞳孔已经开始轻微扩散了,你没注意到而已。”

果然。变化来得缓慢而无可阻挡。先是夜堇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边缘开始浮现出一圈极淡的金色纹路,原本锐利如刀的目光变成了一汪被搅浑的蜂蜜。然后是她的姿态——原本挺得笔直的背脊开始变软,整个人往椅子里滑了几寸,肩膀也松了下来,不再保持那种随时准备应战的紧绷。然后是她头顶的发丛——两只白色的虎耳无声地弹了出来,毛茸茸的,耳朵内侧是浅粉色的,在火锅的热气里微微颤动。紧接着,一条蓬松的白色尾巴从她身后冒了出来,绕过椅背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整个包间安静了整整三秒。周念的筷子悬在半空中,一片毛肚从筷尖滑落掉回锅里,溅起几滴红油。李云帆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无声的“O”。另外几个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他们虽然知道夜堇有白虎基因,但亲眼看到虎耳和尾巴弹出来,冲击力和听说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操。”夜堇自己骂了一声。但声音完全不是平时那种冷冽干脆的语调——尾音拖得老长,带着一种黏糊糊的、奶声奶气的上扬,听起来不像骂人,更像是在抱怨什么。

周念捂着心口,整个人已经快从椅子上滑下去了。她拽着旁边学姐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夜哥的耳朵看起来好软——我想捏——”学姐一把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别冲动!萧教授在看你!”周念抬头,正对上萧鸾的目光——那双墨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她,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神里的温度降了几分。周念立刻把蠢蠢欲动的手缩回去,正襟危坐,连筷子都不敢拿了。

学姐趁所有人不注意,悄悄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夜堇兽化之后的照片,发到了校园论坛“今晚吃‘萧夜’还是‘夜萧’”上,配文只有一行字——“夜哥酒醉兽化,‘萧夜’实锤!”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若无其事地涮毛肚。旁边另一个研二的学姐靠过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你记不记得大一那次?林霁出国前的那晚,夜哥也喝了。但那次只是趴桌上冒了个耳朵,哪有这么……这么……”

“这么软。”学姐替她把话说完了,眼睛偷偷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回复数,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

“林霁学姐还回来吗?”周念耳朵尖,捕捉到了关键词。学姐摇了摇头,比了个“嘘”的手势,没有再说下去。她们的声音压得太低,连坐在旁边的苏棠都没听见,更不用说萧鸾——萧鸾此刻的注意力完全在另一件事上。

夜堇正拉着苏棠的袖子,用那种黏糊糊的声音说“苏棠~~你今天好漂亮哦~~”,然后又转头跟李云帆说“你期末考应该能过~我给你划了重点的~”。李云帆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刚要开口说“夜哥你太好了”,就听到萧鸾轻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嗽不重,但足够让整个包间安静下来。

下一秒,夜堇的尾巴像是装了自动感应器一样,嗖地缠上了萧鸾的手腕。她松开苏棠的袖子,双手环住萧鸾的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虎耳蹭着她的下巴。她含含混混地说了一句只有萧鸾能听到的话,声音软得像是用羽毛在人的心尖上挠:“萧鸾~别生气~”

萧鸾低头看着怀里这只完全丧失了平时冷硬外壳的小老虎。她的虎耳正蹭着自己的下巴,毛茸茸的触感从下颌传上来,温热而柔软。她的尾巴缠在自己的手腕上,尾尖还在不安分地轻轻拍打着她的手背。

以前她是教授,夜堇是学生。有些事不方便做,有些话不方便说。但现在不再是了——她已经不再是这所大学的客座教授,夜堇也不再是她的学生。那层身份约束的壳,在今晚这个包间里,被这只小老虎的尾巴轻轻一甩,碎得干干净净。她拿起自己的外套披在夜堇身上,把虎耳遮住大半,然后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动作极其自然,仿佛这是她做了无数次的事。

“她喝多了。我先送她回去,你们继续。”萧鸾的语气平淡而从容。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萧鸾那个不容置疑的姿态,又把话咽了回去。薄寒溪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一直用筷子戳着碗底。剩下的人同时点头,动作整齐得像是在做广播体操。萧鸾抱着夜堇走出包间,薄外套下摆垂下来,露出夜堇那双皮质短靴和一小截脚踝。她的尾巴从外套边缘探出来一截,尾尖还在轻轻晃动着。

包间的门在她们身后关上。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和清汤互相翻涌,一块毛肚在锅底翻了个面漂上来,没有人去捞。李云帆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表情像是在消化一个极其庞大的信息量。周念双手捂着嘴,眼睛还瞪得圆圆的,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话,声音都在发抖:“刚才那个是夜哥?那个撒娇的、黏人的、又乖又软,耳朵一看就很好捏的是夜哥?”没人回答她。只有苏棠叹了口气,端起啤酒罐,用一种过来人的沧桑语气总结道:“这就是爱情。你们不懂。”薄寒溪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从生物化学的角度来说,这叫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协同作用导致的前额叶抑制功能暂时性减弱。通俗地说——她醉了,而且只对特定的人醉。”苏棠白了她一眼:“你能不能不要在所有人都震惊的时候科普。”薄寒溪依旧答得淡然:“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夜风裹着夏日的余温扑面而来。萧鸾抱着夜堇走向停车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夜堇窝在她怀里,虎耳蹭着她的锁骨,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外套下面探出来,缠上了萧鸾的手腕。她的呼吸还带着淡淡的啤酒味,脸上挂着醉酒后的酡红,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梦里还在说着什么。

“萧鸾。”她的声音含含混混的,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说悄悄话。

“嗯。”

“我还没告诉你”夜堇的声音越来越轻,尾音飘散在夜风里,“我……”话还没说完,人就彻底睡了过去。

萧鸾在车门前停了一瞬,看着这只被酒精染红了脸颊、却依然执拗地攥着自己衣领的小老虎。她的睫毛很长,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虎耳在睡梦中也轻轻颤动着,偶尔还会蹭一蹭她的锁骨。萧鸾拉开车门,把她放在副驾驶座上,替她系好安全带。然后她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忽然低头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很轻,但和她平时的笑都不一样——不是从容的,不是调侃的,不是算计的。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某个答案的、心满意足的笑。

“我知道。”她无声地说,嘴唇几乎没有动,拇指轻轻擦过夜堇的眉骨,“我也是。”

夜色中,车子穿过梧桐大道,朝教师宿舍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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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是来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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