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领着常应狂奔回秋兰院,刚进屋就举起茶壶猛灌。
常应气喘吁吁,“咋了,后头有鬼啊跑这么快,累死我了。”
“这宋府的情况太复杂了,弯弯绕绕的,我暂时对付不了,往后还是少在家待着。”梧桐仿佛被抽空了力气,无力地趴在桌上。
“那不行!”常应立即反对,“宋府肯定藏了宋琅当年诬陷秦王的罪证,宋琅阴险藏得深,我们不花时间怎么找得到?”
“你都说他阴险了,他还能藏在家里这种连你都想得到的地方吗?”
“这……”常应噎住,无理还口。
“要不……”梧桐朝他挑眉,“你坐镇宋府,我去外头打天下?”
“你做梦!”
“我就知道。”梧桐一脸无奈,“不过话说回来,宋家人竟然对我的身份没有一丝怀疑,你说,我和宋涟真就长得一模一样?”
常应移开视线,眼神飘忽,回道:“你、你、你自己不也见过他吗?”
“我都在树枝丫上,他整日包得这么严实,远远瞧着是挺像的,我也没近看过。”梧桐摸着下巴陷入思考,突然猛地一拍桌,“我知道了!”
“你、你又知道什么了?”常应跟着提高音调。
“那就是……我和宋涟是孪生子!”
……
常应:“啊?”
梧桐一脸严肃地分析:“你想啊,这世上长得让人分不清的两个人,除了孪生子还能是什么,况且宋家就有两对孪生子,不是不可能。”
常应一脸不可思议:“你认真的?”
……
梧桐发出一阵爆笑:“当然是假的,我可是有亲亲阿娘的。况且,人家顾大娘子自己生了几个自己不清楚?若是丢了一个,宋府早就闹翻天了。”
“你知道就好。”常应悄悄松了口气。
两人就刚刚见宋家人的经过展开激烈的分析时,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梧桐的肚子都打了好几趟鼓了。
“叩叩”
梧桐眼睛亮起:“是不是阿福送吃的来了!”她欣喜起身,打开门后笑容却僵住了。
“赵嬷嬷,您怎么来了?”她扯了一个别扭的笑问道。
“这是老夫人亲手做的膳食,特地让老奴给郎君送来。还说,若郎君不习惯,就在房中用餐,不必为了应付到堂中去见没所谓的人。”赵嬷嬷说完递过一个食盒。
常应先梧桐一步接过食盒。
赵嬷嬷慈爱地瞧了两人一眼,“里头也备了常小哥的份,我同喜儿说了今晚不用准备你们的膳食,他们无事也不会来打扰你们,你们自个儿忙自个儿的,若有什么缺的尽管来找嬷嬷。”
常应惊讶:“我也有?”
梧桐给了他一肘子:“别废话了,赶紧拿进去。”
两人想送送赵嬷嬷,被赵嬷嬷一手一人给推进屋去,让他们赶紧趁热吃,还不忘将门带上。
“这赵嬷嬷,力气还真大。”梧桐感叹,转头发现常应盯着桌上的饭菜发呆,她跟着坐下,叹了口气。
“其实老太太挺好的,对我也亲切,整个家最关心宋涟的就是她,给宋涟写过信的也只有她。”
常应抹了一把红通通的眼睛,故作警告:“对你好是因为你现在是宋涟,别瞎感动。”
梧桐坏笑地看他,“贼喊捉贼,我看感动的人是你吧,嘴硬之前先把鼻涕擦干净。”
“没什么。”常应声音突然软下来,哽咽道,“只是好久没有人特地为我准备饭菜了。”
梧桐静静看着他豆大的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掉,没再说啥,夹了一筷子放他碗里。
“吃!吃饱了我们才有力气查,任务结束了我们就各回各家,各吃各娘的饭。再说了,这有啥,往后我给你做!”
“你做的不好吃。”常应抽噎回道。
“……”
常应:“那道菜我也要吃的,喂,你吃完了我吃什么!你吃这么快也不怕噎死哦……我错了,你给我留点吧……”
*
次日一早,梧桐和常应便赶往北斗堂,为了避人又走了后门。
“这是我第二次这么偷偷摸摸。”常应抱怨道。
梧桐笑得十分开朗:“没事,以后就习惯了。”
两人吵吵闹闹的不知不觉到了北斗堂,刚要进去,常应被守卫拦下。
“无关人等不得入内。”
常应:“怎么之前能进去,今日就不能了?”
守卫眼神凌厉,推了常应一把:“那是王爷大度,谁料到你还得寸进尺了?”
梧桐:“没事,我自己进去便好。你在这里等着,得了任务我出来告诉你。”
常应思索片刻,又看了守卫一眼,不情愿点了头。
梧桐直奔内务处,一进门就看见唐重华坐在内务司的位置上,她顿感不妙,但还是热情地打招呼。
“唐大哥,我们又见面了。”
唐重华只抬起眼皮看她,像在翻白眼,“谁啊,大呼小叫的。”
装傻是吧。
梧桐没解释,规规矩矩重新说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唐重华拖长音哦了一声:“原来是宋大公子,今日内务司腹痛告假,一切事物由我暂代处理,那边是司尹的公服,你拿上便可离开。”
梧桐一眼看穿他故意敷衍,于是追问:“王爷可有吩咐,比如查案之类的。”
唐重华又拖长音哦了一声:“差点忘了,王爷说了,让你将案卷分文别类整理清楚,如若让他不满意便要重新整理,有空闲的话就去殓房帮忙。”
梧桐眼睛一亮,“我可以去案牍室?”
唐重华拧眉上下扫视她,“案牍室也是你能去的地方?这些年各地送来的案卷都堆放在架库阁,正愁无人整理,这等重任便交给你了。”
梧桐大惊:“那得整理到何时?还有,为何我还要去殓房?”
唐重华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摆起架势,学魏祈的口吻:“若是他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就趁早回家去,北斗堂不养闲人草包。”
“王爷是这么说的。”唐重华重新坐下,“殓房的李铭因为伪造口供被关押反思,大爷忙不过来,北斗堂属你最闲,当然得是你去。”
各地送来的案卷多且杂,并且都是已经结案封存的,若是到案牍室,还尚能接触正在被处理的案件,就不会如现在这般,司尹一职形同虚设,连魏祈的面都见不着。
“我要换任务。”
“那你得同王爷说去,我只是个传话的。”
“那我要见王爷。”
“你得先完成任务才能见王爷。”
“我不见王爷怎么换任务?”
“与我无关。”
“……”
梧桐笃定是在耍她。
常应原以为会等候许久,结果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看见梧桐捧着公服,阴沉着脸快步走来。
“你先回府,我得留在北斗堂,十日后带上我一身常服,午时在东街的路口等我。”
梧桐的脸色不大好,常应试探问道:“发生何事?”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看书了,看字我都头疼,这该死的魏祈,竟然让我去整理案卷,还让我去搬尸体!”
梧桐越说越激动,吓得常应将她拉到无人处,“疯啦!这里是北斗堂,要骂挑没人的时候骂不行吗?”
“那我走?”梧桐生无可恋,“刚好我不想进那个鬼地方,我得在没有屋顶的地方才能活着。”
常应思索一番,最后下定决心:“不行,你还是得留下,不过你得答应不能贸然行动,我且先回宋府好好打探打探,我们就此兵分两路。”
梧桐望着北斗堂的大门打了个冷颤,心中顿时怨念丛生,想起魏祈对自己的报复更是觉得可恨。
愤怒上头,她盯着手中的的公服,倏地高高举起就要往地上砸——又轻轻放下。
常应:?
梧桐撇嘴:“多好看的稀罕物,还用金丝绣样。砸都砸不了,真可恶!”
说完她突然一顿,转头看向不远的拐角处。
常应见状问道:“怎么了,有人偷听?”
“没事。”梧桐眼眸暗下,似笑非笑,“跟了一路的小老鼠,听不着。”
*
十日后,常应在街口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梧桐才火急火燎地赶来,话都没说抓起常服找个地方换上后,又带着他往回走。
“这不是要去北斗堂的方向吗?”常应问道。
话刚落,梧桐便拐了方向——是北斗堂不错,但不是北斗堂正门,而是反方向的北斗堂牢狱。
“地方相邻,想要偷偷去得躲着点,绕点路。”梧桐解释完越走越快,“快点,要不就赶不上了!”
两人赶到牢狱附近后,梧桐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失落叹气。
“我就不该多搬那几箱案卷,谁出狱后还会留在牢狱门口等人的。”
常应这时候才有机会问:“你到底在找谁?”
两人只顾看着前方,连梧桐都没发现身后有人靠近。
来人怯怯问道:“宋大人可是在找民女?”
“李真!”梧桐惊喜喊道,“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常应疑惑:“你俩什么时候约好见面的?”
“民女也不知大人会不会来,但还想再见大人一面,感谢大人那日相助。”李真说着便要跪下。
梧桐伸手将人扶起,“职责所在,无需挂齿。这些银钱你拿着,我会想办法帮你脱籍,留在京城也好,回乡也罢,往后你们一家三口好好生活。”
李真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愣神,过会儿突然傻笑一声,接着抬头看梧桐的双眸已经噙满泪水,“我们何德何能,能得这么多贵人照拂。”
她将钱袋还了回去:“谢大人挂念,民女已经恢复良籍,我与阿弟决定留在京城一起照顾母亲,安家的银钱已有贵人赠与,尚且足够,民女不好再收下大人的好意。”
“已经脱了乐籍?”
梧桐和常应都十分吃惊,乐籍女子要脱籍谈何容易,更何况李真属于民间乐伎,里头不可言说的关系更难处理,若要脱籍,就算脱层皮都难实现。除非达官显贵施恩放行,可达官显贵又怎会理会她们呢?
等等。
达官显贵?
“莫非?”梧桐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不可能。”
她接过李真递过的信纸,上头简洁抄写了姐弟二人的判词、一小段讼牒的内容,甚至有教坊司和北斗堂的官印,还有魏祈的私印……
“王爷让北斗堂的大人帮忙写了讼牒,判词下来的时候我很吃惊,当时以为自己身处梦中,迟迟不敢相信。我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脱籍,会这么顺利……”
李真指了信纸上那段文字的首字,得自上往下看。
梧桐和常应按顺序念了出来:“李、真、从、良。”
李铭因为干扰办案,被判关押四十五日,而李真认罪态度良好,只被判关押十日,梧桐也是那日向唐重华打听后知道的。
但她对魏祈帮助李真脱离乐籍感到吃惊——他会好心帮助一个无权无势、身处泥泞的可怜女子?
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并不怪梧桐多想,听闻魏祈自小孤僻,性情不定,文不成武不就,唯独沉溺于歌舞之中。教坊司在城中开设的望月楼,他便是里头最大的主顾之一。案情尚未侦破,他都有闲情听歌看舞,好不惬意。
李真默默听着梧桐的分析和提醒,轻轻摇头,她说:“请恕民女实在不明白大人所说的阴谋,现下只能想到和母亲一同将家收拾干净,等阿弟出狱,一家人好好吃一顿饭。我们太过渺小,小到只能顾到一日三餐,那便足够了。不管他们是何用意,只要我们能保全自己,其他的实在顾不上,抱歉。”
话落,梧桐仿佛被钉在原地,她突然发现李真身后一个畏缩的身影——是胡氏。
胡氏依旧蜷缩着身体,她用帕子遮住自己的嘴,好奇地观察四周,眼神时不时看向李真。
梧桐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眼中不是麻木就是惊吓,而此刻的她双颊红润,眼底是满满的安定和期盼。
她缓过神来,看着李真脸上的沉静,说道:“不,是我唐突了,一时情急。你说的没错,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还有。”李真声音突然压低,“这是民女当年的入籍书,有件事希望大人能够帮忙。”
所谓的入籍书,不过就是一张典身契。民间乐坊归教坊司管辖,不同于教坊司的乐伎主要由罪罚入籍,民间乐坊多是个人“自卖”入乐籍,签的是私契。
“其实当年,民女并不是自愿入乐籍,而是遭人坑骗。”说到这,李真神情忧伤,“后来得知他们用各种手段坑骗年轻的小娘子,有的是被好言所迷惑,有的是被强行抓来的。从我入乐坊后,那些贼人就像凭空消失一般,但仍旧有无辜的人被送进来。唯一的物证只有这张入籍书,听说书写的人是教坊司的乐探,叫马望,其他的民女便不知了。”
“这不就是拐卖吗!”常应愤愤道。
“你想让我去抓人?”梧桐低头瞧了瞧入籍书,“我答应了,既然你不收我的好意,我更不能枉费你的信任。遇到过不去的就让李铭来找我,我就在北斗堂,好找得很!”
“谢大人。”李真福身行礼后便牵着胡氏离开。
常应看着两人的背影,问道:“你是瞧她可怜?也是啊,谁遇上她这样的都会心生怜悯。”
“听你的语气,可怜她是什么施舍的行为?”梧桐反问,见常应哑然的模样,笑道,“可怜并非贬义,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心情。我阿娘说,在这世道的女子本就艰难些,遇上有难处的,能帮就帮上一把。况且,相对她的可怜,更该认为她是坚韧的,生来遇不公,在前头的二十几年她自己扛过来了,换作是你我,经历重重,也不敢说自己能如她这般坚强和淡然。”
“不说这个了。”她一把拉过常应,指了入籍书上的一个“兄”字,“你看,这个字有什么不对?”
常应将纸转了几圈也没瞧出来。
“你忘了吗,阁主给我们看的那份告发信,上头有个“口字”,和这个“兄”字的上部分一模一样。”
当年秦王手下的严将军回京面圣,没过多久便传出将军告发秦王意图谋反,并呈上足以定罪秦王的告发信。但有不少人怀疑并不是将军所写,而是有人弄虚作假。
常应:“笔迹可以模仿,你怎么能确定是同一个人所写?”
“但书写习惯不会轻易改变,这个‘口’字写法太过特别,所以我印象很深,还有这个‘人’字,第二笔总是透过第一笔,如果不是怎会如此巧合?”
常应表情开始严肃,“要找马望,得去教坊司,那里的人可不好忽悠。”
梧桐拍了拍腰上的令牌,“别忘了,我现在可是北斗堂的司尹,背靠魔头王爷,有的是办法。”
常应干笑一声,“你这被关了十日,还给人取上绰号了。”
藏头词脱籍的灵感,来自一则典故:苏轼巧设藏头词为官伎郑容、高莹脱籍从良。
小剧场:
教坊司内,教坊使许大人:“王爷,小人难办啊。”
魏祈高喊(举着让凌先生写的讼牒):“难办就往简单的办,不就盖个章你啰唆什么。”
开阳(黑脸开始威胁):“王爷问你啰唆什么?”
许大人:“盖个章是不麻烦,可您这这这要盖的是北斗堂的文书啊。”
魏祈仰头俯视:“所以呢?”
许大人:“案件查明了李真不是凶手,无罪理应当场释放,这文书就没必要了吧。”
魏祈:“谁说她无罪?开阳,告诉他李真犯了什么罪。”
开阳:“未及时投案自首,扰乱北斗堂办案罪。”
许大人:“……”(怀疑表情)
魏祈:“盖不了?”
开阳:“盖不了!?”
许大人(吓哭):“可以是可以,就是个奴婢,卑职现在就草拟文书让她脱乐籍。”(早已看透藏头词)
开阳:“王爷让你盖的是北斗堂的文书,你耳朵是不要了?”
许大人(大哭):“饶命啊王爷!要是让尚书大人知道了,小的难辞其咎啊。”
魏祈:“尚书大人,你说宋瑾?那你觉得,你的尚书大人听谁的,若本王一个不小心在陛下面前说漏了嘴,你觉得教坊司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还藏得住吗?”
许大人(冷汗直流)(不敢出声)
魏祈:“盖不盖?”
开阳:“盖!”(欲要挥剑)
许大人(再次吓哭):“盖!盖!我盖我盖……小人这就盖……”
(至此,王爷动动脑筋、七拐八拐、事倍功半地让李真姑娘顺利脱离乐籍——顺带将宋瑾恶心一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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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失足-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