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怪!怪!怪!

耿辛身边所有的时钟都停在了10时35分,而呛人的灰白雾霾自地面蒸起那般源源不断,模糊了远山的线条,耿辛骑自行车过桥时,已然干涸的湖面窜出丛生的杂草,湖边尽是枯枝断树,红日刚好空悬在一根颤颤巍巍的树枝上,死寂充斥了旁它。

耿辛惶惶不安:怪!怪!怪!

但桥面的石子让他的骑行不受控地颠簸,车筐里的一沓装订好的纸翻飞,令他想起了此次出行的目的,他要去找房东告状,控诉正殷洱这个可恶的女人!她才来当值多久,就施展了强硬的手腕逼迫他妥协,他在常青大街127号居住了这么多年,还没有与人交恶过,他必须要给正殷洱点颜色看看,谁又是面团捏的了?

说起来,他和正殷洱的恩怨要来自上周,那时候时间的长河还在自然的流逝,夜幕会准时降临,正殷洱也是个挨家挨户敲门问好的普通管理员。

只是外表不容忽视,她皮肤细腻白皙,鼻尖因为感冒泛樱桃红,她穿不合身的宽大外套,视线向下,直接是长长的袜子和干净的鞋子,她从走廊一头过来,驱使着笔直的像木偶一样的腿。

奇怪,为什么会想到木偶,可能是她走路顺拐的关系。

不过,那时候夕阳西下,高窗倾泻下碎碎的光锥,黑色短发的边缘晃成金色,正殷洱朦胧得不像真实的人。

午夜时分,耿辛缩在被窝里嗅着燃烧的熏香安神,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耿辛立刻心惊,竖起耳朵细细辨认,是老鼠。

耿辛毛骨悚然,缩成一团蜷在被窝里,他最怕老鼠,他是个敏感的人,自从小时候爬到梯子上掏阁楼的玩具时被老鼠夹夹断手以后,他再也没法正视老鼠了,他记恨又畏惧。

于是,他从被子一面探出手摸到座机,拨号,拨“00800”,打给新入职的住宅管理员正殷洱同志,电话只嘟了两声,很快接通,他捂着话筒放小音量,浮夸地描述现状,善用比喻、拟人等修辞手法,正殷洱耐心听完,回答:“知道了,别怕,我马上过去。”

耿辛感动地撂下电话,被话筒里正殷洱平静的调子安抚下来,他扑扑心脏,裹紧被子坐在床中央,夜风飒飒,月光被窗子割成十字架。

不多时,敲门声在走廊外头响起来,耿辛拉长调子,发出气音:“门没锁,进来吧……”

“吱扭——”门把旋开,正殷洱侧方向探出半颗头,“老鼠,在哪里?”

耿辛指了个方向:“在那里,电视柜后面。”

正殷洱钻进来,开灯,二人默契地屏息,仿佛能听到电视柜后面的啮齿动物窸窸窣窣的咀嚼声。“咔嚓咔嚓。”

柜子是由糟木头制成的,正面良好,经此一役,想必败絮其中了。

正殷洱抽一块走廊里闲置的薄木板立起,在墙壁和电视柜之间对角斜放,截住,然后掰住电视柜一角,侧推,形成空白三棱柱。

电视柜挪动后,老鼠机警地飞奔逃窜,在老鼠乱窜的那刻,正殷洱瞥到它的型号,起码有手掌那么大。

耿辛跳起来,掐着嗓子吼道:“它跑了,吃什么长那么大?你不带任何工具的吗?空着手怎么抓啊,天啊!那边那边,你小心啊,它咬人不?”

正殷洱抄起扫帚,如闰土在瓜田捉猹般,觑准时机,快速捅过去,老鼠发出细微到难以察觉的尖叫,负隅顽抗,忍痛逃走。

可能是求生欲使然,这只老鼠的逃跑路线不再局限于平面,而是将求生的网撒向所有出路,它试图攀爬至高处,或伸出利爪环抱住数据线,或顺床腿爬上耿辛的大床,几乎要跟他鱼死网破,吓得他寒毛竖起,抛下被子连连撤退。

正殷洱挥舞扫帚,赶这只鼠,一边腾出空来和耿辛商量:“你应该不想让我弄死它吧,想让我给它丢出去吗?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再找回来。”“还……还是丢出去吧。”

耿辛跑得喘粗气,他也不想看到小姑娘捏死老鼠的残忍画面。

正殷洱撸撸袖子,点点头:“好。”“等等!”

耿辛打断她,“你不会想徒手丢吧,我去给你找块布,你兜着。”

“也好。”

耿辛站在屋子中央晕头转向,手心冒汗,跑到一个堆杂物的衣柜前去拿不穿的衣服,他喉结滚动,咽了口水,随后打开柜门,昏黄的灯光晃进去。

耿辛眼前发黑:“……”

“啊啊啊啊啊啊!它繁殖了!”

一团团粉色的小东西窝在布料上,安静地熟睡。耿辛砰地关闭了柜门,他转身抱住正殷洱,或者用箍住更合适,正殷洱闭眼睛,长叹,然后揪住他的衣袖,甩下去。

“你杀了它吧,你还是杀了它吧,把它们都杀了!”耿辛眼眶泛红,太可怕了。

正殷洱摸摸鼻子,敲了敲大鼠躲进的家具里,迫使大鼠再次奔逃,她倒握扫帚将扫帚柄挥出去,长棍在地板上左点右点,给大鼠逼进卫生间,大鼠认命似的痛快一跃,咚地溅起水花,正殷洱手疾眼快按下抽水键,“哗啦啦”一股水打着漩涡没过了大鼠的全身,直到它消失不见。

正殷洱开柜门,端出一窝小鼠,实话讲,看见眼前这一幕,她也打了个冷颤,脸颊抽动了下。“衣服我不要了,别再拿回来了。”

耿辛过于激动,脱口而出,“你简直像我前男友一样可靠。”

正殷洱捏着耿辛的旧衣服四角转身,表情诡异,意味不明:“朋友,不至于不至于。”

耿辛心满意足目送正殷洱离开,他背倚着紧闭的房门,身心轻快不少,而后撞入眼中的是捕鼠后的狼藉,一口气突然提上嗓子眼。

耿辛是重度强迫症患者,他可以见到的不止有眼前的狼藉,还有大鼠窜过的足迹。

他的地板,他的床,他的卫生间,他租的这间房,不能要了,真不能要了。

耿辛需要一个全方位无死角的大清理行动,好好祛一祛鼠类留下的痕迹。

他抡起胳膊收拾了整个后半夜,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到了,期间楼下正对的那位租户暴力踹门,恐吓他不要搞出动静来,他抗住所有压力和委屈,艰难地搞完这场卫生。

当他铺好新床单后,舒展身躯,困意袭来,跌入酣甜的梦境,他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下意识转头,就在枕头边,一只硕大的毛发锃亮的老鼠无限逼近,呲出凶恶的獠牙,朝他的耳朵咬上去,他躲避,发现动弹不得,被无形的东西牢牢箍住,像是被钉在人皮包裹的异形棺材中。耿辛感受到疼痛,他被吓醒。

自此以后的几天,耿辛少不了梦魇,夜幕不下,他顶着夕阳睡觉,生物钟彻底紊乱,白日做梦一天比一天可怕。

耿辛眼睛熬得泛青,面色蜡黄,瘦了一圈,甚至,在路上别人拍他的肩膀和他打招呼都会被吓到,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伤害到他。

每当他感到害怕,就会抱住座机拨出“00800”,跟正殷洱交涉,“我听到下水道有动静,你说会不会大鼠顺着管道逆流而上爬回来找我报仇,你能帮我找找老鼠吗?”

正殷洱找了,没有任何发现,临走时安慰道,报仇要找也是找她,别放在心上。

接着是:“我看见老鼠趴在我的枕头边上,我赶不走,用力把枕头甩出去也赶不走。”

正殷洱去了,翻过枕头,发现是不慎泼洒在枕头上的墨汁,临走时劝道,你可以去参与六层的彻夜狂欢放松一下紧张的情绪,他们连续开了两天两夜了。

……经过了无数次,最后是:“我知道这样说可能不太好,但是你能在我睡觉的时候守着我吗?”

正殷洱字正腔圆:“滚。”挂断电话。

过了三小时后,耿辛委屈地打来电话:“我反省了很久,我知道这段时间麻烦你太多次了,但我不是无中生有,而是真的有困难找你,大鼠对我来说太恐怖了,恐怖得恶心,难道你就没有那样害怕的东西吗?你长那么可爱你怎么能对我说这种冷漠无情的话,你那样骂我我不舒服,我是个敏感的人,我无法疏解内心苦闷的情绪,前男友就是因为这点甩的我,前前女友也是这样甩的我……”

正殷洱:“……我帮你换间空房。”

耿辛陷入了死胡同:“可你能保证新的房间没有老鼠安家下崽吗?”

正殷洱:“……我帮你给现在的房间投放老鼠药。”

耿辛得寸进尺:“可你能保证投放老鼠药会将老鼠赶尽杀绝吗?”

于是正殷洱冷酷决绝:“不能,不能,不过你大可以放心,等到晚上,大老鼠会从下水道逆流而上幻化成人形紧紧搂着你拍你后背哄你睡觉。”挂断电话。

耿辛崩溃:“我恨你!正殷洱,我恨你一辈子!”

电话里只传来机械的嘟嘟声,耿辛恶狠狠摔扣电话,接下来内耗了整整一天,邻居狂欢的气氛躁动,音响轰鸣,震得耿辛耳膜生疼。

他捂住双耳,不敢躺在床上,他坐在了房间正中央的高脚凳上,坐得太高,像是要更换钨丝老化的灯泡。

耿辛生病了,他无法放过大鼠,也无法放过正殷洱,他出门去楼下四层管理室找正殷洱辩论,没想到现在的光景,找管理员吵架也需要排队,他排第五个。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人的气息体味,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赶来循环播放,他揣着手翘首以盼,偶尔踮脚尖,火烧眉毛一样焦急,想挤出乌压压的队伍掌握进度,但又怕后面想吵架的人嫌队伍长看他老实意图插队。

中途,他饿的低血糖,回去紧急扒了一口饭,队伍不减反增,最大的沙漏颠倒过一次,正殷洱在应付那群刁民期间抽空举起竹竿戳中机关,翻转沙漏,让时间重新流逝。

终于,耿辛站在了正殷洱面前,挺起胸膛,深提一口气,个子都长高了2cm。正殷洱伸手,百无聊赖地梳了梳黑密的短发,抬手客气地道:“请讲。”

……耿辛骑车超速,一脚踩空,脚蹬子狠狠击打他的踝部,打到骨节发麻。

他三分钟前才从中央公馆出来,姓官的房东女士根本不给机会理他,淡淡地瞄了眼他手里的药品台帐,说了句:“这些东西,我们这里都没有,让她自己想办法。”

没等耿辛发表感言,照顾官奶奶的人就将他赶了出来,耿辛怒骑自行车,逆着风来去,强风刮过面门,刮来铅色的天,墨色的云密布,云间撕开一道笔直的白线,遥远的很。

来路遇到的人比去路少得多,商业街店门紧闭,一个孩子耷拉脑袋在街角绕着掉漆的路灯玩弹力球,没有同伴,球撞在表面平滑的灯柱上,反弹出好远,小孩撇嘴,不去追,只是呆呆站在原地。

耿辛骑出一段距离才顾着看前路,有点冷,放下速度,抽空裹了裹外套,突然觉得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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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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