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建筑学专业的学生们已经渐渐习惯了大学里的节奏。设计课、高数课、英文课、画法几何课、美术课、政治课——课表排得密密的,像一堵砖墙,挤得没有一丝缝隙,倒也不比高中轻松多少。可是对于那些刚从高考里挣扎出来的年轻人来说,这一点子功课上的压迫,实在算不得什么。课后的工夫是大把大把的,怎么打发,各人有各人的法子。
柳浩的法子是泡图书馆。却不是他有多爱念书,不过是因为图书馆清静。漕河泾的家是他父亲从厂里分到的,有些年头了,照他们专业的说法,叫做“小梁薄板”。楼上一家子闹腾得很,隔三差五两口子吵架,有时候也打孩子,孩子哇啦哇啦地哭。他从小在这种吵吵闹闹里长大,早就学会了在嘈杂里头用心,可是到了大学,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爱起清静来了。
鲁书翰也不喜欢热闹,柳浩看得出来,他那些个嗜好,似乎都是偏于安静的。他喜欢听歌,顶爱张学友,时常问柳浩借了随身听去听磁带,一边听,一只脚还在那儿一搭一搭地打拍子。他又时常躲在角里写信,写得认认真真的,嘴角边挂着笑——大约就是写给他枕边相框里那个女孩子的吧,柳浩这么想。
鲁书翰是那种叫辅导员又爱又恨的学生。爱他,是因为他聪明,美感又好,设计作业在点评的时候,时常被老师拿出来夸,说他有天赋。恨他,是因为他做一件事,总要在末节上头纠缠不清。有一回他问老师:“倘或在画平面草图的时候,不把楼梯的踏步算清楚,将来到了深化阶段,才发觉摆不下去,可怎么办?”老师愣了一愣,说:“那就改平面啊。”鲁书翰说:“可是改了的,就不是我当初想要的平面了呀。”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
柳浩后来才晓得,鲁书翰在高中就是这种脾气。他父亲不单是九江师专的教授,还是校长,那时候的九江师专,是九江唯一的高等学府,他父亲在地方上也是有头脸的人物。母亲是九江师范附小的老师,算得是教育世家了。照理说,这种人家出来的孩子,应当规规矩矩的才是,可是鲁书翰偏偏不。他书读得多,想得也多,说出来的话,时常教人接不住——倒不是他说的有多么深奥,实在是他看事情的角度,跟平常人不一样。
“你知道建筑的真正魅力么?”有一天晚上在宿舍里,鲁书翰忽然问柳浩。
柳浩刚画完一张草图,正在收拾铅笔,头也没抬:“是什么?”
“都是关于规则的,”鲁书翰说,“建筑师设计建筑,就是制定规则,让人在里面按设计师的想法活动。你在这里开门,他就只能从这里进,你在这里开窗,窗外能看到什么也是由设计师来定,就连你在哪里上厕所,也是设计师来定。设计师就像是上帝一样,用设计来规定人的活动规则,是不是很神奇,”
柳浩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有点道理。”
“就是看不见的规则制定者,才叫有意思,”鲁书翰说,“你想想,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几次制定规则的机会?但设计师的工作就是这个。”
柳浩笑了。“那你当初考建筑系,就是为了这个?”
鲁书翰的脸色又起了那种微妙的变化——嘴角的笑意还在,可是眼睛里的光黯了一黯。
“差不多吧。”他说。
柳浩后来才知道,那句“差不多”里头藏着的东西,比说出来的多得多。
比起鲁书翰那股子活泼来,王闻樱的被注意,倒完全是另一回事。开学后头一遭专业课的作业点评,一位老教授拿着她的图纸看了半天,末了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这个学生的基本功,是我今年见到的里头顶好的。”这句话不多时便在班上传开了。到了期中考试,王闻樱的总成绩稳稳地排在年级第一名。
“她什么都好。”顾玥后来跟柳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思,象是敬佩,又象是羡慕,又象是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顾玥是跟王闻樱同寝室的。她父亲是铁道部医学院的副院长,母亲在一家公司做会计,家境是不坏的,可是她从来不提起这些。她跟王闻樱在一处的时候,总像一个影子——王闻樱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吃饭在一处,上课坐在一处,连去图书馆也一起去。
“你跟王闻樱感情很好啊。”难得有一回只有顾玥一个人来食堂吃饭,柳浩随口说了一句。
“嗯,她人很好。”顾玥说,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们一个寝室的?”
“对,不过我们寝室现在只有五个人,还有一个床空着,据说是留给一个叫李沁妍的。”
“李沁妍?”柳浩头一回听见这个名字。
“对,她身体不大好,休学一学期,明年才来报到。”顾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些,像在说一件什么应当小心对待的事情。
柳浩对这个名字没有留下太多印象。他那时候想的是——王闻樱的室友,那自然跟王闻樱要好的。他后来才觉着,他那时候想的每一件事,几乎都跟王闻樱有些牵扯。这种状态,大约就是所谓的“暗恋”了罢。没有说出口,没有表白,连暗示也不曾有过——只是每回见了她,心跳便快那么一点点;每回分了手,脑子里便多存下几帧关于她的画面。比如她笑起来眉梢上翘的那一点角度,比如她画图的时候咬住下嘴唇的习惯,比如她走路的时候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样子,再比如她和室友洗完澡走回宿舍时,披散的长发在夕阳里勾勒出的金边。这些画面像底片似的,一张一张地,在他记忆里显出影来。
有一件事,柳浩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那天他在顾玥的座位上望见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头还压着一盒磁带。他倒也不是成心要看的,不过是碰巧落在眼睛里罢了。那是孟庭苇的《纯真年代》,柳浩不大喜欢这个歌手的嗓子,悲惨惨的,可是鲁书翰好像倒挺喜欢的。跟磁带一处被他看见的,还有一行歌词——“别忘了山谷里寂寞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那是手抄的。
柳浩在顾玥合上本子之前,赶快把眼睛移开了。他装作什么也没瞧见。
可是走回教室的路上,他想起自己在中学的时候也抄过歌词,却也不是听过的都抄,只抄那种觉得唱出了自己心事的,有时候只摘那么一小段。他心里起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象是偷看了别人的日记似的,有点惭愧——虽然也不过是一点点。倒是另外一件事叫他更在意:他忽然意识到,顾玥并不是他一直以为的那种“王闻樱的小跟班”。她自有她自己的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不是谁的影子。她是细腻的,敏感的,也盼着被人当作生活里的主角。
每周一次的校外写生课,是建筑系学生顶盼望的事情。大家倒不是多么爱写生,不过是可以走出校门罢了。整整一个礼拜关在教室里画图、听讲,到了礼拜五下午,由老师领着到公园去,到老街去,到校园周边去,单是在路上骑车的那种滋味,就叫人觉得自由。
十月中旬的一次写生课,地点仍旧是鲁迅公园。这回周老师教大家自由选择题材,不限定在某一个具体的景物上。学生们散得更开了,三五成群地四散在公园各处。
柳浩拣了一处能望见池心亭子的地方,支好画板,才画了几笔,王闻樱就走过来了,身边跟着顾玥。
“你拣的角度总是好些?”她立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柳浩回过头,看见她手里提着画板,立在太阳底下。十月中旬的阳光已经没有九月里那么烈了,照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镀了一层淡金的轮廓。
“你们坐吧,”柳浩往旁边让了让,“这回不抢你的角度了。”
王闻樱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顾玥坐在他俩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王闻樱先将亭子的轮廓线打好了,便开始画池子里的残荷。柳浩偷偷觑了一眼她的画纸——她拿炭笔用层层的排线铺出远近层次,再勾勒出一支支荷叶下面的茎条,最后用橡皮泥擦出中间的空隙,交织在一处,画面淡淡的,却很有意境。他开始觉得,王闻樱画的不是像,倒象是某一种情绪——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只觉得看着有点忧伤。
鲁书翰没有跟他们坐在一处。他一个人拣了离亭子很近的一个地方,近得那亭子几乎可以撑满他的视野。他画得很快,铅笔在纸面上刷刷地移动,时不时抬起头来扫一眼,又低下头去。柳浩后来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瞟了一眼他的画纸——一张A2的素描纸上,他只画了亭子的一个飞檐翘角,却画得异常的精细,檐口的每一片瓦,檐下的每一处古建筑的构件,都在他笔下显了出来。他看事情的角度,总是很特别的。
这一切,都被圈子里另一个还没有到场的人错过了。李沁妍——就是顾玥说休学了的那个女孩子——她躺在长宁区的家里,窗外的梧桐叶子正黄着,她望着天花板,想着明年的这个时候,自己会在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
可是她想,总比躺在这里强些。
写生课快结束的时候,柳浩也画完了,正在修整一些细处。王闻樱也搁下了笔,转过头来看他的画。
“你画得比我上回看到的好多了。”她说。
“是么?”
“嗯,构图舒服了许多。”
柳浩愣了一愣。他没有想到王闻樱会注意到这个——他的确把屋檐比实际的比例抬高了一些,因为从这个角度拍出来的照片,屋檐叫透视压得扁扁的,他嫌不好看,便凭着感觉改动了。
“你观察力倒真好。”他说。
王闻樱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恰好鲁书翰收拾好了画具,走过来坐在柳浩的另一边。“你俩画得怎么样?”他伸头望了望柳浩的画,“嗯,不坏。”又转过头去问王闻樱和顾玥:“你们的呢?”
“画完了。”王闻樱把画板转过来给他看。
鲁书翰看了几秒钟,然后很认真地说了一句:“你画得比柳浩好。”
“不用你说。”柳浩说。
“我当然要说的,”鲁书翰笑嘻嘻的,“这是客观的事实。”
王闻樱教他们逗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顾玥的弯不一样——顾玥是甜甜的那种弯法,她却带着一点矜持,一点不轻易教人靠近的意思,可是偏偏你越觉得她不教人靠近,就越想靠近。
“你们俩在一处,倒真有意思。”王闻樱说。
“谁跟他有意思?”鲁书翰说。
“没说你。”王闻樱立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我先走了,顾玥还在门口等我。”
鲁书翰转过脸来看着柳浩。柳浩低着头,假装在收拾画具。
“柳浩你脸又红了。”鲁书翰说。
柳浩抬起头。夕阳的光正照在他脸上,他的确觉得有点热。
“晒的。”他说。
“晒的。”鲁书翰的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你也太不禁晒了。”
柳浩从笔盒子里捞出一块橡皮,朝他扔了过去。鲁书翰一把接住,笑得更欢了。
回学校的路上,柳浩跟鲁书翰并排骑在一处。前头王闻樱和顾玥也并排骑着,顾玥好像在那里说什么有趣的事情,王闻樱侧着头听,偶尔笑一笑。
“你说,我是不是太露相了?”柳浩忽然说。
鲁书翰看了他一眼。难得一见的,他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收了起来。
“不算露相,”他说,“可是在她面前,你藏不住。”
“怎么讲?”
“你跟别人说话的时候,还像个平常人。一跟她说话,整个人就跟上了发条似的,浑身都不自在。”鲁书翰说,“你自己也许觉不出来,她可是觉得出的。她又不是傻子。”
柳浩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嫌你讨厌?”
“不是。会不会……觉得别扭?”
鲁书翰想了想。“大概不会。她要是觉得别扭,就不会每回都往你旁边坐了。她又不是没有别的地方好去。”
柳浩又沉默了。他在想,鲁书翰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可是看事情的角度,总能切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去。也许是因为他书读得多,也许是因为他天性如此——能够同时立在许多人的位子上想事情。
“你将来倒可以当个心理医生。”柳浩说。
“我?”鲁书翰笑了,“我一个学建筑的,当什么心理医生?”
“你懂人。”
鲁书翰的笑容淡了些。他望着前头两个人的背影,忽然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懂有什么用。有些东西,懂是很容易的,懂了也改不了什么。”
柳浩没有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想,各人有各人的秘密,鲁书翰不说,他便不问。
那天晚上,柳浩在日记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
“我们几个人,象是不同的音符。”
写完了,他望着这行字,觉得自己未免有些矫情。才开学一个多月,他跟王闻樱说过的话,加起来怕还不到一百句,跟顾玥说的话更少,那个叫李沁妍的,连面也不曾见过。哪里来的“我们”呢?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了抽斗里。
可是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也许鲁书翰说得对,有些东西,懂了也改不了。比如他忍不住会写下“我们”这两个字,尽管他自己也不晓得这个“们”里头,究竟有谁。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子沙沙地响。
已经是十月末了,秋老虎也在一点一点地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