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邻居

齐隅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回到了这里。

走廊尽头的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那股甜腻与苦涩交织的气味几乎要渗进他的骨头里。墙壁上的白色油漆已经开始泛黄,靠近踢脚线的位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他站在309号病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汗水浸软的病危通知书,纸张的边缘几乎要被他的指尖戳破。

又是这张脸。又是这扇门。又是这个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时刻。

病房里传来监护仪有节奏的滴滴声,那声音在他听来像是某种古老而残酷的倒计时,每一秒都在提醒他,他拥有的时间正在以无法挽回的速度流逝。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带着铁锈味的气息灌进肺里,让他的胸口隐隐作痛。他抬起手,指节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的声音比他记忆中还要虚弱一些,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纸,皱巴巴的,却依然保留着某种倔强的质感。

推开门的时候,齐隅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他知道自己会看到怎样一幅画面:沈与时半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和电极片,那些五颜六色的线缆像某种寄生植物一样缠绕着他曾经健硕的身体。床头柜上摆着一束已经开始枯萎的百合花,花瓣边缘泛着不健康的褐色,像被火焰舔过一样。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细长的、毫无温度的光带。

但真正让他心脏骤然收紧的,是沈与时抬起头看向他时,那双眼睛里瞬间亮起来的光。

那光芒太过纯粹,太过真诚,像是一个从未被这个世界伤害过的人才能拥有的东西。可齐隅知道,沈与时被这个世界伤害过。被他伤害过。在无数个版本的过去里,他一次又一次地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时间节点上,深深地伤害过这个人。

“你是……”沈与时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齐隅的脸上,带着那种他在无数个轮回中已经见过无数次的表情——困惑中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期待,像是在茫茫人海中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齐隅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动作熟稔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他小心地避开了那根从床沿垂下来的输液管,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袋子里装着沈与时从前最喜欢的那家粥铺的皮蛋瘦肉粥,加了香菜,不加葱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做这些细节,明明每次的结果都一样,明明他再怎么小心翼翼地复刻那些微不足道的喜好,结局都从未改变过。

“我姓齐,”他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齐隅。我是你的……邻居,就住在你楼下。听说你住院了,过来看看你。”

沈与时眨了眨眼,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他的目光从齐隅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的某处,像是在努力思考什么。窗外的光线在他消瘦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格外分明,颧骨高耸,下颌线锋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地消耗着。

齐隅看着他,胸口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太熟悉这个画面了,熟悉到每一个细节都能在脑海中精确地复刻出来。他甚至知道接下来沈与时会在什么时候咳嗽,会用什么力度攥紧被角,会在哪一句话之后微微偏过头去掩饰眼角的湿润。他见过这一切,太多次了,多到他的记忆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充满回声的档案库,里面塞满了各种版本的沈与时——微笑的沈与时,愤怒的沈与时,哭泣的沈与时,沉睡中不再醒来的沈与时。

“你看起来不太好,”沈与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比我这个病人还差。”

齐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及格的微笑。“最近有点失眠。”

这句话是真的。他确实失眠。或者说,自从他第一次走进这个病房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真正安睡过。每一次闭上眼睛,他都会看到沈与时的脸,看到那些在无数个轮回中累积起来的、截然不同的表情。有些版本的沈与时恨他入骨,有些版本的沈与时对他满怀感激,有些版本的沈与时会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突然叫住他,问他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而每一个版本的沈与时,最终都会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点上,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失眠啊,”沈与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到齐隅脸上,“我懂。这个病房里晚上太吵了,隔壁床的老爷子打呼噜跟打雷似的,护士每两个小时来查一次房,走廊上还有人走来走去。你要是想睡,我这儿有耳塞,护士给的,我还没用过。”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抽屉,动作有些迟缓,手背上的留置针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齐隅下意识地伸出手帮他拉开了抽屉,两个人的指尖在那一瞬间轻轻擦过。沈与时的指尖冰凉,像深秋时节没有晒到太阳的石阶,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寒意。

齐隅迅速收回了手,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沈与时倒是不在意,从抽屉里翻出一副还没拆封的橙色耳塞,递给齐隅。他的表情坦荡而自然,像是对待任何一个前来探望的普通朋友,客气、温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可齐隅知道,这份坦荡是假的,或者说,不完全是真的。因为他在无数个轮回中见过沈与时的真正冷漠是什么样子——那是一种彻底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疏离,像一面没有任何缝隙的墙,连空气都无法渗透。

而此刻沈与时脸上那种微微的、不自知的关注,那种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多停留的半秒钟,那种在递出耳塞时指尖不自觉向他的方向倾斜的角度——这些都说明了一件事,一件在每一个轮回中都从未改变过的事。

沈与时会爱上他。不管他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什么时间节点闯入沈与时的生活,最终,沈与时的目光都会像向日葵追逐太阳一样,无法控制地落在他身上。

而他会用尽一切办法,让这件事不要发生。

齐隅收下了耳塞,说了声谢谢,然后将那碗粥从塑料袋里取出来,揭开盖子,将塑料勺子放在碗沿上,推到了沈与时触手可及的地方。这套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每一次都精确到可以在脑海中完美复现。他甚至知道粥需要晾多久才能达到最合适的温度——三分四十秒,不多不少。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皮蛋瘦肉粥?”沈与时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忽然停住了动作,抬起头看着齐隅,眼睛里带着一种天真的疑惑,“还知道不加葱花?我好像不认识你吧?”

齐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回答过无数次,每一次的理由都不同,有几次他甚至因为太过慌张而编出了蹩脚的借口,被沈与时一眼看穿。后来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标准答案,一个在这个轮回中他预设好的、足够合理的解释。

“上次小区物业开会的时候你提过一句,”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说你最喜欢那家粥铺的皮蛋瘦肉粥,讨厌葱花。我当时正好坐在你后面一排。”

这个理由在逻辑上没有任何漏洞。他在这个轮回中确实以邻居的身份搬进了沈与时住的那栋楼,也确实参加了上个月的物业会议。当然,那次会议上沈与时根本没有说过任何关于粥的话,他甚至没有出席。但这些细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理由听起来足够合理,合理到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沈与时果然接受了这个解释,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喝粥。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勺子在碗里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咀嚼的动作也很轻,像是在刻意压制自己的存在感。齐隅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在那些漫长的住院日子里,沈与时学会了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病痛成为别人的负担。这个认知让齐隅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味道还好吗?”他听到自己问。

“嗯,”沈与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粥渍,他伸手用纸巾擦了擦,动作笨拙而可爱,“很好喝。谢谢你啊,齐……齐隅?”

“对,齐隅。”

“齐隅,”沈与时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然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很好听的名字。”

就是这个笑容。齐隅在心里默默数着,这是第几次了?第八十七次,还是第八十八次?他已经在记忆的迷宫中迷失了太久,那些轮回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像被雨水浸泡过的墨迹,再也无法辨认原本的字迹。但唯有沈与时的这个笑容,他每一次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每一次,它都让他心脏里早已碎裂的部分再次崩塌。

他站起身,说时间不早了,他该走了。沈与时看起来有些意外,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挽留的话,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你来探望我”。他的语气客气而得体,完美地维持着一个陌生人之间应有的距离。但齐隅在转身的那一刻,用余光捕捉到了沈与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齐隅没有忽略。他从来没有忽略过。

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上的日光灯忽然闪烁了一下,像是某种隐喻。齐隅站在走廊中央,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家属,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苦难。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消毒水的气味顺着鼻腔一路蔓延到肺里,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他最柔软的地方。

他又一次走了进去。又一次见到了沈与时。又一次,这一切将以那个无法改变的方式结束。

口袋里那张病危通知书仿佛有了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将他拖进深渊。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像判决书一样,宣告着沈与时的命运:急性髓系白血病,化疗效果不佳,骨髓配型失败,预计生存期不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却不足以让这份爱有任何结果。

齐隅走下楼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还剩几次?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速度,仿佛能将这个问题甩在身后。他知道是谁发来的,那个在无数个轮回中一直注视着他的人,那个给他设置了这一切的人。但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知道答案。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不敢知道。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初秋的风裹挟着尘土的腥味扑面而来,将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忽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像是灵魂已经被磨损得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壳,随时都可能碎裂。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地问了那个已经问过无数次的问题:到底要怎样,才能让沈与时活下去?

没有人回答他。天空中甚至连一只鸟都没有。

小短篇,结局be,谢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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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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