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车窗的倒映

大三下学期的专业课程设计,是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题目叫做“大学生活动中心”。建筑系每个班可以推选三名学生参赛,名额有限,竞争得很。王闻樱被选中了——不是她自己去报的名,是设计大课的左老师点名要她参加的。

左老师是建筑系里有名的美人。三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跟学生讲起课来语速慢慢的,声音软软的,班上的男生都爱叫她来点评自己的设计。她立在图板前面,微微弯着腰,手指点着图纸上的线条,讲什么都像在哄小孩。男生们立在旁边,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一个个都安静得像小学生。

“王闻樱,”左老师在学期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在设计课上说,“你的方案做得不错,这次竞赛你代表我们班参加。”

全班都看向王闻樱。她从座位上立起来,腰背挺得笔直,笑着点了点头,“好呀,谢谢老师。”她的声音不大,但是稳稳的,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圈圈涟漪荡出去,荡到柳浩的耳朵里。

柳浩坐在王闻樱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他看了快三年了,可是今天这个背影看起来格外的高,高到他觉得自己立在平地上,仰着头也望不到顶。他心里为她高兴,可又隐隐地有些别的什么情绪——那种“她立在那么高的地方,我怎么够得着”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胸腔里某个说不清的位置,不怎么疼,但你知道它在。

设计的时间不算紧,但是这是全国的竞赛,交出去的东西光是方案好是远远不够的,表达也要一样好才行。平面、立面、剖面、透视效果图,全部手绘。那时候还没有计算机制图——后来即使有了,也不允许学生用电脑完成课程作业——所有的图都要靠针管笔一笔一笔地画,画错一处,可能整张图就废了。

王闻樱白天上课,晚上赶图,每天顶多只睡六个钟头。不到一个礼拜,她的眼下就多了一圈青黑,像谁拿炭笔轻轻扫了一起。嘴唇角也起了泡。她从来不说累,也不说苦。她是那种“再难也要一个人扛”的人——从小到大都是。她母亲打电话来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挂了电话才发现握话筒的手指头都在抖。

柳浩是第一个发现她状态不对的,但是鲁书翰却是第一个当面讲出来的。

“你脸色不太好。”有一天在食堂,鲁书翰端着餐盘坐到王闻樱对面,看着她说。他没有像平常那样笑嘻嘻的,脸上的表情收得很干净,像刚放上画架的白纸。

王闻樱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没事。”

“你要是累倒了,竞赛也不用参加了。”鲁书翰的语气不轻不重,象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总是这样,把最要紧的话用最不经意的语气说出来,好像生怕你接不住被砸伤。

柳浩放下筷子,看着王闻樱。她的饭碗里的饭已经凉了,上面搁着两筷子青菜,没怎么动。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比上周深了许多。“你还有什么没画完?”他问。

“透视效果图还没动,平面图还要改一轮。”王闻樱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时间不太够。”

“我帮你。”柳浩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经过大脑。等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王闻樱已经抬起头来看他了。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像平静的湖面上忽然落了一片叶子,皱了一下,随即变成了犹疑。那片叶子在水面上打着转,不沉下去,也不飘走。

“不用了,”她说,“这是竞赛,只能我一个人做。”

“左老师只说让你参赛,又没说不能有人帮忙。”鲁书翰插嘴,一边说一边拿筷子挑着碗里的米粒。“再说了,帮忙画图又不算作弊——图是你设计的,他们只是帮你把手上的活儿干完。这叫团队协作。”他把“团队协作”四个字说得特别慢,像在念一条标语。

王闻樱还在犹豫。柳浩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入党的事。她已经是年级重点培养对象,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投机取巧”的事情,都会让她不安。她连迟到早退都不敢,何况是找人代笔画图。

“不会被发现的,”顾玥也说,声音柔柔的,像一床被子盖上来,“我们晚上去画,没人看见。”

王闻樱看了看他们四个。柳浩的目光是坚持的,像一块石头,不说话,但你知道它在那儿,不会走。鲁书翰的目光是随意的,像一阵风,吹过就算了。顾玥的目光是温柔的,像一盏小灯,不大亮,但很暖。还有李沁妍——她坐在最边上,安静地吃着饭,发现王闻樱在看自己,轻轻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是王闻樱看见了。

“好吧。”王闻樱说。声音很轻,象是把这两个字从什么地方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放在桌上,生怕碰坏了。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除了正常上课和睡觉,其余四个人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王闻樱的竞赛图纸上。

五个人每晚吃完饭就陆续来到专业教室,把各自要画的图纸理明白后就开始工作。专业教室在教学楼的三楼,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开着窗,梧桐树叶子才新绿,风一吹沙沙的响,听着很舒服。

王闻樱负责最核心的平面图修改。她坐在图桌前面,台灯的光聚在纸面上,把她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柳浩坐在她侧后边,画剖面图。他时不时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看她有没有皱眉——她皱眉的时候,左边的眉毛会比右边的低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李沁妍和顾玥坐在旁边的两张桌子上,一人负责画两个立面。李沁妍画得快,线条又狠又准,象是在跟谁赌气。顾玥画得慢,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的,象是在绣花。鲁书翰则负责画效果图。他坐在第一排,背对着所有人,一个人窝在那里画。

没有人说话。教室里只有针管笔在图纸上沙沙划过的声音,偶尔有人抬头活动一下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又低下头去。那种沉默是有重量的,像一床厚棉被,压在每个人身上,不闷,倒是暖的。外面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渐渐消失了。整栋楼好像又只剩下他们五个人。

这种默契是很难得的。五个人,五支笔,五颗心,同时扑在一件事情上。不是为了成绩,不是为了学分,只是因为她需要,所以他们来了。柳浩有时候会想,多年以后他还会不会记得这个场景——昏黄的灯光,墨水的味道、颜料的味道,夏天的味道,针管笔划过纸面时那种细微的阻力,还有王闻樱偶尔抬起头来活动脖子的时候,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白。他觉得他会记得。他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柳浩画完一张剖面图,放下笔,偷偷看了王闻樱一眼。她正低头画平面图,眉头微蹙,嘴唇抿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桌角夹着的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抿嘴唇的时候,嘴角会出现一个很小的涡,不算是酒窝。还有她后脖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只有她扎高马尾的时候才会露出来。柳浩很早就见过,后来就再也没有忘记。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做什么,就只是这样坐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安静地努力。这种感觉,比任何一种“在一起”都让他觉得踏实。踏实得像踩在实地上,一步一个脚印,不会踩空。

“柳浩。”王闻樱忽然抬头。

“嗯?”

“你这个立面的雨棚不对,跟我的平面尺寸对不上。”

柳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图,又看了看她的平面图。果然,他的雨棚挑出太多了。他画的时候只顾着好看,把雨棚的线条拉长了一些,觉得这样更有气势。现在一比对,确实很明显。

“我刮掉重新画。”他说着就伸手去拿刀片。

“这样图面就不好看了,”王闻樱的语气有点懊丧,那懊丧不是冲着他的,是冲着那张图的。“刮过的肯定还是看得出来的,而且等会儿上色彩的时候,这一块也容易不均匀。”她说着,拿手指轻轻摸了摸那条画错的线,象是在试探一起伤口的深浅。

柳浩看了看那张快画完的剖面图,又看了看王闻樱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对完美的渴望。那种渴望像一团小小的火,在她眼睛深处烧着,不大,但是很旺,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亮。他把那张图从画板上裁下来——刀片划过纸边,发出嗤的一声,像一声决心。

王闻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比笑更深的表情。那种表情里头有感动,有抱歉,有一点点的不好意思,还有一点点的什么别的东西,说不上来。那种表情比笑更难见到,也更让人心动。柳浩低下头,假装看见。

最后一天的晚上,左老师忽然推门进来了。

五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笔。针管笔在纸面上顿住,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鲁书翰的手一抖,效果图上多了一条不该有的线,他也顾不上了。王闻樱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白得像她手底下那张纸。

左老师穿着一条深蓝色的长裙,裙襬扫过门槛,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立在门口。她立在那里,扫了一眼教室里的情形——五个人,五张图桌,图纸上全部是同一套方案的图纸。她的目光在王闻樱脸上停了一下,像一只蝴蝶落在花上,停了一秒,又飞起来,落到柳浩桌上正在画的那张立面图上。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那种嗡嗡声平时听不见,到了这种时候,就显得特别响,像一群蜜蜂在头顶上盘旋。

柳浩第一个立了起来。“左老师——”

“坐下坐下。”左老师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珠子落在瓷盘上。

柳浩没有坐。他的膝盖顶着桌子,手撑在图板上,指节泛白。

左老师走到王闻樱的图桌前,低头看了看她的平面图。她看得很仔细,目光顺着线条走,象是在读一封信。然后她绕到李沁妍的桌前,再看,再到顾玥的桌前,再看,再到鲁书翰的桌前。鲁书翰那张效果图上多出来的那条线,她也看见了,没有说什么。最后她走到柳浩那张重新裱好的图板前,立了一会儿。

教室里还是没有人敢说话。

左老师看完,直起身来,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

“我带了西瓜,”她说,“先吃瓜。吃完我帮你们一起画。”

她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大西瓜,绿皮黑纹,在灯下泛着光,瓜蒂上还带着一小截藤,叶子已经蔫了。那瓜很大,两只手都捧不住。鲁书翰第一个反应过来,拿出美工刀,把用过的刀片掰断,露出干净的部分。

王闻樱始终立在桌前,看着左老师,一句话都不敢说。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微微蜷着,象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左老师在王闻樱的旁边坐下,看了她一眼。“紧张什么?”

“我——”

“觉得我不应该来?”左老师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但眼睛里的笑意是真的,很柔和,很温暖。“你们可是在完成我带的竞赛呢。”

王闻樱愣住了。她愣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你出了成绩,也是代表你们这个班出的成绩,我作为带你们的老师,脸上也有光。”左老师说,一边说一边从布袋子里往外掏东西——一盒樱花牌针管笔。她把笔掏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所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竞赛,明白吗?”

王闻樱点了点头。她的眼眶有点红,像一只兔子。她用力地点头,点头的时候眼泪差点甩出来,她忍住了。

那晚,左老师真的留下来帮他们画图了。

她穿着那条深蓝色的长裙,坐在王闻樱旁边的位子,一笔一笔地画平面图。她很老练,连纸都不用裱,先用丁字尺把纸在板上刮平整——尺子刮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很利落、很舒服——然后直接用透明胶粘住,接着就是针管笔在纸上唰唰划过的声音。

教室里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之前的紧张和拘谨,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安心——像一艘船在夜里向着不远处的灯塔冲刺,六个人一起,同舟共济。

虽然没有人说话,但是并不安静。左老师带来的收音机开着,调到了某个电台,正在播报当晚的甲A联赛。收音机的音量开得很小,解说员的声音像蚊子叫,但球场上那种嗡嗡的噪音还听得见。左老师居然是申花队的球迷——这一点大家才知道,心里都有一种跟老师分享了一个秘密一样的喜悦,像偷吃了一块糖。

“申花今天客场对大连。”左老师说,眼睛还盯着图纸,手指稳稳地拉出一条直线。

没有人接话。五个人里没有一个看球的。柳浩连申花队的队服是什么颜色都说不上来。

“你们五个居然没有一个是球迷?”左老师抬起头来,目光在无框眼镜后面扫了一圈,像一只老母鸡审视她的小鸡。然后她叹了一声,“真是人以群分。”那声叹气里没有失望,倒是有点好笑。

左老师话音落下,收音机里的解说员忽然激动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申花队进球了!进球的是——”后面的名字被噪音盖住了,听不真切。收音机里已经炸开了锅,解说员的声音像壶里的水烧开了,噗噗地往外冒。左老师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画图。“好了,这下可以安心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笔尖没有停,线条依然稳稳的。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五个人继续画图的画图,描线的描线。左老师带来的西瓜还放在角落的桌子上,没有人想起来去吃。那瓜静静地待在那里,绿皮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一直画到凌晨一点多,左老师才立起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她摘眼镜的时候,鼻梁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红印子,像两个括号。她眯着眼睛看了看桌上的图纸,“差不多了。剩下的你们应该来得及完成了。”她看了一眼桌角的西瓜,“瓜不吃就坏了。吃了再走。”

鲁书翰早就等这句话了。他一跃而起,椅子往后一弹,差点翻了。他三下五除二把西瓜斤两均匀地切成六块,其中一块稍微大一些,是给左老师的。顾玥找了块抹布把桌面擦干净,擦了三遍,直到桌面上一粒灰也没有。李沁妍从抽斗里拿出一包纸巾,一沓一沓地摆在大家面前。

五个人和左老师,六块瓜,在深夜的教室里啃。西瓜很甜,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图纸的边角上,洇开一小片淡红色的水渍。柳浩的图纸上溅了两滴,他用纸巾小心翼翼地吸干,但还是留下了两点浅浅的印渍——他想留着那两滴水渍,象是想留着一个什么证据,证明这一夜真的发生过。王闻樱的嘴角沾了一粒西瓜籽,黑黑的,她自己不知道。

左老师啃完瓜,把瓜皮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王闻樱。”

“嗯。”

“你,”左老师又依次看过其余四人,“和你这些朋友,真不错。”

王闻樱突然鼻子有点酸,酸得她喉咙发紧。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声音就哑了。

左老师拎起布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你们五个——”

五个人都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瓜皮,嘴里还含着西瓜,齐齐地看着她。

“以后少熬通宵。年轻的时候觉得没什么,以后就后悔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柳浩一眼,又看了王闻樱一眼。那一眼很慢,慢到象是特意让他们两个人都看见。她的嘴角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微笑——那种微笑比说什么都厉害,像打太极,柔柔的,却能四两拨千斤。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一首催眠曲。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鲁书翰把最后一块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他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对柳浩说:“左老师那一眼很奇怪啊。”

“奇怪什么?”顾玥问。她正在拿纸巾擦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擦,擦得很仔细。

“她是先看柳浩,再看闻樱,这难道不奇怪?这可是闻樱的作业啊。”鲁书翰把那口西瓜咽下去,又补了一句,“又不是柳浩的作业。”

“嗯,”顾玥故意拖着长音,把“嗯”字拉得长长的,像一根橡皮筋,“有道理。”

“瞎讲。”王闻樱说。她的声音有点急,急得不自然,象是在掩饰什么。

柳浩没说话,就好像根本没听见一样。他低着头,把他的笔一根一根地插回笔盒里,笔尖朝上,整整齐齐的。但是他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红得像那块西瓜瓤。

王闻樱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柳浩,就没再开口。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咽得不太顺利,喉咙动了一下。

“真幸福。”李沁妍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象是说给自己听的。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礼拜五一早,图纸终于全部完成了。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透视效果图,七张一号图,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用画筒装好,封上口。画筒是硬纸板做的,外面贴了一层牛皮纸,盖子盖上去的时候“啵”的一声,像开了一瓶汽水。王闻樱抱着画筒走出专业教室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在线有一抹淡紫色的光,薄薄的,像一层纱。教学楼前的梧桐树在晨光中显出嫩绿的轮廓,叶子上有一层露水,亮晶晶的。

“交完图,是不是可以去庆祝一下?”顾玥走在她旁边,声音里带着睏意,但也带着期待。她打了个呵欠,手背挡着嘴。

“交完再说吧。”王闻樱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边的柳浩和鲁书翰。柳浩的T恤上全是针管笔的墨渍,大大小小的,像一幅抽象画。左手食指上有一起被美工刀划的口子,王闻樱用创可贴帮他缠了一圈,肿肿的。鲁书翰更惨,他的睫毛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片蓝色的色块——可能是画效果图的时候彩铅的粉末飞上去的——像用睫毛膏画了一起,蓝莹莹的。王闻樱想提醒他,但又觉得那个样子挺好玩的,就没有开口。她忍着笑,嘴角一抽一抽的。

李沁妍走在最后面,脚步有点飘,神情迷迷糊糊的,象是在梦游。她的头发翘了一边,像一只睡到一半被吵醒的猫。

“李沁妍,”王闻樱喊她,“你回去睡觉吧。”

李沁妍抬起头来,愣了一下。她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一张细细的网。“等会儿一起回去吧。”李沁妍说。

那天下午,柳浩睡得很沉。他梦到了小时候住过的弄堂,弄堂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夏天的知了叫个不停,叫得人脑壳疼。他穿着拖鞋在树荫下吃冰棍,冰棍化了,水滴在手背上,凉凉的。阳光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脚面上,一块一块的亮斑,像碎金子。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宿舍里很暗,窗帘没有拉,但外面的天已经灰了。鲁书翰还在睡,整个人斜斜地躺在床上,还有一只脚伸在床沿外。上铺的姚刚戴着耳机在听什么,脚丫子露在被子外面,大脚趾一翘一翘的。江晖应该是刚洗完澡回来,正在用指甲刀剪指甲,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听得很清楚。另外两人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大概已经回家了。

柳浩也打算回家。他起床收拾了一下,把脏衣服叠整齐放进塑料袋,再塞到包里。又拿了一本建筑杂志,准备在路上看。他翻了翻那本杂志,觉得没意思,又换了一本,还是没意思,最后两本都带上了。

地铁一号线已经开通了。他本可以在赤峰路上搭123路,人民广场终点站下,在黄陂南路换地铁,这样到家可以快将近一个钟头。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在四平路搭55路,坐到南浦大桥,然后换43路。这样一路回去,要花费两个多钟头,但他可以坐着——43路在南浦大桥是起点站,总有座位。更重要的是,他有学生月票,坐公交是不要钱的。地铁要花两块钱,两块钱不是出不起,但总觉得不划算。他跟自己说,反正又不赶时间。

他走出宿舍,一个人背着行李慢慢地走。礼拜五傍晚的校园依然热闹。有的拿着脸盆,脸盆里装着洗漱的东西,往公共浴室走。有的提着暖水壶从水房回来,暖水壶的塞子没盖紧,一路冒着白气。操场上还有人在暮色中踢球,不断传来吆喝声。更多的是吃完饭从食堂出来的男男女女,有的是三三两两的,有的则是一男一女亲暱地走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有时手碰一下手,又缩回去。

“柳浩?”

他转过身。是王闻樱。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裙子是棉布的,洗过很多次了,颜色褪得淡淡的,像五月的天空。头发扎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箍着,几缕碎发掉在耳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大概是换洗的衣裳。她看起来也很疲惫,眼睛下面那圈青黑还在,但是眼睛里有一种交完图之后特有的、松一口气的光——那种光像一个人终于把背上的一袋米卸下来了,肩膀一下子轻了,轻得有点不习惯。

“你也这时候回去?”柳浩说。

“嗯。回闵行。”王闻樱说,“你呢?”

“漕河泾。”

“那我们是同路。”王闻樱说。

她说的同路,实际上指的是搭123路再换地铁,但柳浩一秒钟都没有多想,就答应了一句:“是啊。”

公交车来了。123路。两个人一起上了车。车上人不少,但不算挤。一个靠窗的座位上的人下了车,柳浩赶紧招呼王闻樱坐下。王闻樱说了声“谢谢”,坐下来,把袋子搁在膝盖上。柳浩立在她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吊环是塑料的,被无数只手握过,磨得发亮。

车子启动了。柴油机的轰鸣声从地板底下传上来,嗡嗡的,震得脚底板发麻。

窗外的光线在变。从傍晚天边的亮白色,渐渐变成淡金色,再变成一种沉沉的橘黄。那种橘黄很厚,像一层快要凝固的蜜糖,涂在梧桐树的叶子上,涂在商店的招牌上,涂在行人的脸上。路灯还没有亮,天光还够用,但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染上那种属于黄昏的、暧昧的颜色——说不清是黄是红还是灰,反正不是白天的颜色,也不是夜里的颜色,是夹在中间的、不上不下的一种颜色。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班上谁的设计被老师表扬了,谁的透视图画歪了。聊寝室里顾玥的暖水壶塞子弹出来烫了脚,鲁书翰熄灯以后拿手电筒照着写东西。聊交图时王闻樱说她封画筒的时候手都在发抖,怕图纸折了。聊左老师那晚带来的西瓜。聊申花队到底赢没赢。甚至最后柳浩开始说起自己堂弟堂妹在学校里的事情,说他堂弟数学一百五的卷子考了八十八分,他婶婶气得打电话给他父亲抱怨。

柳浩其实很想聊一聊自己,聊一聊她。他想问她累不累,想问她周末回闵行做什么,想问她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去哪里,想问她是怎么看自己的。但他总也找不到合适而自然的切入点。那些话在心里转了又转,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的,可一掀锅盖,又捞不出来什么实在的东西。聊着聊着,两个人的话就少了。

车子过了外滩。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沿着马路一根一根地点火柴。天空是靛蓝色的,从车里看出去,东方明珠就像是从观景台上方戳了出来,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光带在塔身上绕着,一闪一闪的。它立在那里,孤零零的,周围的楼还没有起来,远远地立在那儿,像一个还没有找到伴的人。

夜色渐暗,车厢里也亮起了灯。柳浩看着车窗。车窗的玻璃上,映出了两个人。外面的车流一辆一辆开过,都开着灯,掠在窗玻璃上,忽明忽暗,使得柳浩看不真切自己和王闻樱的模样。但那两个影子就在那里,在同一片车玻璃窗上,肩并着肩,象是两个人的合影,象是他和她之间终于有了一张正式的合照。

他看着玻璃中那个王闻樱。

她闭着眼睛。

柳浩低下头,凑近了一些。近到他觉得自己伸出手就能碰到她的头发。他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她抿嘴唇的时候,嘴角那个小小的涡又出现了——看着车窗外面流动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抚过她的脸,那些光像水一样,从她的额头流到鼻子,从鼻子流到嘴唇,从嘴唇流到下巴。她的鼻梁在脸上投下变化着的阴影,像蝴蝶扇翅膀。然后就光流走了,接着下一盏光又来了。

他想说。

那句话压在心里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他想说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长到他每次想说的时候都会把它重新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了太多次,以至于他的喉咙里象是长了一块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卡在那儿。但现在,此刻,他不想咽了。他觉得如果现在不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说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有点干,粘在一起。

“闻樱。”

她没有反应。车窗外一辆卡车开过去,轰隆隆的,声音很大。

“王闻樱。”他的声音大了一些,也颤了一些。

还是没有反应。她的睫毛一动也不动。呼吸仍然很轻很匀,胸口微微地起伏着,象是真的睡着了。头微微靠在车窗上,马尾从肩头垂下来,几缕头发黏在玻璃上。

他安静了。灯火依然在她脸上抚过,蝴蝶的翅膀一扇一扇。

他重新直起身来。立好了。手重新拉住吊环,吊环被他握得温热。眼睛看向窗外。窗外的灯光太亮了,亮得窗玻璃上的倒影淡了,像一张洗了太多次的照片,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他再看过去的时候,只看到自己的脸,那张疲惫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那张脸他很熟悉,看了二十年了,可是此刻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象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王闻樱一直闭着眼睛。

车子驶进了人民广场终点站。司机拉了一把手剎,车身猛地一顿,发出一声泄气的嘶嘶声。柳浩拍了拍王闻樱的肩膀。他拍得很轻,只用了两根手指。

“我们到站了。”

王闻樱睁开眼睛。那样子象是刚从一场很深的梦里醒过来——眼睛睁开的时候,瞳孔是散的,要过一秒钟才收拢。她眨了眨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窗外是人民广场的灯火,远远近近的,红的绿的黄的,一团一团的。

“哦,”她说,“那走吧。”她立起来,把袋子从座位上提起来,拍了拍裙子上被袋子压出的皱褶。她用手掌按了按,按不平。

他们下了车。柳浩立在站台上,看着她。突然一阵风吹来,她立在那里,被风吹得头发都乱了,耳朵两侧的头发被吹到前面,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我去搭九十二路。”柳浩说。

王闻樱的的眉毛抬了一下,又放下来。马上又露出笑容,那笑来得很快,象是从抽斗里拿出来的一样。“那你路上小心。”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一些。

柳浩点了点头。“你也小心。”

王闻樱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裙襬在风里飘,像一面旗。在下一个路口的转弯处,她停了一下——只是顿了顿脚,象是想回头,但最后没有回——然后转了弯,消失了。

柳浩立在站台上,立了很久。他并不是舍不得那两块钱的地铁票。两块钱的事,不值得想这么久。他只是不知道接下去的路,他跟王闻樱再说些什么。刚才那一瞬间,他是打算说的,他已经鼓足了勇气,他甚至叫了她的名字,叫了两遍。但是他没有说。错过了那一刻,他的勇气又没了。

他立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她回来?也许在等一个奇迹?也许只是在等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自己散掉。

它没有散。

然后他转身走了。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长得跟了他好几步,怎么也甩不掉。

多年以后,王闻樱在巴黎的塞纳河边散步,忽然说起了一段往事。

那天晚上她其实没有睡着。她从来不在公交车上睡觉,即使是通宵赶图之后也不睡。她觉得在公共场所睡觉不体面,嘴巴会张开,头会歪到一边去,万一流口水怎么办。所以她一直是闭着眼睛装睡。

她听到了他叫她的名字。“闻樱。”“王闻樱。”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车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她从那里面什么都看见了。他低下头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热的,拂在她的头发上,像一阵很轻很轻的风。

但她没有睁眼。因为她不知道睁了眼之后该怎么办。如果他真的说出来了,她要怎么回答?说“好”?太轻了。那样一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落在地上连声音都没有,怎么能接住他那沉甸甸的目光?

说“我也喜欢你”?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或者说,她不确定自己的那种“喜欢”,是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她喜欢他给她打的饭,喜欢他帮她占的座位,喜欢他熬夜替她画的那张立面图,喜欢他在写生课上坐在她旁边的感觉,喜欢他说“恭喜”的时候那种认真。可是这些喜欢加在一起,够不够换一句“我也喜欢你”?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样的。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难过,不想让他失望,不想让他从她的嘴里听到一个“不”字。可是如果她说“好”,她怕自己是在骗他。

说“再等我两年”?她连自己两年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两年以后她在哪里,在做什么,还会不会记得今夜这趟123路,还会不会记得车窗玻璃上映出来的那张模糊的脸——她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让他等?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她人生剧本里的一个配角,他应该往前走,应该遇到一个更好的人,而不是立在原地等她。她不能让他为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停下脚步。她自己都不曾为任何人停下过,又怎么好意思让别人为她停下?

所以她没有睁眼。

车窗倒影中柳浩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雾,眉毛、眼睛、鼻子的轮廓都化开了,像一幅没干的水彩画被雨水淋了。可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象是一个倒影。那种目光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里见过——不是看着一个同学,不是一个男生看一个女生。而是一种很沉很重的、象是一整条黄浦江的水都压在上面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害怕,有舍不得,有说不出来的话,有咽回去了又涌上来的东西,乱七八糟的,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温热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什么东西。

她在那种目光里悄悄闭上了眼睛。

不是逃避。是她还没有准备好。她像一只立在枝头的鸟,看着下面那双手。那双手张开很久了,手心里放着谷粒。她想飞下去,可是翅膀扑稜了两下,又合上了。她怕那双手会忽然合拢,怕那谷粒只是诱饵,怕自己飞下去了就再也飞不起来。她怕的不是他。她怕的是自己——怕自己一旦落下去,就再也没有力气重新飞起来。飞起来是那么难的事,她花了十几年才飞到这里,她不能掉下去。

所以她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那些目光、那些心跳、那些在楼下立着的身影、那些在车上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只是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迎面过来来,又一盏一盏从身边掠去,过去了就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

多年以后,在巴黎,在塞纳河上的一座桥上,女儿挽着她的手臂,听她讲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后来呢?”。

那时女儿十七岁,正是什么都想知道答案的年纪。十七岁的人以为所有的事情都有后来,所有的故事都有结局。

“后来我的设计得了全国三等奖。”

“妈——”女儿拉长了声调,“我不是问这个。”

王闻樱看着塞纳河上那条空荡荡的桥。桥是石头的,很老了,栏杆上长了一层青苔,摸上去滑溜溜的。桥洞底下有人在唱歌,手风琴的声音,拉着一首老歌,调子拖得很长很长,像在叹气。河水在桥下慢慢地流,巴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晃得人眼睛疼。她忽然想起东山的太湖里的月光,那是月亮碎的,这是太阳碎的。月亮碎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太阳碎的时候吵吵嚷嚷的。

风吹过来,水腥味混着咖啡香。有人从桥上经过,牵着一条狗,狗绳松松的,狗走得比人慢。狗走到她旁边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憨憨的,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走。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她说。

她把头发拢到脑后,露出脖颈上那颗小小的痣。她小时候照镜子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颗痣,后来有一次照镜子,忽然看见了,觉得它像一粒芝麻,黑黑的,小小的。她很想知道柳浩有没有注意过这颗痣——他们坐得那么近的时候,他有没有看见她后颈上的这颗小小的痣?应该是没有的。那时候他们都太年轻了,年轻到只看得到对方的脸,看不到脸后面的东西。年轻到以为一句话不说,对方也能明白。年轻到以为错过了一趟车,还有下一趟。年轻到不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塞纳河的水还在那儿流着,流了多少年了,还要流多少年,谁也不知道。她转身走下桥,女儿跟在后面,追上来又挽住了她的手臂。

“那后来你们还见过吗?”女儿又问。

王闻樱没有回答。她低着头走路,不紧不慢。女儿等了一会儿,也就不问了。十七岁的人还不懂得,有些事情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说出来了,就碎了。像水里的月光,你伸手去捞,它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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