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阵阵雷声催促，街道如长河却融成了一片。
不久，滴滴答答的雨水如约而至。
云层在黄昏裂开第七道缝隙时，沈溪正与断骨伞柄较劲，伞面塌陷的褶皱像老人蜷缩的掌心，雨水顺着铝骨折痕渗入帆布包，将数学练习册洇出深褐的胎记。
她随着人流马不停蹄地往家赶。
电梯镜面倒映着她裤脚斑驳的泥浆，恍若某种来自地底的藤蔓正攀附骨节生长。
直到电梯门再次打开，她紧握着没有用的伞，停留在门口，雨水残留在手上在裤子抿了两下从湿透的帆布袋里找出钥匙，把布满伤痕的鞋脱下来惦着小心翼翼地走进卫生间，从房间随便拿了两件衣服便反锁了卫生间的门。
浴室氤氲的水雾中，膝盖下方擦伤也丝毫不在意，只觉得一丝丝痛感袭来而已。
现在的她只是一副处理不好琐事的空壳。
沈溪将沾染污泥的衣服浸入淡红漩涡，忽然想起上周生物课解剖的青蛙，那些被钉在蜡盘上的透明血管，与此刻洗衣机滚筒里翻涌的纤维何其相似。
一阵雷鸣闪过，许是在太阳雨的映衬下引起她的注意，回过神，径直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手机屏幕在暖黄床单上幽然亮起。名为“银河裂隙”的聊天框弹出新消息，像素雪花在视网膜烙下灼痕。
沈溪躺在床上顺势拿起手机，动作像褪去蝉蜕，银河裂隙的卡通头像在对话框里摇晃：“我到星星小吃店了。”
计谋成功了，沈溪很开心却又愧疚，她想要提前结束这场闹剧。
“我有喜欢的人了，很抱歉。”
发完这句话，沈溪清除聊天记录毫不犹豫地把她删了，并退出账号归还给自己的妹妹。
暴雨冲刷着霓虹灯箱，宋渡站在"星星"破碎的霓虹笔画下，手机蓝光将睫毛染成磷火。删除提示弹出的刹那，檐角坠落的雨帘突然变成那年花店悬挂的玻璃风铃。
那年的一次背影，让宋渡如痴如醉到现在。
而沈溪和她的损友借助这一次机会好好的为陈萌报仇，作为班级自认为不显眼的沈溪成了大家的推举对象。
她不知道什么故事，只在课间时似有似无的听着各式各样的八卦，刚开始时，分座位老师特意把一个靠着父母的人硬是塞给了不爱说话的沈溪，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打乱了她。
沈溪固然是不喜欢一个抢了自己闺蜜位置的人，再加上宋渡老是隔三差五的请假，迟到，印象也就更差了。
“她像不像溺水的人抓浮木？”高洋将啤酒罐捏成扭曲的锡箔花。
苏思思的口红在杯沿印出血痂，“别伤心了，姐妹儿再介绍一个给你。”
宋渡盯着烤鱼盘底凝结的油脂，忽然看清那些深夜聊天记录里藏着的蛛丝马迹，“她回复的时差永远精确到十分钟，恰好是教学楼到宿舍区步行时长。”
卢湾一口咬下烧烤，“反正你们两个人是同桌，直接表明心意。”
宋渡摇了摇头。
自从花店之后，宋渡有的是人脉和手段，而她恰恰正好是她们学校的。
她越靠近，那个背影离她就越远，和沈溪做了一年半的同桌，基本没有太大的交集。
第二天沈溪照常的去学校，因为是住校生，所以她一般去的比较早，而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刚开始，沈溪只是以为她不想来，但接连着三天都没来再加上听到课间八卦，沈溪心里有了愧疚。
直到吃饭排队时。
李黎像往常一样说起八卦， “沈溪，你还记得上体育课的事吗？”
沈溪探了探头数着拍饭的人数。
“我们都误会宋渡了，是陈萌自己打翻的镁条，正巧烧了宋渡的手绳。”
听着李黎说的话，沈溪的动作变得迟缓。
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宋渡，这种愧疚感一直持续到宋渡再次回到学校。
好像要办理什么转学手续。
沈溪不想再欺骗她了，在宋渡课桌摆上手绳。她照着自己的手绳编了两天，彩线编织的平安扣里藏着微型定位器——这是母亲塞给她的"关爱"，此刻却成了复刻赎罪的圣物。
宋渡转笔时金属光泽掠过她眼尾，沈溪突然发现对方耳后有一处并不显眼的浅痕，仔细看是北斗七星的排列，但好像并不完整，却与聊天软件里"银河裂隙"的头像形成隐秘的镜像。
直到晚上放学，沈溪主动邀请宋渡聊一聊，宋渡脸上才显出一丝惊讶。
天台铁门被风推开的呻吟中，积雨云正在楼宇间分娩闪电。
沈溪看着自己的影子随着雷鸣的一抹光亮切割成条形码，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宋渡停下的脚步。
她转过身，宋渡用刀刃挑开手腕绷带，露出底下未愈的灼痕，直击话题，“上周化学实验课，陈萌打翻的镁条其实烧的是我的情书。”
沈溪盯着宋渡手腕上的灼痕，陈萌简直疯了，以前和自己搭档了这么多次都不会出现失误，偏偏和宋渡...
“很疼吧。”沈溪的尾音被风揉得发颤。
宋渡先是发愣，随后眼尾弯起新月的弧度，“还好。”
试图在说我没事。
沈溪垂眸盯着地上被拉长的影子，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又一根根松开，雷鸣声混着她支离破碎的坦白：“宋渡，白开水是我冒充的，一共八天，我骗了你。”
宋渡却不以为然，答非所问，“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风掠过她耳后缺失的浅痕。
“一见钟情不就是见色起意吗。”沈溪恍惚间回见曾经的自己。
宋渡摩挲着的红绳，绳结硌着掌纹中的断章，她还是原来的样子，“手绳我很喜欢，但有些人错了就是错了，你也不用替她打抱不平。”
沈溪望着宋渡，眼眶不知怎地充满泪水，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面，医务室消毒水的气味。
那日宋渡腕间的纱布洇出血色北斗，而自己锁骨下的擦伤正巧是勺柄末端。
两人从未坦白过，只有“骗局”后的躲闪。
“我讨厌你。”
顿时，天边闪着雷电，沈溪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宋渡瞳孔里碎成星子，而对方眼中有深海将倾。
“我知道。”宋渡的声音轻得像蝴蝶停在刀刃上。
晚风卷起她袖口，腕间疤痕与沈溪衣领下未愈的伤，在某个隐秘的维度拼成完整的星图。
生锈的廊灯忽然发出蜂鸣，远处铃声撕开夜色时，最后一粒光斑坠落在宋渡扬起的唇角。
破旧的暖灯将两人影子煮成琥珀时，远处传来晚自习铃声，像上帝按下老式留声机的暂停键。
瞬时，世界两人处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