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龍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那扇门的。
他没心情去理会。
幻境外已是夜晚，灶台边，江云正把最后一碟菜摆上桌。
白龍迅速走过去帮着一起端菜、给招财和霜雪吟留饭端进幻境、随后闷头和师父一起用膳。
他想让自己忙一点，再忙一点，一刻不停，这样自己就能把胸口那团酸涩感暂时忘却。
没关系的，这种事自己经历的还不多么？心怎么反而比先前更痛了？他想：没有幻境也没关系……只要师父还让自己留在身边……
他收收心思，洗了碗。
白龍刚准备转身在院子里再练会儿基本功，就看到庭院中那一抹素色单薄的背影，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师父若即若离，和他隔着很远的一层。
“白龍，一起试试灵泉澡池。”
“是，师父。”
白龍垂首拿上换洗衣物，跟着江云。灵泉澡池是师父让他在皇城中购买的，现在安置在在了幽山洞穴中。
无需过多动作，池子便会积好温水，洗完后仅需要扭转控制石即可将污水净化，留下废石。
白龍褪去衣裳在池中站好，水是温热的，不像他在白家时，一年四季，都是仆人洗衣裳后的冰冷脏水。
他垂头默默在角落洗起来，不知觉中，刘海下的眼看见了白花花的一片。师父站在他面前，池中温热的水雾点缀在那细腻的肌肤上，像是天然的珍珠。
师父真像书中的仙君一般……
他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巾子，任师父的指尖搭上自己肩头，师父的指尖偏凉，被点过的地方麻麻的。
江云打量着面前的身体，观灵显示白龍的身高很高，骨架也大，但……
他捏了捏白龍的胸肌、臂肌、腰腹和大小腿肌肉，上头的肉竟均都没有多少。他又用指腹抚过白龍的面颊，也仅是薄薄的一层。
“白龍，你这几日都没吃饱么？”
“吃饱了。”白龍很意外江云突然问这个。
如果不是饿的，那就是毒的原因？嗯……
“那来我宗之前呢？你在白家吃不饱饭么？”
白龍的回复隔了两秒，小声道：“吃得饱。”
【诚心度0%】
这小子又在扯谎骗我。
“白龍。”江云冷淡道：“你再对我撒谎一次，便离开无名宗。”
“师父不要！白龍知错！”他下意识地想要跪地，被江云捞起来。
“你老实告诉我，白家对你如何？”
白龍低声说起自己的过往。
六岁以前的事，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总在街上，今天往东走，明天往西走，有人给吃的就吃，没人给就饿着。
后来正理堂官员看见他后颈那块胎记，说他是白家的孩子，他便被送回那座深宅大院。
他本以为自己有家了。
可父亲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件不该被找回来的东西；继母的眼神充满憎恨，像是巴不得他立马滚出白家；饭桌上那些窃窃私语鄙夷的目光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不识字、没灵力、也学不会讨好人，每次都惹得父亲和继母不悦。
父亲下令让他写好字，读好古籍，练好算数，学会基础剑法。在这些完成之前，他都不允许在父亲面前出现。
他照做了。
父亲确实有片刻的满意，但仅仅持续了几天，让他彻底受人冷落的还是他的天赋。
哥哥白无痕求父亲替他寻了不下10个师父，最后都摇头离开。
“以后不准出偏院。白家……丢不起这个人。”
这句话落下后，他便住进那间屋子，一住就是十一年，不准外出。
饭菜有时有，有时没有。下人想起来便端一碗剩饭来，想不起来，他就饿着。哥哥白无痕隔一阵子会来看他，带些吃的。若见他没戴玉佩，会提醒两句，要戴上“守孝”。
“能与师父相遇，也有哥哥的帮助。是他带着我来的，我……感谢他。也感谢师父收留、照顾我。”
“好可怜啊……”系统听后咂咂嘴。
“知道了，我会将你养好。”江云注意到什么，指尖轻划过白龍手臂。
白龍低头，看见师父白皙的指端浮起一层黑泥，像是淤泥。
我身上那么脏么？！
慌乱之下，他用双手捧起池水冲洗江云的手。
谁知，他身旁一圈的池水居然都开始变得乌黑。
他紧张地抓住江云的腰将他推远，又一激灵地松开，看着江云腰上对称的黑手印，他立即跳出浴池，焦头烂额地道：“抱歉师父！我身上脏，将浴池染脏了，请您速速离开池子！”
“脏？看来是解药起效了。”江云淡淡道，“你下来继续洗，这些脏东西是毒，池子会过滤。”
白龍犹豫了两秒，听话地重新下池。
“解药？师父……我中了什么毒？可我……并无觉得不适。”
江云顿了顿，该让他知道真相么？这般大的孩子，他又能承受得住这个事实么？
不能想那么多，越晚知道真相，便多给他一分痛苦。
“你中的毒叫混元蛊，藏在你的玉佩里，已经十一年了。这毒不会让你死得很快，但它会一点点吞噬你修炼积攒的灵力，等到第十二年，你就会死，而所有被吞掉的灵力会聚成一枚金丹。服用者境界能够倍增。”
白龍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脖子上那块玉佩上。
不……
这块玉佩，是他刚回白家那天，哥哥亲手交给他的：“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好好戴着。说不定哪天路上，还能碰着她，她能依照着玉佩认出你来。”
他信了。一直戴着，从未摘下。玉佩上刻着一条龙，他便被叫做白龍。
自戴上它以后，身体确实一天比一天奇怪。灵力怎么都凝聚不起来，学什么都比旁人慢十倍。他以为是自己太笨、是天赋太差、是命不好。可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那块玉佩……
“师父……这是……真的么？这玉佩……和混元蛊……哥哥怎么会？”
“我并非挑拨离间你们。你好好回忆，白无痕，他是真心待你么么？”江云声音放柔了些，“在我遇见他时，他便一直张扬你天赋差，分数低，丝毫不顾及你的颜面；在你替他挡霜雪吟的剑时，他根本不关心你的手掌有没有被伤着；在可能有危险时，他偷偷弃你而逃……我与他见面的时间虽不过半日，但他给我的感觉只有虚伪二字。”
白龍低着头，沉默着，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仆人们私下议论：“大少爷真是善良，给那个废物弟弟又送饭又请师父，换了别人早就不管了。”
那些被请来的夫子，一个个摇头叹气：“你这天赋怎么这么差？看看你哥哥白无痕，一学就会！你练了十遍连最基础的灵力控制都做不到！哼，就当老夫从未见过你！”
父亲拍着桌子骂他：“你哥哥为你操了多少心？十个师父都教不会你！我白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废物！要不是正理堂的人非要我接你回来，我早把你赶出去了！滚！以后没我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哥哥笑着说：“白龍，秘境你跟我一块儿去。到时候把积分给我就行，反正你也得不了多少。”
他一直以为，哥哥是家里唯一对他好的人：会在夜深时给他送饭；会在他被关禁闭时替他求情；会笑着叫他“弟弟”……
可现在……
他看着自己身上洗出来的那些黑色“淤泥”。原来从头到尾，他都不是什么弟弟。他不过是一颗被“养”了十一年的丹药！
身体似被凝固住了一般，他动弹不得，僵直在原地。
先前努力学习修炼的意义是什么呢？白龍忽然意识到，就算自己再怎么听话，没有实力，他所期待的亲情、关注、尊重，全是泡影。
……原来自己奢望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脸上忽然传来粗糙的触感。师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拿着巾子，擦着他的脸。
白龍望着前方，心里空落落的，他好想做点什么，将心中的这些酸涩和痛楚压下去。
“师父，我……”
我能抱抱你吗……白龍原本准备这么问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说。他怕现在唯一对他好的师父会觉得他僭越……
“……我好难过。”
白龍声音颤抖着，眼泪滴下脸颊时，脑中却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哭时，对方严厉的批评：“哭？哭有什么用！一点男人气概都没有！真不像我白家人！”
他下意识地哆嗦一下，想要把泪憋回去。
巾子从他脸颊滑到下颔，江云的手停了一瞬：“想把你应有的都夺回来吗？”
白龍发热的眼眶第一次直直注视向江云。
师父……不一样。师父收留我、给我洗澡、替我解毒、给我做好吃的饭菜，似乎从不需要任何理由。唯一的要求只有不要对他撒谎……仅此而已。
师父才是真正对我好的人……想呆在师父身边回报他。
“……想。”
“我会给你制定专属的训练方案。不要问为什么，按我说的做。懂？”
“嗯！多谢师父！”白龍弯腰行礼。
江云抬手，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头发。
“从今日起，就算能感知到灵力，也不许动用，除非是用令牌这种微小的消耗。否则会爆体而亡。等时机到了，我会请人来为你彻底清毒。”他握拳，轻轻敲了一下白龍的胸口，离开池子，“宗门大比，我会安排你去。那是你逆袭的第一步。”
“是！师父！”
白龍看着江云坐在石凳上穿衣的背影，眼中多了些光亮：原来秘境里没有门，是因为我不能用灵力！师父……一直在为我着想！我一定要好好听师父的话，宗门大比……不想让师父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