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横店的风裹着初秋的凉意，从临时搭建的片场铁皮缝里钻进来，吹得苏冉裸露在外的脚踝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面朝下趴在泥地里，半张脸埋进腥臭的淤泥中，已经保持了这个姿势整整四十分钟。
“卡！苏冉，你眼神再涣散一点！要那种……对，死不瞑目的感觉，但你刚才眼神太聚焦了，重来！”
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过来，带着熬夜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苏冉没动，只是把脸往泥里又埋深了半寸，闷声应了一句：“好。”
她撑着胳膊想爬起来，胳膊肘却一阵打滑——泥太稀了，像掺了水的芝麻酱，又冷又腥。旁边场务赶紧递了块毛巾过来，苏冉接过去胡乱擦了一把脸，露出原本的肤色。
化妆师小跑过来，拿着粉扑往她脸上补“尸斑”：“冉冉姐，忍忍，最后一条了。”
苏冉“嗯”了一声，没说话。
这是一部S 古装仙侠剧的最后一个镜头，她演一具被河水泡了三天的女尸。全剧四十集，她出场的全部戏份加起来不到四十秒，台词零句，片尾字幕上名字排在倒数第七，字号比正片字幕小两号。
“各就各位——action！”
苏冉重新趴回泥里，调整呼吸，让全身肌肉彻底松弛下来。她睁着眼，瞳孔微微散开，盯着面前一滩浑浊的泥水，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头发被泥糊成一绺一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个从坟里爬出来又被踩了一脚的劣质粽子。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入行时，公司给她定的那个人设。
“清纯小白花。”
三个字，像一道咒。
那时候她刚从北影毕业，试镜了一部青春剧里女主角的闺蜜，一个被男主利用、最后默默成全的悲情配角。导演说她眼睛干净，笑起来像没被污染过的泉水，适合演那种“让人心疼的干净女孩”。
公司如获至宝，立刻签了她，然后给她套上了“清纯小白花”的壳子。
微博简介：永远相信美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微笑表情）
日常营业：手捧奶茶对镜头比心，笑不露齿，嘴角上扬15度，眼神微湿，标准到可以当教学模板。
采访话术：背了三本《高情商回应话术》，从不对任何同行说负面评价，永远用“前辈很厉害”“对方很优秀”“我会继续努力”三件套。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演了七个角色，六个是死人、路人、背景板，唯一一个有名字的角色是某甜宠剧里的女三号——男主的白月光初恋，出场三集，死于一集，剩下两集靠男主回忆杀撑场面。
粉丝从最初的三万掉到一千二百人。那一千二百人里还有三百个是公司买的僵尸粉，两百个是她妈和她妈的同事。
银行卡余额四千七百二十三块六毛。
而违约金，三百八十万。
“卡！过了！收工！”
导演终于喊了收工。苏冉从泥里爬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场务递来热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终于有了点暖意。
“冉冉，过来一下。”
经纪人赵姐站在片场出口的阴影里，裹着一件深蓝色冲锋衣，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两团青黑，像被人揍了两拳。
苏冉走过去，踩着泥泞的靴子，每一步都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车在那边。”赵姐没多说，转身就走。
两人沉默地上了保姆车。司机老刘是个话少的中年男人，看见她们上来，默默发动了车子。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苏冉缩在座位上，感觉浑身的寒意慢慢被烘上来。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泡在冷水里泛着青白。
赵姐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这是什么？”苏冉没接。
“解约函草稿。”赵姐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公司律师拟的，还没签字。你还有最后一个月的时间。”
苏冉终于接过文件，展开。
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条款，核心意思就一个：如果苏冉不能在接下来一个月内实现有效涨粉和商务变现，公司将单方面解除合同，并追索违约金三百八十万元。
“王总说，你不是没能力，是没运气。但公司等不起运气了。”赵姐点了一支烟，车窗没开，烟雾在密闭空间里散不开，“冉冉，你知道公司今年亏了多少吗？三个项目扑了两个，还有一个被限了。账上现金流撑不过年底。”
“所以拿我开刀。”苏冉把文件折起来，塞进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
“不是开刀，是止损。”赵姐吐出一口烟，“你签了三年，公司给你推了十几个试镜，接了七部戏。虽然都是小角色，但也是戏。你微博粉丝一千二，超话签到率百分之三，最近一次品牌活动没人来。数据摆在这里，谁都救不了谁。”
苏冉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没说话。
“有个机会。”赵姐掐灭烟，从手机里翻出一条消息，“《星光集训营》，直播生存类综艺，芒果和企鹅联合出品，下周三录第一期，总共十二期，播出周期三个月。节目组在找‘反差型’嘉宾，你那个小白花人设……正好能用上。”
“《星光集训营》？”苏冉想了想，“那个荒岛求生、密室逃脱、粉丝连线那种？”
“对。十二个嘉宾，有选秀出道的、有资源咖、有搞笑艺人，你被分在C组。节目组的意思是，你维持温柔坚韧小白花的人设，在荒岛上不哭不闹、默默扛事，剪辑出来就是‘逆境中依然温柔’的爆点。观众吃这套。”
赵姐转过头看着她：“冉冉，这是最后的机会。你只要按节目组的剧本走，不闹事、不顶嘴、不抢镜头，安安分分当你的小白花，节目播完，粉丝涨到五万不是问题。五万粉，公司就能给你接商务，就能续约。”
“如果我不呢？”
“违约金三百八十万，你赔不起。雪藏，然后解约，你在内娱就完了。”赵姐的语气没有威胁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你今年二十四了，不是十八岁的小姑娘了。再耗两年，连群演都没人要你。”
苏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的泥已经干了，变成褐色的硬壳。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她从北影毕业大戏上谢幕，台下掌声雷动。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能演任何角色——莎士比亚的朱丽叶、曹禺的繁漪、赖声川的江滨柳……什么都可以。
现在她趴在泥里演了三天女尸。
“我接。”她说。
赵姐松了口气，靠回椅背上：“好。周六我带你去录影棚，节目组要提前彩排。你记住——全程温柔、坚韧、不争不抢。哪怕别人欺负你，你也忍着。小白花的核心就是‘被伤害了也不怨恨’，懂吗？”
“懂。”苏冉说。
她当然懂。
她演了三年小白花，比谁都懂。
——
周六下午，苏冉跟着赵姐去了节目组的录影棚。
棚里热热闹闹的，十几个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十二个嘉宾陆续到场。苏冉到的时候，化妆间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
她认出了几个：陈宇，选秀出道的男团成员，长了一张标准爱豆脸，笑起来虎牙很可爱，微博粉丝八百万；刘小胖，本名刘佳，短视频平台搞笑博主出身，圆脸圆眼，看着就喜庆，粉丝三百万；还有一个女生，苏冉不认识，但赵姐在旁边低声说：“林薇薇，带资进组的，她爸是某影视公司副总，这次节目组给她定的C位。”
林薇薇坐在化妆镜前，化着精致的妆，穿一件浅粉色针织衫，头发微卷，整个人像一颗刚剥了壳的水煮蛋，又嫩又滑。
她看见苏冉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笑着招手：“你就是苏冉吧？我看过你的戏！《仙侠奇缘》里那个……那个泡了三天的女尸对不对？演得好好！”
苏冉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对方会提这个。
“谢谢。”她礼貌地笑了笑，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化妆师过来给她上妆，苏冉闭着眼，感觉刷子一下一下扫过脸颊。
“冉冉，你那个小白花人设要维持住。”赵姐蹲在旁边，压低声音，“林薇薇是资源咖，别跟她起冲突。你越忍让，观众越心疼你。”
“知道了。”
“还有，节目组给了任务卡，第一期荒岛求生，每人可以带一件物品。你带什么想好了吗？”
苏冉睁开眼，从镜子里看着赵姐。
“带一把折叠铲。”
赵姐愣了：“铲子？你带那个干嘛？”
“挖坑。”苏冉说，语气很平静，“荒岛求生嘛，万一要埋东西呢。”
赵姐皱眉：“别开玩笑，这东西上镜不好看。带个保温杯、带本书、带个玩偶，怎么都行，铲子太奇怪了。”
“就带铲子。”苏冉重新闭上眼，“我查了节目规则，没说不能带工具类物品。”
赵姐还想说什么，节目组的场务过来喊人："各位老师，准备进场了！"
苏冉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素面朝天，只涂了润唇膏。标准的"清纯小白花"look——干净、无害、像一朵随时会被风雨打落的小白花。
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
那张脸很陌生。
不是因为妆，是因为表情。嘴角上扬15度，眼神微湿，温柔得像一汪不会流动的水。
她练了三年，练到肌肉记忆。
"走吧。"她说。
——
《星光集训营》的录制现场在一座人工岛上，四面环水，中间搭了十二顶帐篷、一个篝火区、几组任务关卡。
十二位嘉宾依次入场，每个人走红毯式的通道，对着镜头挥手。苏冉排在第八位，前面是林薇薇。
林薇薇走的时候，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心，甜甜地说："大家好，我是林薇薇，今天带了一瓶香水，希望荒岛上也能保持精致~"
弹幕预录版已经在播放了，苏冉看不见，但能想象——"薇薇好美""好温柔""爱了"。
轮到她了。
苏冉走上通道，灯光打在脸上，她微微低头，露出标准的"小白花微笑"："大家好，我是苏冉。今天带了一把折叠铲。"
她举起那把银色的折叠铲，在镜头前晃了晃。
后面几个嘉宾憋笑。刘小胖直接"噗"了一声："姐们你带铲子干嘛？挖宝藏啊？"
"挖坑。"苏冉认真地说，"埋人比较方便。"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刘小胖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好家伙！苏冉你是来搞笑的吧？"
弹幕预录版里飘过一条："？？？埋人？？？"
苏冉维持着微笑，心里想：三百八十万。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她得抓住。
哪怕要演一百天的小白花，哪怕要笑到脸僵，也要忍着不把那把铲子真的埋进某些人的脑袋里。
三百八十万。
她赔不起。
——
嘉宾全部入场后，节目组主持人登场，宣布规则："各位老师好，欢迎来到《星光集训营》第一季！接下来十二天，你们将在这座岛上完成各种任务。积分最低的组将面临淘汰，积分最高的组将获得终极大奖——一份顶级经纪合约和一部S 剧的女主角资源！"
苏冉站在C组的位置，旁边是林薇薇、陈宇和刘小胖。
林薇薇凑过来，亲热地帮她理了理衣领："冉冉，你裙子好白啊，等会儿别弄脏了。"
她的指甲划过苏冉的脖子，不轻不重，像猫爪挠了一下。
苏冉微笑："谢谢薇薇姐关心。"
心里想：划我一下要赔医药费吗？
"好啦，各位老师请就位！第一个任务马上开始——孤岛寻宝！"
苏冉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折叠铲。
三百八十万。
她告诉自己。
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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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违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