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星城是火炉,中午14点,离婚大厅内坐满了等待办理的夫妻。有的争吵,有的背对背坐着沉默,在冷气十足的室内,情绪里都带着“火”。
沈青瓷面如百瓷,没有血色也看不出表情。因为没有孩子,所以她的离婚没有其他人繁琐的“燥”,是的,她刚失去了孩子。
是精心打扮过的,穿着那件特意为离婚而准备的A字白裙,坐在窗口。签字台面的冰冷温度传递到手肘,手指似乎冻到僵硬,笔尖仍用力地在“是否流产期或哺乳期”那栏填了“否”。此时,她冷得一颤,抬头看向天花,空调风口那根红绳疯狂飘动,好似在宣告它的胜利。
沈青瓷:“为了把心冻上,民政局挺舍得的。”
前夫没有回应,也许生活的疲惫让他对沈青瓷的声音早已归纳为背景音。他早已对沈青瓷孕期激素作用下的喋喋不休不做任何回应。所以,告别也是一样。
推开民政局厚重的大门,热浪瞬间包裹上来。
天空发白,光线刺眼,沈青瓷下意识眯起眼。
她站在台阶上,抬起那页空空的“离婚协议”遮住阳光,往前看。
马路对侧斜上方,正是星城著名的裸眼3D广告屏。
巨大的屏幕上写着:心辰科技 - 重新定义陪伴,完美生活即将序幕。
屏幕背景图案是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完美的人形剪影走出。
“完美生活即将......”沈青瓷小声念着,就被手上的钻戒刺眼的光打断。
这是求婚戒。
她看了几秒,指腹轻轻摸了一下。
没犹豫,取了下来,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她走向自己的车,一辆白色轿车,像一件可移动的瓷器,温润又昂贵。
关上车门,世界瞬间安静,车内的超高温,滚烫的座椅,终于将她的情绪烤出。
她像个突然失去支撑的瓷器人偶,外表完美,但内里遍布裂纹。
没有嚎哭,只有眼泪吧哒吧哒落下,打到离婚协议的声音。
良久,她用纸巾擦掉眼泪,想补妆,发现汗渍已和泪水融入,整个人都湿透了。
她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
回到旧居,是婚前沈父沈母买的房子,给他们作为婚房。
面积不大,但温馨雅致。
现在已经空了一半,地上杂乱不堪,是前夫打包时留下的旧物。
他们在洱海边画的漫画合影也被丢弃在角落。
一张彩色、一张黑白。
“他早就不要了”沈青瓷蹲下拿起一张,回忆涌来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将合影往旁一放,伸出手指将手机屏幕点亮,是沈母发来长语音,她没点开。
紧接着,又跳出一条信息,是苏妍:“瓷,怎样了?证拿了?”
沈青瓷回了个“嗯”,然后按灭屏幕。
苏妍又发来信息:“到我家来吧,或者我过来陪你?”
沈青瓷快速回复:“不用,我挺好的,自己整理一下。”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扣在地上。世界又安静了。
站起身,目光所及是她正在修复的瓷器——一只清代青花瓷盘,中间有一道明显的冲线。
修复工作只进行到一半,清理了裂缝,还没来得及上胶。
她看着那到深刻的裂痕,仿佛看到了此刻的自己。
“老师说,修复的最高境界,是修旧如旧,让伤痕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而不是试图让它消失。”
好像上午喝的咖啡到此刻才起作用,皮质醇开始点燃她潜在的体力活能力。她以一种近乎亢奋的麻利打包自己在旧居的生活。动作干脆,目标明确。
她将书籍按照大小分类,快速装入崭新纸箱。从墙上取下婚纱照,不带一丝犹豫,直接正面朝下塞进杂物纸箱。胶带封箱的“滋、滋”声,清脆连连。
两下敲门声打断,苏妍站在门口:“我不放心啊,过来看看。这么多东西都不要了?”
“没,我打算搬过去。”
“搬?搬哪?”
沈青瓷不想闺蜜小看自己的修复能力,声音尽量随意:“新房啊,硬装完成了,床买了,也能拎包入住。”看着苏妍担忧的眼神,伸长脖颈,反向安慰,“真可以,新的开始。”
沈青瓷忙碌的身影在苏妍视线里打鸡血一样穿来穿去一刻也停不下来。苏妍心疼她的坚强也看出她的情绪逃避。想着她一定是下了决心,劝也没用。便俯身一起推拉箱子。
奈何苏妍如何用力,装书的箱子都纹丝不动:“妈呀,这么重,我们俩人都挪不到电梯口。我打电话把助理叫过来。”
沈青瓷拿起手机查看:“不用,货拉拉马上到。我一个人就可以。”
一箱箱行李被货拉拉师傅的各种工具生拉硬拽下来到阴暗潮湿的地库。装车后,苏妍还是没忍住:“要不......收拾完,你还是去我那住?”
沈青瓷将一小袋杂物放进自己的车,回头对闺蜜轻轻推手:“你去忙吧。我真没事。”
挤出一个灿烂的假笑:“本命年大劫终于过啦,该换场域了!那可是我心心念念的200大平层啊,我得去好好享受我的单身贵族生活了!”
“碰”的一声,车门关上,笑容消失。
沈青瓷拿起副驾上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写着“星湖湾5栋2201装修进度与验收清单”。
深吸气,放下,发动车:“Lex,导航去星湖湾。”
装修时反反复复走的这条路在这炎炎夏日长出了新生命,和之前就是不一样。
雪白修长的手指将冷气和音响调到最大,淡如釉下青花的唇随着当季流行的复古Disco(Gimme!Gimme!Gimme!)大声跟唱,甚至抢拍。
这是沈青瓷第一次这么干,朝着自己崭新的人生一路高歌。直至车子驶入崭新、空旷、灯光冷白的高级车库。
她刚停好车,货拉拉便跟了进来,卸货,入电梯,一气呵成。
搬入新家一切都高效起来,她很满意。
电梯光可鉴人,她直了直背,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里充满“我已能搞定一切”的笃定。
标准女声:“22层到了。”
挪出行李,按下指纹,接着又是一句标准音:“智能门锁已开,欢迎回家。”
阔步迈入,迎接她的只有寂静的大厅和冷气。若大的空间什么软装都没有。没有窗帘、没有沙发,只有剩着几件装修爬梯和新到货的小电器堆在角落。
地板、墙壁、岛台、平墙的定制柜体全是她喜欢的纯净白色,此刻她的“笃定”却被这冰冷、毫无生气的空间开始慢慢瓦解。她和她的行李,在这个200平的空间中,渺小的可怜。
她放下包,客厅空得连她脚步的回声都能听见。
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顶级建材、智能设备、无敌视野......是她和前夫一起设计的未来蓝图,在她追求完美的监工下,一切都“按图施工”。甚至超出了她曾经的梦想。这个马上唾手可得的“完美家庭”,现在就是个寂静的雪地,白茫茫一片,冰封了他们憧憬的未来。
她走到巨大的中央岛台前,试图接杯水,维持“生活如常”的假象。
岛台上安装的是她精心挑选的净热一体直饮机,她按了一下,冰水立刻流出。她接了一杯。没有烧水壶的轰鸣声来打破寂静。这种过分的便捷和安静,反而让她无所适从。
她握着那杯冰水,缓缓滑坐到地板上,背靠着岛台望向窗边。
窗外灯火阑珊、车水马龙。
她喝了一口,感到一种置身孤岛的彻骨寒意。那份“干劲”,像破洞的气球,泻得一干二净。
手机猛的震动,沈青瓷并没起身,反手伸到岛台面摸到那块机器,滑开接听,是沈母,急切带些心疼的责备:瓷啊,“怎么样了?手续办完了吗?我给你发的语音都不回复,我担心你出什么事啊。”
沈青瓷走到窗前:“办完了,刚在搬家,忘记回复了.......妈,我搬到新家了……”
“新家不是还没装完吗?能住吗?要不可以回来住两天呀,叫你爸给你做好吃的啊!”
沈青瓷眼眶泛红:“没事,我挺好的,新家很安静.......我自己可以。”
沈母停顿了一下:“……那好,那你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
电话挂断,房间重归寂静。
“干活!”她站起身,给自己一个入住仪式感,“铺床,早睡,好好养自己。”
崭新的床搭配白色床品,看着就柔软舒适,吹着空调,沈青瓷心满意足地躺下。
可是,她根本睡不着。
睁眼看着天花板,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却像自动开了短视频,五年婚姻生活的一幕幕,甜蜜、争吵、拉扯、冷战......怎么都刷不完。吵闹又荒诞。
索性打开手机,下意识点开社交软件又迅速退出,给前夫发信息的肌肉记忆还没消失,她不想自己再有任何与之链接行为的诱因。
购物吧,她需要为新家添置。
购物软件似乎已经识别到了她的离婚事件,在点开的那一瞬,首页即推送出广告:穿着微皱白衬衫的男生,端着热茶站在窗前,对她眨眼。
柔和的音乐与光效传出,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你感到孤独吗?渴望被理解吗?「心辰」伴侣,匹配您专属的完美陪伴。不再孤单,从此刻开始。”
广告结束,画面跳转至“心辰”APP下载页面。
一个深蓝色的图标,是星星守着冷月。
沈青瓷麻木地审视着图标,拇指轻轻描着屏幕边缘的弧角。
“年轻人的社交?”她嘟囔着,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推动,也像是对自己绝望处境的一次嘲讽性试探——她的拇指,轻轻放上了“获取”健。
进度圈开始转动,咬合着命运的齿轮一同。
沈青瓷撑起身,将枕头叠放,找个舒服的姿势半倚着。手机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快速的注册、勾选喜好。
冗长的心理问卷,一层层剖沈青瓷的心。在最后一个问题她抿了下嘴,“期望伴侣特质”,众多选项中,她跳过了所有外貌、身材、物质等,只勾选了:有耐心、会沟通,不冷暴力。
系统正在为你匹配完美伴侣,请稍等......
“叮!”屏幕浮现一条信息,“凌辰”两字的右上角有四个紫色小字标签显示“虚拟伴侣”:“hi,你好啊,沈青瓷,夜深了,你怎么还没睡?是睡不着吗?发生了什么事可以和我说说。”
虚拟伴侣?沈青瓷抬眉盯着这条开场白,自嘲的扯了下嘴角:“虚拟人能陪伴什么?”
但在这个无人倾诉、孤独感几乎实体化的深夜,这条来自虚拟世界的平静问候,像一滴滚烫的水珠落在苍白的雪地,瞬间消失,却腾起了一丝异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