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上学期,发生了三件事。第一件,是他们从系馆搬出来了。建筑系的高年级专业教室都在学校东边的一二九大楼,建筑学的五个班在二三两层,三层还有室内专业的两个班,一层是城市规划专业和汽车专业。楼是老楼,层高很高,高到他们课余能在走廊里打羽毛球。球在空中飞来飞去,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找落脚的地方。搬到新地方的那天,每个人都抱着很多东西,从系馆到一二九大楼,往返了好几次。柳浩走在最后面,双手拿着三块板,一块自己的,另外两块是王闻樱和顾玥的。鲁书翰拿了两块,其中一块是李沁妍的。他们五人走在校园里。下午的阳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一排,摇摇晃晃的。
第二件事,是王闻樱的入党申请通过了。
那天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王闻樱在校门口给柳浩的传呼机留了电话。那时候传呼机还是稀罕物件,柳浩的是鲁书翰帮他淘的二手货,摩托罗拉的,屏幕上只能显示数字。数字代表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柳浩正在画室画图,传呼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数字是“王”——他们事先约好的代号。他看着那个数字,笔尖在图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那个墨点后来他用刀片刮掉了,但痕迹还在,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像一起浅浅的疤。
他下楼找了一个校园IP电话亭回拨了过去,话筒贴着耳朵,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里面回荡。
“我是预备党员了。”王闻樱说。她的声音里有笑意,却不张扬。
“恭喜。”柳浩说。这两个字他说过很多遍了,特等奖学金的时候说过,竞赛得奖的时候说过,每一回都是这两个字,不多也不少。正好一阵风吹过,路旁的桂花树落下一片桂花,金黄金黄的,碎碎的,落在柳浩的头上、肩上。他伸手去拂,同时想象着她在电话那头也是一样——两只手拿着听筒,桂花落在她的头发上。
“晚上一起吃饭吧,”王闻樱说,“我请客。学校特色食堂。”
“他们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他们。”
柳浩心里突的一跳——他是第一个被王闻樱通知的人。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好。我跟他们说。”
“嗯。”
挂了电话,柳浩在电话亭里立了一会儿,桂花还在不停地落。他想起教室里的那张图,今天大概画不完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闻樱点了一桌子菜。白斩鸡、葱油拌面、糖醋小排、清炒时蔬,还有一锅老鸭汤,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她难得这么大方,平时五个人吃饭,都是各点各的,偶尔合起来点两个菜,也是挑便宜的。鲁书翰一坐下就夹了一大块白斩鸡,鸡皮亮晶晶的,蘸了酱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竖起大拇指说:“大户人家。”他的大拇指上还有没洗掉的墨渍。
“闭嘴吃你的。”王闻樱说。她在笑,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弯得比以前深了一些。大概是最近瘦了,眼窝凹进去了一点,笑起来的时候那两道弯就显得格外深。
顾玥坐在王闻樱旁边,给她倒了杯饮料。饮料是橘子味的,倒进杯子里冒着小气泡,嘶嘶地响。顾玥端着杯子,看着王闻樱,眼睛里有一层亮亮的东西。“闻樱,你是你们班第一个入党的吗?”
“还有一个,朱平。”
“真厉害。”顾玥说。她的语气是真心的,但她低下头去喝饮料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点点失落。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没有打算入党。
李沁妍没有说话。她一向是五个人中话最少的,但是现在的她,表情柔和了很多。她坐在桌子最边上,夹了一筷子青菜,青菜是碧绿的,炒过了还是脆的,她慢慢地嚼着,像是在想什么。那段时间李沁妍大概一直在想什么,只是她不说。
柳浩坐在王闻樱对面。他看着她说笑的样子——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眉眼之间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像是自信,又像是疲惫。也许两者本来就是同一样东西的两个名字。他突然觉得她很陌生。不是不认识的那种陌生。就像你每天走一条路,走了三年多,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盏灯你都认得,但有一天你忽然停下来,才发现你从来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后来柳浩知道,那天王闻樱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以后,在走廊的窗口立了一会儿。她立在那里,两只手撑在窗台上,窗台的水泥面热烘烘的。她看着窗外,想到了一件事——入党申请通过了,接下来的考察期是一年。这一年里,不能有任何违纪行为。包括谈恋爱。
她立在窗口,风吹起她的头发,头发缠在嘴角,她伸手去拨。她在想,如果柳浩在这个时候跟她说些什么,她要怎么办?是假装听不懂,还是直接拒绝,还是说“等我一年”?“等我一年”——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像吹一口气一样简单。但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说出口。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她不确定一年以后自己是不是真的会改变主意。也许不会。也许她就是这样的人。永远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候,永远觉得“现在不是时候”。等到最后才发现,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更合适的时候”,只有“现在”和“再也没有”。她立在那里想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不知又落了几片。
第三件事情,也不能算是“发生”,因为这是他们老早就知道的——大四上学期,所有人都被学校安排到各个设计院实习,为期一学期。这是建筑系的规定——大四上学期要在设计院里待满十六周,像正式员工一样上下班,画图、跑工地、做方案,提前感受一下毕业后的生活。
柳浩被分到了华东设计研究院的浦东分院,在浦东时代广场,马路对面就是八佰伴,离学校很远。他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在彰武路坐单位的班车。班车是考斯特,蓝色的座椅,有一股柴油味和皮革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一般上了车就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抱在怀里,头靠在车窗上,合上眼打盹。车窗玻璃凉凉的,隔着玻璃能感觉到外面马路的震动,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轻轻拍他的头。班车绕来绕去,接上所有住在这一片的同事,然后上杨浦大桥,到单位刚好八点半,他醒过来的时候,车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晚上五点半下班,回到学校已经快八点了。有时候路上堵车,他会在公交车上打个盹,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窗外是一条不认识的街,亮着不认识的灯,他愣一愣神,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哪里,要到哪里去。
鲁书翰被分到了一家小设计公司,在静安区。公司不大,但项目不少。鲁书翰去了第一天回来就抱怨,说公司的空调开得简直跟冷库一样,他冻得手脚冰凉,脚趾头都冻僵了。外面是酷暑,他进公司身上要穿外套,脚上还要穿袜子。整个公司唯一暖和的地方只有厕所,因为就那里没有空调。他每次冻得受不了了,就去厕所待一会儿。
王闻樱被分到了华东设计研究院的总院,在汉口路。总院比浦东分院大得多,办公楼是那种老式的石头房子,一整栋楼都是,门厅很高,地上铺着水磨石,走上去有回音。办公条件也好得多,每个人的桌上都有一盏台灯,台灯的灯罩是墨绿色的,像老电影里的那种。她被分配到了设计一所,带她的设计师就是所长。那位所长姓马,三十出头,气质儒雅,留着一头披肩长发,穿着看似随意,其实挺考究,衬衫的领口和袖口永远雪白。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让人听得清楚,像一颗一颗的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里,圈圈涟漪都看得见。
王闻樱第一次见到马所长的时候,觉得这个人像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封面有些旧了,书脊的褶皱纹路很深,但里面的内容越读越有味道。这是王闻樱喜欢的味道,她喜欢有内容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事,这都会激发她的探索欲。她像一只猫,看见一个没见过的盒子,就一定要用爪子扒拉开,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在这里好好表现。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也许有一天,她也能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学校南边的街上开了一家酒吧,叫POP。
POP不大,门面窄窄的,不仔细看很容易走过,就是一扇木门,漆成深绿色,门把手是黄铜的,磨得发亮,里面大概有七八张桌子,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桌布洗得发白,格子的纹路都模糊了,墙上贴着几张电影的海报,纸边都翘起来了。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吴,戴眼镜,瘦瘦的,看起来很斯文,据说以前是复旦中文系的,工作了几年后觉得没劲,就开了这家酒吧。他说话慢悠悠的,像在念诗。调酒的时候也是慢悠悠的,把酒倒进量杯里,再倒进调酒壶里,摇一摇,倒出来,每一杯都像在做一件手工艺品。
POP的生意不好不坏。下午四点以后开张,晚上七八点以后会陆续来一些客人,大部分是学生打扮,背着书包,有的还带着图纸。老板不赶人,点一杯可乐坐一晚上也行。可乐冒着小气泡,冰块在里面慢慢地化,化到最后,可乐变淡了,冰块只剩一小块,浮在上面,碰着杯壁,发出轻轻的叮叮声。
五个人第一次去POP,是鲁书翰提议的。他那天从外面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跟柳浩说:“我发现了新大陆——学校南边新开了一家酒吧,环境不错,老板人也好,一杯可乐只要五块钱。”
“五块钱一杯还便宜?”柳浩说。那时候食堂一个大肉包子才一块五,柳浩每天早上吃一个包子一袋牛奶,只要两块五。
“还送瓜子花生。”
“那也不便宜吧。”柳浩心里在算账。
“老板卖的不是可乐,是氛围。”鲁书翰一本正经地说。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嘴角往上翘,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笑话。
后来,去POP成了他们五个人的固定节目。几乎每周只要实习单位不加班,就会去酒吧小聚。有时候是先在宿舍楼下集合,一起走过去。五个人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路灯把他们五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开,又交叠。有时候则是直接从实习单位赶到酒吧,有的人还穿着上班的正装,脸上还带着一天的疲惫,但一走进POP的门,坐下来,点一杯冰可乐或者一杯啤酒——偶尔也会点一杯酒——喝着聊着,那种疲惫就慢慢地散了,像冰块在杯子里慢慢地化。
他们每次都会在宿舍关门前回去——十一点锁门,他们不想麻烦宿舍管理员起床给他们开门。宿舍管理员每天晚上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听着听着就打起了瞌睡。他们每次踩着点回来的时候,刘大叔正半眯着眼睛,他们轻手轻脚地从他身边走过,就像猫一样。
但有这么几次,聊得太开心,过了点,连南边的校门都锁了。校门是铁栏杆焊的,上面有尖尖的矛头,月光照在上面,闪着冷光。他们实在不愿意绕到东侧的正门,绕过去要多走十五分钟,就只能翻进去。鲁书翰最利索,双手抓住栏杆,脚蹬着下面的横杆,三下两下就过去了,像一只猴子。然后他立在里面接应其他人。顾玥最慢,她爬到顶端的时候腿在抖,抖得整扇铁门都在哗啦哗啦地颤。王闻樱每次翻墙都要柳浩在下面托一把,她的手抓住栏杆的时候,柳浩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那种抖传到他的肩膀上,从肩膀传到心里。
“怕什么?”柳浩说。
“不怕。”王闻樱说,但声音明显在抖,抖得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柳浩没有拆穿她。他喜欢她这样的时候——不是那个完美的、什么都能做好的王闻樱,不是那个特等奖学金、年级第一、什么都能画好的王闻樱,而是这个翻墙会发抖、嘴上说不怕其实怕得要命的王闻樱。这个王闻樱是活的,是有破绽的,是他觉得自己够得着的。
这样的聚会,一直持续到冬天。
那一年上海的冬天特别冷,冷得不像是上海。连下了几场雪,雪下得不大,但一场接一场的,路面结了冰,走在路上都要特别小心。雪停之后反而更冷,真就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刀在割你的脸。大家都恨不得在外面走路的时候只露出两只眼睛,围巾裹到鼻子上面,呼出的白气把睫毛都糊住了。路边是清理成一堆一堆的雪堆,脏脏的,里面裹着泥土和烟头,冻得比石头还硬,一个礼拜都化不干净。
柳浩和鲁书翰都觉得这冬天冷得不正常,更不用说王闻樱她们了,女生的体质本来就怕冷,从办公楼出来走到公交车站的那段路,她们把羽绒服的帽子拉得紧紧的,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小跑。于是,周末的聚会就这样停止了。没有人说“不去了”,也没有人说“等天暖了再说”,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停了。就像秋天结束冬天来临一样,不用商量,也不用告别。
王闻樱在华东院的实习工作,得到了马所长的赏识。
实习第一周,他看了她画的图,拿着那张图在灯下照了照,说了一句:“你是我带过的实习生里基础最好的。”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的是那张图,但王闻樱听了,心跳快了一拍。她很高兴,但没有表现出来。她只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平,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图,拿笔的手指稳得像钉在纸上一样。
她不习惯被人夸。不是因为她谦虚,而是因为她觉得“被人夸”这件事本身是很不安全的。你的好被人看见了,就会被人评价;被人评价了,就会被人期待;被人期待了,你就必须一直好下去,不能掉下来。这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慢慢地、慢慢地裹住你,裹得你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身上的压力已经够多了——自己给自己的,别人给自己的。她不想再给自己增加新的压力。以前每次被人夸完,她都会在心里对自己说:别当回事,人家只是客气。说完这句话,心就定下来了,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马所长不一样。他的夸奖和肯定,王闻樱当了真,因为他是华东院设计一所的所长。他夸一个人,不是随便夸的,是有分量的,是有道理的。而且他不是一个会随便夸人的人——他话不多,看图纸的时候沉默很久,说出来的话往往只有一两句,但那一两句,都说到点子上。他是一个会持续关注她的人,不是那种“你很棒继续加油”的夸完就走,而是会走到她图桌边,低头看她的图,然后说一句“这根线条可以再重一点”,或者“这个细节的处理很有想法”。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她心上,像一个一个有分量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放上去。
她突然想起那一年,她拿到了奖学金,柳浩来恭喜她,当时自己说了一句什么已经不记得了,柳浩说““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当认真的。”
王闻樱很快发现,自己在马所长面前,跟在其他任何人面前都不一样。
在柳浩面前,她是刻意的——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像一小块温热的石头贴在那里,不烫,但你知道它在。所以她会下意识地收着一点,不让自己表现得太明显。说话的声音不轻不重,笑的时候不冷不热,连坐在那里的姿势都要注意,不能太随意,也不能太拘谨。像在演一出戏,观众只有一个人,但演得很累。
在鲁书翰面前,她是自在的。她可以跟他开玩笑,可以让他请客吃饭,可以骂他“你能不能正经一点”。鲁书翰从来不介意,你骂他,他笑笑,你再骂他,他还是笑笑,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真的生气。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想,可以随便说话,说错了也没关系。
在顾玥面前,她是照顾的。顾玥需要有人带着,她就带着她,像姐姐带妹妹一样。吃饭的时候帮她占座,上课的时候帮她留位子,有什么好事第一个告诉她。顾玥从来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像一条小尾巴。有时候她觉得顾玥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有点愧疚,好像自己抢了本该属于顾玥的光。
在李沁妍面前,她是有距离的。两个人的要强方式不同——她的要强是往上走的,像一棵树拼命地往天上长;李沁妍的要强是往里走的,像一颗种子拼命地往地下扎。她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东西,看得见彼此,但捅不破。
但在马所长面前,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用想。她不需要刻意,不需要自在,不需要照顾,也不需要保持距离。她只需要把图画好,把方案做好,把问题回答好,把所有的事情尽可能做到最好。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的关系,让她觉得安全。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脚下是实的,不再是虚的。
年底,华东设计研究院举办全院年会。
年会在外滩的一家中等规模的饭店里举行。饭店的大厅很大,摆了几十张圆桌,每张桌上铺着白桌布,摆着红酒杯,杯口擦得亮晶晶的。华建院的人多,包了整整一层,到处是觥筹交错的声音和压低了音量的笑声。有人穿着晚礼服,有人穿着西装,有人端着酒杯走来走去地敬酒,杯中的液体在灯光下晃来晃去。柳浩作为浦东分院的实习生也被邀请参加。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人太多了,声音太杂了,连呼吸都觉得不自在。但领导说了“都去”,他不好意思不去,好像不去就显得不合群似的。
他端着一杯橙汁,坐在角落里的一个柱子旁边,看着满屋子不认识的人。柱子是白色的,大理石的,凉冰冰的。他把背靠在柱子上,眼睛四处乱看,像一只误入了别人家的猫。浦东分院的人他就熟悉他组里的几个,院部的人那就一个都不认识。他们端着酒杯从他面前走过,有人朝他点了点头,他赶紧点头回礼,点完头才发现那个人看的是他旁边的人。他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目光扫过舞台。舞台不大,背景是红色的绒布幕布,上面挂着一个金色的横幅,写着“华东设计研究院迎新年会”。报幕的主持人刚报完下一个节目,说接下来是设计一所的表演。
柳浩本来没有在意,但听到“设计一所”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像一根琴弦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地响。他想到了王闻樱——她就在一所。
他往前走了一截,绕过几张桌子,立到一个能看到舞台的位置。手里的橙汁晃了一下,溅了一点在手背上,他没有擦。
音乐响起来了。不是那种热闹的年会歌舞,是一首慢歌,前奏很熟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难解百般愁,相知爱意浓——”
张学友的《相思风雨中》。
柳浩看见王闻樱走上台了。她穿着一件从来没见过的酒红色的长裙,裙摆在灯光下泛着绸缎的光泽,走起路来一荡一荡的。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比平时多了一些他不熟悉的成熟。她平时在学校里总是扎着马尾,干干净净的,像一个高中生。现在她把头发放下来,好像换了一个人。她手里拿着话筒,手指握着话筒的中间,目光看着舞台的另一侧,眼神里有一种他在她脸上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紧张,是一种在等什么人的期盼。
另一侧,马所长也走上台了。
他也拿着话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西装很合身,肩线刚好落在肩膀上,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地闪。他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短马尾,走上来的时候步子很稳,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不动声色的微笑,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开始唱。
“人海里漂浮,辗转却是梦——”
他们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对望了一眼。
柳浩立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对望的眼神。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爱情——至少不完全是。也不是暧昧。那是一种比暧昧更复杂、更隐秘的东西,是一种“我懂你”的眼神交换。在那一瞬间,舞台上不是两个人在合唱,而是两个人用同一把嗓子在说话,说的是只有彼此才懂的语言。他们的目光碰到一起,像两根线头被搓成了一根,分不出哪根是哪根了。
柳浩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他们在一起了”的那种明白——那个时候他还不觉得王闻樱会跟马所长在一起。他明白的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王闻樱想要的,也许从来就不是柳浩能给的。
她想要的是一个能跟她并肩立在一起的人。不是在台下默默看她的,不是帮她画图的,不是在楼下等她只为了说一句“恭喜”的。她想要的是那个能跟她一起立在舞台上一起演绎的人。那个人不需要等她追她,也不需要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她。那个人就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唱同一首歌,看着同一个方向。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橙汁喝完,转身走出了宴会厅。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是深红色的,厚实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外滩的风景,画框是金色的,玻璃面反着光。他走到尽头的大玻璃窗前,看着外面外滩的夜景。黄浦江上有一艘游船慢慢地开过去,船上亮着彩灯,红的绿的黄的,在江面上倒映出一片碎金,船开过去的时候,那些碎金跟着晃,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睛花。
他不知道自己立了多久。
背后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但地毯太厚了,几乎听不见。
“柳浩?”
他回过头。是王闻樱。
“你怎么在这儿?”王闻樱问。她的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被舞台上方的聚光灯烤的还是化了妆的腮红。酒红色的长裙在走廊的灯光下变成深紫色,裙摆上有一小块反光,白白的,像一片鱼鳞。
“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柳浩说。他的手插在裤袋里,手指头攥着刚才擦过手的纸巾,纸巾已经湿了,黏糊糊的。
王闻樱走过来,立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的江景。走廊的灯光从头顶上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玻璃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但没有碰在一起。
“你刚才……看到我唱歌了?”她问。
“看到了。”
“唱得怎么样?”
“好听。”柳浩说。这倒不是假话,她是真的唱得好听。不是因为粤语标不标准,不是因为音准不准,是她在台上的那种样子——那种认真的、用力的、想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的样子,一直是她最动人的时候。
王闻樱笑了一下。“你骗人。我粤语不标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小小的涡又出现了,在走廊的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唱得好不好跟粤语标不标准没关系。”柳浩说。
王闻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蜻蜓点水,但她想从他的脸上读出些别的什么。柳浩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江面上那艘游船已经开远了,灯光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分不清是红色还是黄色了。
“柳浩,”王闻樱忽然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柳浩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重,很慢,像是在敲一扇很厚的门。
他想说“是”。他想说“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想说“我从开学第一天就在看你”,想说“你在公交车上睡着的时候,我其实就想跟你说”。这些话在他的心里积攒了三年多,每一句都被他反复咀嚼过无数遍,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他甚至在梦里说过这些话,在梦里他说得很流利,不结巴,不脸红,说完以后她笑了,笑得很甜,说“我也是”。
但现在,此刻,当着她的面,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害怕被拒绝。他早就想过被拒绝是什么滋味了。那种滋味他在心里尝过很多遍,就像一个人生病吃一种苦药,吃得多了,舌头都麻木了,不觉得苦了。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她想要的不是这些,从来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在台下默默看着她的人,一个帮她画图的人,一个在楼下等她只为了说一句“恭喜”的人,一个翻墙的时候托她一把的人。这些事,她当然记得,也许还会记很久。但记得和想要,是两回事。
“没有。”柳浩说。
王闻樱看了他几秒钟。那几秒钟里,走廊里很安静,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停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她,像一潭水,水面很平,看不见底。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像一盏灯被人轻轻地关掉了。
“那我先进去了。外面冷。”
“嗯。”
她转身走了。酒红色的裙摆在走廊的灯光下轻轻摆动,像某种水草在水底慢慢地摇。高跟鞋的声音在地毯上闷闷的,走了几步,声音就听不见了。柳浩立在那里,看着她走远,看着那抹酒红色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拐,消失不见了。
柳浩立在窗前,把刚才想说但没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心里重新说了一遍。说给窗户听,说给黄浦江听,说给那艘已经看不见的游船听。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怕它们听不懂似的。他说完了,什么也没发生。黄浦江还是那个黄浦江,游船还是看不见,玻璃上他自己的影子还是那个样子,没什么表情,没什么变化。
大四下学期,大家都归校继续学习,但除了上课吃饭之外,五个人聚在一起的次数明显少了。
不是因为感情淡了,而是因为各自都有了各自的事情。王闻樱进入了学生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开会、写材料、组织活动,晚上回宿舍的时候大家都快睡了。同时她还在准备考英语六级,单词书翻得起了毛边,听力磁带听得快断了。李沁妍跟阿强的联系越来越频繁,每周要通好几次电话,每次都说很久。寝室里装了电话,可以不用去楼下了,可是电话线不够长,她就搬一把椅子坐在走廊里打,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见她在笑,那种笑很轻,像风铃在风里轻轻地响。王闻樱和李沁妍都忙,顾玥也曾继续和柳浩和鲁书翰在酒吧聚过几次,但大家见面后都淡淡的,说不上几句话就冷了。以前五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担心冷场,话就像自来水一样,拧开就有。现在拧开了,水流得很慢,断断续续的,像水龙头快坏了。渐渐来往得也少了。
只有柳浩和鲁书翰因为是室友,还整天同进同出。一起吃饭,一起画图,一起坐公交,一起在深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时候聊着聊着就安静了,安静也不觉得尴尬,就那么各自躺着,听着窗外传来的不知名的响动。
柳浩对自己说,这是因为大家都成熟了,所以各有各的事情。成熟就是这个样子的,不是谁抛弃了谁,只是慢慢走散了,走远了,回头看不见了,也就不回头了。
但有时候走在校园里,看到梧桐树下的那条路,心里会空落落的。那条路他们一起走了三年多,春天的时候梧桐树飘絮,飘得满头都是;夏天的时候树荫浓得像一条隧道,走进去就凉快下来;秋天的时候落叶踩上去沙沙的。记得那时候他们五个人并排走,影子都能铺满好长一截路。现在路突然变宽了,宽到一个人走在上面会觉得孤独。他一个人走着,把手插在裤袋里,低着头,不跟谁说话,也不用跟谁说话。
大四快结束的时候,柳浩和鲁书翰在学校后面的小区租了一套小公寓。一室一厅,月租八百。楼下有一个水产批发市场,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开始热闹,一只要过了第二天早市才安静下来。晚上一条街都是大排档,烟火气十足,炒菜的滋滋声、喝酒的吆喝声、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交响乐。街的另一侧就是复旦研究生院,偶尔能看到几个明显比他们看起来成熟的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走过,脸上带着那种他们还不明白的,对未来的茫然。
房东是个退休的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个子很高。他把钥匙交给他们的时候,反反复复地叮嘱:“不许养宠物,不许在墙上钉钉子。”他说一句,伸出一根手指头,两根手指头伸完后,接着说:”第三条你们自己看。”然后用手指向门上。
门上用油漆写着门牌“1303”,下面是一张A4大小的纸,密密麻麻印着字。比字先看清楚的是一个红戳——“上海市公安局”。
柳浩和鲁书翰都吓了一条,再仔细看,上面罗列着许多禁止在住所内进行的事情。鲁书翰只看到一条:“不得在住所内进行□□□□等违法活动。”
搬出宿舍的那天,鲁书翰在走廊里立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门,说:“其实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柳浩问。他在打包最后的一箱书,用透明胶带封箱,胶带撕下来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嘶啦声。
“舍不得这种每天能在校园里期望能看到王闻樱的日子啊。”鲁书翰拉长了声音说。
柳浩笑着踢了他一脚。鲁书翰也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牙齿,笑得很开,但眼睛里有不一样的东西。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舍不得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那段“早晨睁眼就知道今天要做什么”的日子。那时候的日子是有形状的,上课、画图、吃饭、去POP、回宿舍,像一条河,流得很稳,你知道它往哪里流,你也知道你会跟着它流到哪里。现在那条河到了一个岔路口,分成了好几条。大五整个学期都是毕业设计,不需要每天来学校。每天不知道大家在哪儿,在哪儿做设计,在哪儿吃饭。就是这种“不知道”,让他觉得有点局促,心里有点抗拒,同时又有些期待。这一步终归是要迈出的,他跟自己说,就像一九九四年的那个夏天,他看着父母转身离去,而自己推开了118房间的门。
他们租的公寓在十三楼,1303。柳浩用马克笔把“3”改成了“8”,改得很认真,一笔一笔地描,描了好几遍。鲁书翰在旁指着门上盖着红戳的单子说:“你仔细看过没?这上面有没有禁止更改门房号码?”
搬进公寓后,鲁书翰张罗着请王闻樱她们来做过一次客。她们都带了礼物,属王闻樱带的礼物最贵,一盒费列罗巧克力,金灿灿的,装在心形的盒子里,盒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丝带打了个蝴蝶结。鲁书翰看到就想拆开,手伸过来,被柳浩一把抢过去,护在胸前:“那是闻樱送我的。”王闻樱笑着说“瞎讲”,笑得脸都红了,伸手来抢,两个人抢了一会儿,丝带松了,蝴蝶结散开了。
顾玥送的是一个藤编的心形小花篮,篮子里是紫色的假花,花瓣是绢做的,摸上去滑溜溜的。柳浩说我和鲁书翰两个男生住,为啥要心形的花篮。顾玥说你不要书翰要,然后转过头问鲁书翰:“对吧?”鲁书翰连连点头,点得很用力,像个啄米的鸡。
李沁妍送的东西最古怪,居然是一只闹钟。白色的,圆形的,表盘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眼睛会动,滴答滴答的。她说:“你们以后每天早上听不到学校的广播,这个闹钟就帮忙叫醒你们。”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得像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一晚,他们聚到很晚。楼下打包上来的小吃都吃完了,啤酒也开了几罐。他们聊了很多,聊起第一次见面,聊起和平公园的廊桥,聊起地震的那一夜,聊起左老师带来的那个西瓜,聊起POP酒吧,聊起鲁书翰的旷课,聊起李沁妍的阿强,聊起王闻樱的特等奖学金。说到最后,谁都不记得说了什么,只记得一直在笑,笑了很久,笑得脸都酸了。
他们掐着晚上十点电梯停运前五分钟才离开,他们没有送下楼,怕回来要爬十三层。电梯的铁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哐当一声,那声音把楼道里感应灯依次震亮,又依次熄灭。
回到公寓,柳浩和鲁书翰都累倒在床上。屋子还没有收拾,桌上的塑料饭盒堆在一起,啤酒罐放了一排。窗帘没拉,窗外的灯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奇怪的形状。
“开心吧?”柳浩问。
“开心。”鲁书翰说,“多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好久了。”
鲁书翰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朝柳浩竖了个大拇指,“你今天真不错。”
“怎么了?”柳浩有点不明白。
“你把那盒巧克力抢过去,说是闻樱送你的。”鲁书翰又把大拇指竖了一竖,像是在强调什么。“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手?”
柳浩愣住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方形的亮斑,亮斑微微地晃着,像一面挂在墙上的镜子被人轻轻地碰了一下。
他自己也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会那么说、那么做。那盒巧克力放在茶几上,鲁书翰伸手去拿,他一把抢过来,话就出口了——“那是闻樱送我的”。话说得很快,快得像是没有经过脑子。等他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仔细想了想,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
他想到了华东院的那场年会。想到了王闻樱穿着酒红色长裙立在台上的样子。想到了马所长跟她对望的那一眼。想到了“人海里漂浮,辗转却是梦”那两句歌词。他知道了王闻樱追求的是什么,而他,还远远达不到她的标准。不是差一点,是差很多。那种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填补的,是你立在什么样的起点上,是你见过什么样的世面,是你手里握着什么样的资源。这些东西,他没有,但马所长——或者说像马所长这样资历的人——已经有了。
或许就是从那天起,他内心的某种念想放下了。
不是那种“算了”的放下,不是赌气,不是认命,也不是心死了。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秋天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一样的放下。不是被风吹掉的,是自己松手的。它想待在树上的时候就在树上,它想下来了,就下来了。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告别。
初夏的晚风从窗外吹进来,特别凉爽。柳浩立起身来到窗前,把两只手撑在窗台上。从窗口望出去,前面一大片还是低矮的居民区,视线很开阔,他甚至能看到大柏树那一片,那边的灯光把夜空映得微微发红,像一个巨大的、昏昏欲睡的灯笼。有几盏灯在那片红色里一闪一闪的,大概是远处高架桥上开过的汽车,近了又远了,亮了又灭了。
他忽然觉得,那些灯光离他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也许不是因为它们远,是因为他立在这里,立在十三楼的窗前,立在一九九八年的初夏的这个晚上,立在他二十二年的人生里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往前看,看不清;往后看,已经走了很远。他已经不是那个刚进大学时在墙上用手指写王闻樱名字的男生了。他也不是那个在太湖边把衬衫脱给她、自己发了一夜高烧的男生了。他也不是那个在公交车上叫了两声她的名字、又什么也没说出来的男生了。他变成了一个他不太认识的人,不坏,也不特别好,就是不一样了。
他立在窗前,立了很久。晚风一直吹着,吹得他的头发在额前一下一下地掀起来,又落下去。远处大柏树的灯光还是那样红着,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