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老管家来送糖。
云惊鸿一早就在走廊等着了。她靠在墙边,装作晒太阳,眼睛却一直瞟着门口。
九点一刻,一个干瘦的老人从大门走进来。深灰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左手提着一只黑皮箱,走路很稳,步子不大不小,像是量过似的。
云惊鸿迎上去:"老人家。"
老人停下脚步,看着她,点了点头:"姑娘是新来的?"
"我叫云惊鸿。"她拱了拱手,"是谢既白的……"她顿了顿,一时不知该怎么介绍自己。道侣?还没成。同门?也不算。最后她说,"是谢既白的朋友。"
老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很快又收了回去:"二少爷有你陪着,是好事。"
"您每回都来送糖?"
"嗯。"
"他爸的信,藏在糖里?"云惊鸿直接问。
老人提着皮箱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声音还是平平稳稳的:"姑娘,二少爷说的话,有时候不能全信。"
云惊鸿心里咯噔一下:不能全信?
她正要追问,老人已经把皮箱递给迎出来的王姐:"劳驾,给二少爷的。这个月,多送了一罐。"
王姐接过去,嘀咕了一句:"哟,今天怎么还亲自送进来?平时不都搁门房吗。"
"今儿顺路。"老人说。他转身要走,袖子一甩,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白纸从袖口掉出来,落在台阶上。
云惊鸿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素白的纸,跟"别信任何糖纸"那张一模一样!
她正要喊住他,老人已经弯腰把纸捡起来,若无其事地揣回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惊鸿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半晌没动。
素白糖纸。又是素白糖纸。
她回到病房,把黑皮箱打开。里面是两罐糖,一罐花花绿绿,一罐也是花花绿绿。她一颗一颗翻过去,翻到第二罐底,终于翻出一张糖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孩子笔迹:
"初一说,糖不够甜,让你多攒点。"
云惊鸿:……
她拿着那张糖纸,跟枕下压着的"别信任何糖纸"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孩子笔迹,催她攒糖。
一张,方正笔迹,叫她别信糖纸。
两张纸,一个说开门,一个说别开。
云惊鸿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了结论:写信的人,不是同一个。
孩子笔迹的,是前辈。他借老管家之手传信,催她攒够一万斤,早日开门。
方正笔迹的,是妖人。有人知道糖纸是天机,偷换糖纸,想断了她的归途。
她把这个结论记在小本子上,又在妖人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杠。
她没注意到,白天老管家袖口掉出来的那张素白纸,跟"别信任何糖纸"的笔迹,是一模一样的。
当天下午,活动室里,阿澈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信号爬升!"他激动得手舞足蹈,"星门能量正在爬升!今晚三点,门开一刻钟,错过再等一个月!"
老周慢悠悠地接话:"朕今夜要巡长城。你们都别睡,陪朕一起巡。"
方姨抱着绿萝,忧心忡忡:"月圆夜,绿萝要开花。我孙女要出生了,她怕黑。"
云惊鸿:"……"
她挨个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谢既白身上。他今天格外安静,坐在窗边,一颗一颗地数糖,数得很慢,很认真。
"你今晚还去开门吗?"她走过去问。
"去。"谢既白头也不抬,"我爸说,月圆夜的糖最甜。他今晚要回来收糖。"
"……他回来收糖?"
"嗯。"谢既白把数好的糖一颗一颗摆回纸杯里,"他收完糖,就坐糖船走。我要是不在门口等着,他会错过船。"
云惊鸿心头一震。
错过船。错过船。
她活了二百多年,头一回听说回家是有期限的。原来连大能,也得赶时辰。
她深吸一口气:"你放心,今晚我跟你一起等。我帮你看着门。"
谢既白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好。你看着门,我看着糖。"
……这话怎么听着像过家家。云惊鸿在心里默默想。但转念一想,能跟大能一起守门,也算是一种缘分。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入夜,病院安静下来。
云惊鸿没睡。她坐在床边,数着窗外的月亮,估摸着时辰。阿澈说凌晨三点,她换算了一下——丑时三刻过,寅时初,正是天最黑、月最亮的时候。
她等啊等,等到自己觉得差不多了,摸到走廊尽头。
玻璃门外,月光白花花地铺了一地。
她深吸一口气,把一丝灵力凝在指尖,往锁上一送。月圆夜的灵气果然比平时足,那丝灵力比平时凝实了两倍不止。锁芯发出一声闷响——"咔哒"。
门,开了。
云惊鸿的心几乎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屏住呼吸,推开玻璃门,一步跨进院子。
然后,她愣住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下只有两棵老梧桐,一地斑驳的树影。围墙很高,墙头爬着枯藤。风从墙头吹过来,卷着几片落叶。
没有门。没有光柱。没有青云宗。
云惊鸿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心一点点沉下去。
门开了。可她没回家。
她不甘心,又催动灵力去感应。灵力顺着她的心意往四下里探了一圈,最后轻轻撞在围墙上,散了。
围墙就是围墙。外面是街道,是路灯,是凡间。
她站在月光里,发了好一会儿愣。
"时辰……不对?"她低声自语。阿澈说凌晨三点,她凭感觉提前开了。她不会看那劳什子电子表,只凭直觉,怕是开早了。
正懊恼着,脚边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低头,月光下,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白纸,半埋在落叶里,边角被夜风吹得翻卷。
云惊鸿捡起来,展开。
上面一行字,笔迹方正,跟"别信任何糖纸"一模一样:
"别在月圆夜开门。"
云惊鸿捏着那张纸,手指发凉。
又是这行字。又是这种纸。
她猛地回头。玻璃门里,走廊尽头,值班室的灯还黑着。四下无人。
这张纸,是谁放在院子里的?什么时候放的?
她想起白天老管家袖口掉出的那张素白纸,又想起枕下那张"别信任何糖纸"。三张纸,三种来处,同一个笔迹。
写信的人,一直在她身边。
云惊鸿把纸折好,揣进怀里,没有回房。她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决定等——等到真正的凌晨三点。
她要亲眼看看,阿澈说的门开一刻钟,到底开的是什么。
后半夜的风越来越凉。云惊鸿蹲在走廊拐角,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玻璃门。
月亮在窗外慢慢地走,走到头顶正中,又偏过去一点点。
就在这时,谢既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出来,还穿着拖鞋,手里攥着一颗糖,蹲在她旁边。
"你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
"月亮走到正中间了。"谢既白指了指窗外,"我爸说,月亮走到正中间,就是收糖的时候。"
云惊鸿抬头看月亮。
圆月当空。她心里一动:"现在……是几点?"
"不知道。"谢既白说,"但月亮说了算。"
……好,月亮说了算。云惊鸿哭笑不得,却莫名觉得,他说得对。
她站起身:"走,开门。"
两个人再一次站在玻璃门前。
这一次,云惊鸿没有用灵力。她伸手一推——锁早就被她震坏了,门轻轻一推就开,夜风从门外灌进来。
云惊鸿一步跨进院子,谢既白跟在她身后。
院子里,月光如旧。两棵老梧桐,一地树影。可是这一回,梧桐树下,站了一个人。
深灰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一只黑皮箱,像是等了很久。
是白天那个老管家。
云惊鸿呼吸一窒:"老人家,您怎么在这儿?"
老管家没有回答她。他越过她,看着谢既白,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二少爷,我来接您回家。"
谢既白歪了歪头:"回家?回哪个家?"
"谢家老宅。"老管家说,"今晚,您该回去了。"
云惊鸿的脑子轰地一声。
谢家老宅。老管家。深夜。凌晨三点。
她猛地想起王姐说过的话——家里人,从来不来接。
为什么偏偏是今晚?为什么是凌晨三点?
她往前一步,挡在谢既白身前:"老人家,您接他回去做什么?"
老管家看着她,目光很复杂,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姑娘,有些话,我不能跟您说。但二少爷今晚不回去,会出事。"
"出事?出什么事?"
老管家不答。他忽然抬头,看向病院大楼的方向,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值班室的灯,啪地亮了。
王姐的声音隔着玻璃门炸出来:"谁在院子里?!大半夜的!"
老管家往后退了一步,身形没入梧桐树的阴影里。
"姑娘,"他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又轻又急,"糖,您帮着看着。二少爷的糖,一颗都别少。"
"老人家!"云惊鸿追了一步。
再抬头,树下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夜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
王姐披着外套冲出来,看见院子里站着的两个人,气不打一处来:"又是你们俩!昨天一筐花生没剥完,今天又来!"
"……不是,"云惊鸿想解释,"刚才这儿有个老人——"
"哪儿有老人?"王姐四处张望,"深更半夜,除了你们俩疯子,谁能进来?"
云惊鸿张了张嘴,又闭上。
老管家不见了。黑皮箱也不见了。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只有她怀里那张素白纸,还在硌着心口。
被王姐拎回病房的路上,云惊鸿小声问谢既白:"刚才那个人,你认识吗?"
"认识。"谢既白说,"是给我送糖的管家爷爷。"
"他说要接你回家,你……想回吗?"
谢既白想了想:"我爸说,回不回家,得看糖甜不甜。"
"……"
"糖甜,哪儿都是家。"他认真地说,"糖不甜,回了家,也想回月亮上。"
云惊鸿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进病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总是说着疯话的人,今晚说的每一句,都像真的。
她回到自己房间,把那张"别在月圆夜开门"和"别信任何糖纸"并排摆在枕头上,看了很久。
老管家说,二少爷今晚不回去,会出事。
他说,糖,您帮着看着,一颗都别少。
素白纸上说,别在月圆夜开门。
她想了很久,最后在小本子上写下两行字:
"写信的人,在护糖,也在护他。"
"有人要动谢既白,和动他的糖。"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病院大楼在月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惊鸿吹了灯,躺下,却没有睡。
她在等天亮。天亮了,她要去找那个顺路送糖的管家爷爷,问问他,谢家老宅里,到底藏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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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凌晨三点,门开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