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儿了?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颁奖典礼都没结束,你是有多害怕别人抢了你的风头?这样吧,赶快回来和莉娜道个歉,我兴许能原谅你……”
廖青杉倒吸一口凉气,拇指用力扣了扣食指关节,心头那股无名之火最终还是没能压下去。
“徐庆阳,你给我听好了,是我甩的你,别上赶着犯贱!”
她猛地挂断电话,脱力一般把手机甩到一旁,将自己缩成一团。
“姑娘,你还好吗?”
房间不太隔音,主人黎婷从外面敲了敲门,关切地问。
廖青杉回过神来,脸上泛起一层红晕,连忙高声回应:“没事的,抱歉婷姐,打扰你们休息了。”
“那就好,我们没事,你好好休息!”黎婷识趣地没再追问,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廖青杉此刻冷静下来,看了眼身旁的手机,那块小小的黑色砖头安安静静地,一点儿声音都没再发出。
刚被骂了一顿,白痴才会上赶着再打电话过来。
她自嘲地笑笑,认命般躺下来,将身上的毡被拉过头顶。
被子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神经质地拉开被子,睁大双眼,快速摸起手机,解锁。
没有任何人的消息,只是系统自动推送了一条新闻——《摄影新锐展奖项爆冷,青阳工作室实习助理拔得头筹》。
廖青杉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条新闻看了一会儿,直至屏幕熄灭,黑漆漆的玻璃上透出她麻木又冷漠的眼神。
她放下手机,关掉电灯,面朝窗外,安安静静坐在黑暗之中。
没错,这就是她来这的理由。
任谁发现自己获奖的作品署名变成别人也会崩溃吧,更何况更改署名的那个人还是和她一起生活了六年的男朋友。
现在应该是前男友了。
不过,这样不管不顾跑出来,细想想还是有些冲动了。
廖青杉看着外面在月光照耀下还泛着银光的雪,叹了口气。
本来计划从机场开到波密县政府,时间刚刚好,还能在附近找一个环境相当的民宿,可新租来的车并不投她脾气,开到一半就抛了锚。
此时年节刚过,林芝本就没多少游客,又地广人稀,救援来的慢。
要不是刚好遇上黎婷出门放牧的丈夫,说不定她这会儿还在车上冻着。
好在这里环境优美民风淳朴,黎婷一家热情招待,根本没有外人借住的不适,甚至害怕她晚上会冷,又担心她睡不惯,多铺了几层毯子。
廖青杉摸了摸厚厚的毡被和暖呼呼的电热毯,再次叹了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就当采风吧!
寒意顺着窗户缝爬进来,廖青杉打了个寒战,裹紧身上的毡被,顺势躺了下来。
许是刚换了环境不适应,又或者还对获奖的事耿耿于怀,廖青杉越是想快些入睡,就越是清醒。
房间里越来越冷,即便开着电热毯也无济于事。
她翻了个身,脑子已经完全罢工,却仍挣扎着不愿睡去。
窗外忽而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离得远远的,要不是她现在清醒得很,都要怀疑是在做梦。
歌谣婉转,她听不懂,却觉得干净温暖,浑身都放松下来。
那声音年轻又有朝气,语调又温柔缠绵,像是唱给爱人的情歌。
廖青杉迷迷糊糊想着,动了动眼皮,沉沉睡去。
一夜安眠。
*
廖青杉是被羊圈里的羊叫醒的。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颊上,暖暖的带着丝痒。
她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昨晚竟是她这几年来睡的最安稳的一个晚上。
屋门被轻轻敲了下,廖青杉顺着声音看去,扬声说道:“我已经起了,请进。”
门推开一条小小的缝隙,酥油茶的香味儿顺着帘子飘了进来。
缝隙间探进一颗小小的头,大大的眼睛盯着她的方向眨巴眨巴,有点害羞,又有点好奇。
廖青杉笑了下,朝她招了招手:“来。”
女孩腼腆地笑,小心翼翼推开屋门,扭捏地站在门口。
“过来呀,”廖青杉想了想,从床头的背包里取出两颗奶糖,摊在掌心。
女孩思索片刻,咬着手指乖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好。
“你叫什么?”廖青杉抬手蹭了蹭女孩高原红的脸蛋儿,眼神中盛满爱怜。
“塔娜。”
“你会说汉语?”
“额吉教我的。”
廖青杉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藏族人吗?”
塔娜摇了摇头,抬眼期待地盯着她手里的奶糖。
她笑了下,把两块奶糖都递了过去:“吃吧,很甜的。”
塔娜好奇地接了过去,迫不及待地撕开糖纸舔了一口,随后又珍视地将糖重新塞进包装纸里。
“为什么不吃?”廖青杉有些好奇。
塔娜腼腆地笑,唇边漾出两朵梨涡:“今天那尕其回家,我想留着,和他一起吃。”
廖青杉听不懂,但推测意思应该是塔娜的长辈一类。
她正要问,黎婷抱着一摞衣服从外面走进来,风风火火,带了一身冷气。
“塔娜,你怎么偷偷跑到客人这里来了?”
塔娜快速将两块奶糖塞进口袋里,没等黎婷去拉,矮身钻过门缝,一溜儿烟跑没了影儿。
“这孩子,”黎婷嗔怪着,转过头来朝廖青杉赔着笑脸,“抱歉,孩子不懂事,打扰你休息了。”
廖青杉连忙起身下床:“没有没有,我早就起来了。是我要说抱歉,打扰您这么久。”
“哎,应该的嘛。”黎婷笑着将手上的衣服放在床上,往她身旁推了推。
“我们这里昼夜温差大,现在外面冷得很,我找了件我的棉衣。你放心这都是干净的新做的,可不要嫌弃啊!”
廖青杉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这怎么好意思……”
“别客气,”黎婷摆了摆手,“你先换着,待会儿出来烤火。”
说罢,她转身走出房间,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廖青杉心底暖暖的,随便展开一件棉衣换上。
好在这并不是他们民族服饰,穿着倒也不费力,她很快便换好走了出去。
本来是有些不自信,可刚一出门,便对上黎婷赞许的目光,廖青杉不由红了脸。
“你真年轻啊,真好看,像神山上的神女。”黎婷羡慕地说,“你这头发乌油油的,不如我给你编几条辫子吧!”
廖青杉从没试过,本来是要拒绝,可瞧见塔娜头上精致的小辫子,忽然心向往之。
她转头对上黎婷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黎婷欣喜的笑,回身在抽屉里拿了几条彩色的丝线。
“来,坐在这。”她拿了一条木制板凳,放在房间正中的炉火旁边,示意廖青杉坐下。
廖青杉点了点头,顺势坐下来。
黎婷在她身后坐下来,手上拿了一把银梳子。
“好好把你的头发梳开,愿你一辈子无灾无难,走到哪都有好运常伴。”
像是担心会扯疼,她的动作又小心又轻柔,廖青杉舒服地眯起眼睛。
膝盖被人碰了下,廖青杉睁开眼睛,塔娜从桌子上捧起一碗酥油茶递了过来。
“姐姐,喝茶。”
廖青杉连忙接下茶碗,看着小姑娘圆乎乎的小脸,又没忍住摸了一把。
“谢谢你呀,小塔娜。”
塔娜涨红了脸,抿着嘴躲在一旁偷笑。
黎婷笑问道:“今天有什么打算?”
“先去看看车子有没有修好吧,”廖青杉说,“要是有时间的话,就在附近转转。”
“好呀好呀,”黎婷赞同,“我们这里风景好,适合久住的!”
廖青杉点了点头,有些昏昏欲睡。
门外传来男人豪放的笑声,似乎有人来了,牧民大哥和来人用廖青杉听不懂的语言寒暄了两句,屋门被人推开。
“丹增家的狗下了小狗崽,我看他养不过来,抓了一只带回来给塔娜玩!”
阳光带着凉意透过门缝洒进屋子,给男人周身镀了一层金光。
廖青杉眯起眼睛瞧过去,来人身穿一件藏青色羽绒服,头上戴着灰色的毛毡帽,清瘦的脸上挂着笑容,在触及到她视线的一瞬挪开眼神。
她有些奇怪,正要仔细观察,身旁的塔娜像一只欢快的小鸟,飞扑进男人的怀中。
“那尕其!”
男人放下手中的小狗崽,一把将塔娜举高,小姑娘银铃般的笑声响彻整个房间。
好幸福。廖青杉心想。
脚边忽然被撞了一下,她垂眸看去,那只小狗崽摇摇晃晃撞在她脚边,用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裤脚,随后卧了下来,舒服地叹了口气。
黎婷笑着说:“小狗很喜欢你呢!”
廖青杉也笑起来,弯腰捡起小狗崽,放在膝上揉了两把。
“这是我弟弟黎适。”黎婷手上的动作没停,向她介绍着。
塔娜窝在黎适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凑在耳边说了两句话,又往他手里塞了什么,甥舅两个同时转头看向廖青杉。
她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只好主动打了声招呼:“你好。”
黎适点了点头,弯起一边唇角,冲她扬了扬手中的奶糖:“谢谢你请我吃糖。”
看着他戏谑却并不冒犯的笑容,廖青杉尴尬极了,只好撇过眼去不再说话。
黎婷将辫子收了尾,连忙起身嗔怪地拍了拍黎适的肩膀,把塔娜从他怀里扯了下来。
“我弟今天休假,你的车现在不是在救援队吗,让他送你去看看修的怎么样了。虽然这里很安全,但你一个小姑娘到处跑我也不放心。”
廖青杉点了点头,抬手摸了摸梳好的辫子,起身道谢。
见她模样实在明艳动人,黎婷忍不住再次感叹:“真好看呀。”
“确实。”黎适抿着唇,说了句不算赞美的赞美。
黎婷又拍了他一下,把他推了出去:“牵一匹小马让青杉骑,她没骑过高的肯定会害怕。看完车子就回来,千万别走远了。”
黎适“啧”了一声,推门而出:“晓得了,麻烦。”
黎婷也不恼,只是笑嘻嘻地看向廖青杉,轻声催促:“快去吧!”
廖青杉应了一声,快步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羊圈,谁都没说话。
黎适解开一匹白马的缰绳,牵着它走到廖青杉面前。
“上马。”
廖青杉瞥了他一眼,咬了咬下唇,伸手抓住马鞍,用力几次也没能跨上去。
“嗤——”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廖青杉拧眉看过去,黎适唇边噙着一丝笑意,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臂。
“别怕,我扶着你。”
低沉的嗓音自耳畔响起,廖青杉莫名红了耳根。
她慌乱地不知把眼神放在何处,只好任由他扶着骑上马,耳边却听见风送来的一句话。
“我见过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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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