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正寻着澡堂的方向走,路上遇见一个万剑宗的弟子。那人倒是热心,主动领路,一路将他带到了浴房门口。
“多谢。”江云微微颔首。
那弟子摆摆手,笑着离去。
江云推门而入。水汽扑面而来,温热的雾气在观灵的勾勒下如轻纱般缓缓流动,江云心里还在想这万剑宗果然不一般,连沐浴都有单独浴池隔间,刚生出几分赞叹,身后那弟子的声音又追了过来:
“额……那边是掌门、长老、和特殊贵宾沐浴的地方!您要沐浴的话,请往这边走!”
“好,多谢。”
江云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向另一侧。
观灵的轮廓显现出一片开阔的空间。里面没有单独的隔间,只有一个朴素的挡板,热气蒸腾,像北方大澡堂子。
这种澡堂子,在他还很小,被允许进女澡堂的时候母亲带他去过。里头有和蔼的搓澡奶奶,有喜欢说笑聊八卦的阿姨和姐姐。水声、笑声、热气,混在一起,那是记忆里为数不多的热闹。
他扫了一圈,用观灵找了一处人最少的澡堂,最偏僻的位置走了进去。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带路的弟子已经离开了。
江云站在竹筒下,脑中忽然想到:我真该把他们抛下自己来洗么?
招财、白龍和燕无双……应该能找到路吧。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想。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实在是耗费了他太多心力。
竹筒的机关被拨开,温热的水流顺着竹片口倾泻而下,浇在头顶。水珠顺着发丝淌过额角、鼻梁、下颌,又沿着脖颈一路滑下去,江云闭上眼,任水流冲刷着这一日的疲惫。
讨厌争吵。他清洗着头发,思绪回到过往。那是他不愿回忆起的往事。
母亲抚摸着他的脑袋,手指微微发颤,声音也抖着:“小云,你先待在这里学习盲文,妈妈和爸爸有事情谈。不要出来。”
他听话地没有出去。可楼下的声音,还是穿过整个旧楼层,钻进了他的耳朵。
“你什么意思?汪远!”
“把小云送去福利院,我们拿着积蓄去国外生活是最好的办法!这孩子体弱多病,已经花了我们不少钱了!还失明看不见……未来也不会成器的!我们养他图什么呢?”
“啪”的一下,那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却仿佛打在了江云脸上似的,眼泪不受控地从眼角流下来。
“汪远!你再敢说这种话试试?小云再怎么样都是我们的孩子!他有父亲有母亲,凭什么去福利院!我们不过是累一点,那又如何!我们把他带到这个世界,就要对他负责!……你要是嫌累,那我们离婚!小云我来养,他以后跟我姓!”
安静了许久后,男人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好,那你就养着这个累赘吧!江织夏,我累了,我们离婚吧……”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听过父亲的声音。他也从未提起过。
母亲,是为了他累垮的。
不管怎样,都要救她。
江云睁开眼,耳边水声哗哗,将那些旧日的声响冲淡。
澡堂里不少人的目光不谋而合地汇聚到了一处。
那清瘦的身影立在蒸腾的水雾之中,谁也想不通,一个男人的身形怎么可以生得那么流畅,腰身薄韧,盈盈可握。遮掩住身躯的长发宛若那盖在宝物上的丝绸,贴在肤上竖直向下,最后形成个半个水滴的弧形,让人不由想掀开,一探宝物风华。
谁也道不明,明明是最为寻常的撩发动作,却仿若有一条条无形的鱼线,勾着他们的眼,那人指尖微曲,便扯着他们眼球“被迫”移动。
有人盯着那方向看了太久,直到身边弟子撞了他一肘子,才猛地回过神,耳根烧得通红,慌忙低下头假装搓澡。
有人迅速套好衣裳,火急火燎向外走去,像是这澡堂里的水汽烫到了。
还有人的视线怎么也收不回来,喉结上下滚动,口干舌燥。
就在这时,一只手朝着江云伸去,伴随着紧张又兴奋的声音:“额,那个小兄弟,你是哪个宗门的啊……认识……”
江云还没动,那只手就被人攥住了。
“借过。”
一个身影突然穿插进来。那人身型高大,白发厚密如熊毛,繁重的刘海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刘海的缝隙间,一双蓝色的眸子冷冷垂下来,盯着那个试图搭话的弟子。
那弟子浑身一抖,差点吓尿。
白龍松开手。那人捂着自己被捏红的手腕,灰溜溜地离开了。
为什么那么多人看师父的眼神都那么奇怪的?还有那个人在做什么?为什么要碰……
“江云!你也不等等小爷!”
一道身影唰地一下子冲进来,招财像条猎犬似的,一路嗅着江云的气味追到了澡堂。他看见江云的瞬间,眼睛一亮,张开双臂就要扑上去。
江云头也没回,抬手抵住他的脸,隔开一段距离:“我说过,沐浴的时候保持距离,不许贴着。”
招财的动作僵在半空,耳朵耷拉下来,闷闷地“哦”了一声。
他退开半步,走到江云旁边的竹筒之下老老实实站好。江云替他按了机关,水流就浇在他头顶。
“诶!还挺新奇!我们也搞个吧!”招财冲着水流张着嘴,迅速咬了几口,似在尝试将水流咬断,无聊了,他吐掉水,甩了甩头发,忽然耳朵一竖,环顾四周,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满脸疑惑地大声问:
“诶?江云,他在干嘛?还有!他的怎么能翘起来?小爷怎么不行?是天生长得就不一样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若有所思地叉腰自豪补了一句:“不过就算这样,还是没有小爷长得好!”
整座澡堂瞬间鸦雀无声。
那正在捯饬的弟子脸上瞬间红一阵白一阵,哪里还有脸面继续待下去?立即抓起衣物,低着头,脚步慌乱地往外走。
不一会儿,澡堂里的人几乎都走空了。
“你现在还小,以后就知道了。”江云没有解释什么。
“小爷的还算小?!”
“年龄。”
“年龄……也不小啊!小爷好像有三百多岁了……吧?”
“你想起来什么了?”
招财摇摇头,笃定道:“直觉!”
……三岁还差不多。
水流声重新变得清晰。江云洗得差不多了,习惯性地朝白龍的方向扫了一眼。
白龍正站在不远处的竹筒下,一只手举着,手指卡在一撮发丝中间,怎么都捋不下去。
江云通过观灵发现是白龍的头发太长、太厚,打结了,还不止一处。近半个月,白龍天天泡在至臻秘境里,他几乎没同白龍一起洗过澡,自然没给他打理。
江云关掉水,用灵力蒸干身上的水珠后披了件薄长衣,对白龍说:“过来,坐在凳子上。”
白龍虽不知道要做什么,还是乖乖走过去坐下。
“我给你修修头发。”
白龍听后,连忙站起身,摇了摇头:“不了,师父……不麻烦您。”
“我只是替你打薄些,不剪短。好些时日没同你洗澡,你头发上都有好几个结了。”
招财好奇地凑过来数了数:“一、二、三、四……哇!好多!”随即连忙扒拉自己的头发,看到没打结,才松了口气,又自告奋勇,“要不小爷来给你扯掉?”
白龍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自己这样,会不会影响无名宗的形象?可是……
他看了一眼江云,重新坐了回去:“师父……还是请您帮忙白龍剪一下吧。”
“若你不愿,我便只把打结的地方处理掉。”
“师父,还是打薄吧。免得日后经常打结麻烦……”白龍低声道。
【诚心度:100%】
江云没有再问,指尖汇聚一点灵力开始动手。
《无双》游戏里有发型自由裁剪功能,不少玩家找他修剪头发。白龍个子高,头发厚一点反而更适合,否则会显得头身比怪异。但如今这厚度已经影响梳理了,得稍微处理一下。
招财在他们旁边转来转去,时而歪头,时而踮脚,像在180度无死角地“学习”剪头发。江云懒得管他,专心地一层一层地打薄。
白龍的头发实在太厚,这活儿比预想的更费耐心。江云让招财帮忙提着发尾,自己一点点地修。
观灵的线条在发丝之间密密地铺展开来,打结的地方也清晰可见。
忽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在白龍左耳耳廓的边缘,有一处细小的缺口。切口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他以前从未注意过。
江云抬手,指腹轻轻覆上了那个位置,他能感受到白龍瞬间浑身一僵。
江云不记得白龍的耳朵受过伤。
“这处怎么回事?”他问。
白龍垂下头低声解释:“小时候剪头发,不小心割到的……”
“哈?你那么笨手笨脚的吗?怎么会伤到自己的耳朵?”招财拎着白龍的头发道。
白龍没有说话。
“是白家人?”江云问。
极小声的一声:“嗯。”
【诚心度:100%】
“白家人?谁伤你,你就打回去呗!不然你长那么高大来做什么?反正谁要是敢伤害小爷,小爷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白龍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江云继续修剪着手里的发丝,安静了片刻。
“白龍。”他忽然开口。
“在。”
“白无痕正是那替补的万灵宗六长老的大弟子。后日,我要你主动去战他。只许成功。”
白龍的手指蜷了一下,“师父……我……”
他曾经确实怨过白家。可现在,和师父在一起的日子,他过得很幸福。他如今最大的心愿,只有待在师父身边。
仅此而已。
“一定要打么……”白龍刚说完,一根碎发不小心飘进了他的眼眶,刺得他生疼。
他一下子紧闭双眼,但同时,他的脸颊上贴上一个偏凉的触感,随后一阵轻柔湿温的风拂过他的眼睛,那股刺痛便消失了。
他缓缓睁眼,师父的脸很近,澡堂的光从他的发丝间透出来,像是在发光一般。
视野里只剩下落在他脸颊上的黑色长发、那满脸冰冷而严肃的面庞,以及那双微眯的、冰魄色的、冷淡庄严又空洞的眼眸。
“嗯,一定。”江云站直了身子,静静面对着他,“去了结过去,给从前的自己一个交代。别逃避,你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