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祭坛下的阴谋

天光未亮,含章端着铜盆悄声走进寝殿。氤氲的水汽在盆中微微晃动,映出他担忧的神色。

一抬眼,却见萧景行早已端坐在案前,指尖正用力揉按着太阳穴。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含章心头一紧,忙将盆放在架上,浸湿帕子,轻步上前:“殿下怎么不再歇歇?连日操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煎熬。”

见萧景行不答,含章绕到他身后,抬手为他轻轻按摩额角。指尖触及之处,一片紧绷。

萧景行在他的按抚下稍稍放松了身子,往后靠了靠:“一闭眼,就是灾民枯槁的面容、绝望的眼神。叫孤如何安寝?”

“赈灾自有章程,灾民数以万计,岂是殿下一人之力能顷刻解救的?”含章的声音里带着恳求,“还请您以玉体为重。”

“外间情况如何?”萧景行忽问。

含章手上动作不停,轻声禀报:“朝廷的赈灾已经到了,崔大人正联合乡绅施粥。一切……都很顺利。”

他说得谨慎,刻意略去了这几日发现的些许异常——太子的工部的配合太过及时,乡绅的响应太过积极。这些细节他暗中记下,却不敢在此刻禀报,生怕加重殿下的忧思。

“太顺了……”他轻声低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方青玉镇纸,“这次重修房舍工部此番竟这般配合,倒让孤想起太子养的那只海东青——捕猎前,总是格外安静。”

他缓缓起身,玄色衣袂在晨风中轻扬。行至窗前,修长的手指轻抚过窗棂上精致的雕花,仿佛在抚摸一个看不见的棋局。

“工部的文书,字字恭顺;崔融的奏报,句句周全。可越是完美,越是让人不安。”他转身,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清瘦却挺拔的剪影,“这朝堂之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太平。”

含章垂下眼帘。他何尝没有同样的疑虑?只是看着殿下日渐消瘦的身影,他宁愿将这些疑虑暂时压下。“许是太子忙于典礼,无暇他顾。”

“不论是否多心,仍须严防。”

“是。”含章躬身应道,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道挺拔却疲惫的身影。

窗外,晨雾如薄纱般笼罩着庭院,枯枝在寒风中轻轻颤动。

天未破晓,峃山浸没在青灰色的晨曦中。太子萧清卓已端坐于辇驾之上。

九旒冕冠垂落,珠玉轻掩其面。玄色衮服层叠织就,肩承山岳之章,胸纳飞龙之象,九章纹样在朦胧曙光中若隐若现。革带紧束,一枚青玉璜垂坠其间,随着他沉稳的呼吸微微晃动。

峃山肃立,重兵环伺,兵刃的冷光刺破晨雾,将祭祀大典的威仪凝成实质,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待云辇停稳,早已等候在此的容齐迅速上前,手臂及时而稳固地迎上,稳稳地接住了下车的萧清卓。

峃山风起,带着祭坛香火的余烬气息,氛围肃穆得令人屏息。容齐趁机俯身贴近,用仅有两人可闻的急促低语禀报:

“殿下,崔融来信,说沈泉年一直在试图接近苑淳。”

萧清卓目光未动,只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容齐便已会意,利落地退至其身后。

百官肃立间,萧清卓缓步登阶,腰间玉佩之声是此刻唯一的清响。他停步于坛下首位,垂首静待萧帝到来。

韶乐骤起,萧帝乘玉辂而至,登阶而上,他的步伐并不快,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之上。十二章衮服上的金龙在他行动间流转,却不及他周身散发出的威仪半分。

他并未立即登坛。他驻足阶前,目光如古井深潭,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目光所及之处,连风都为之凝滞,百官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深深垂首。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萧清卓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言语,却让萧清卓感到肩头一沉。

目光随之一转,萧皇帝转身登向祭台,当他终于立于祭坛之巅时,届时,两侧巨鼓轰然擂响,鼓声如雷,震得人五脏六腑都随之共颤。

鼓手动作整齐划一,那沉重的鼓点不像敲在鼓面上,倒像直接砸在每个人的心头肉上。

“迎神上香——”

萧帝将焚烧的香烛插入祭台之中,他从容跪拜在祭坛中央,玄衣纁裳在晨光中铺展如云。太子随即率领文武百官伏地叩首,衣冠环佩之声肃然齐整。

赞礼官的高唱在坛间回荡:

“行奠玉帛礼——”

“行进俎礼——”

“跪——读祝——”

直至“行终献礼——奏乐”响起,侍从们手捧酒盏,踏着乐声依次徐行而上。

萧帝携太子与群臣共敬天地,祈愿声震彻云霄。太子垂眸恭立,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唯有在举盏齐眉的刹那,余光掠过那至高之位,眸色深处才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对帝位的**,旋即没入温顺眉眼之间,再无痕迹。

礼毕,萧帝携太子自玉阶徐步而下。玄色龙袍在日光下泛着暗金纹路,每一步都踏出无形的威压。

“重修峃山庙宇。”萧帝驻足,将这句话说得极缓,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过,“太子的主意?”

萧清卓心下一凛,“父皇圣明。”他声如清泉击玉,“三弟亲赴灾区抚恤民心,儿臣在京都亦夙夜难眠。恰逢礼部呈报峃山庙宇年久失修,便想着不如以工代赈。”

萧帝听罢,目光微沉,语气意味深长:“你有此心,朕心甚慰。但清卓,你可知如今国库……”他并未将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比任何明确的斥责都更令人心惊。

萧清卓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声音愈发恭谨:“儿臣深知国库艰难,正因如此,才更觉此法或可三全。”

萧帝负手而立,目光如深潭投石:“继续说。”

“一全,自然是敬天法祖,祈佑国泰民安。”萧清卓的声音清晰而恭谨,“二全,以工代赈,可吸纳流离失所的青壮,使其凭劳力换取米粮,免其沦为流民,滋生事端。这其三嘛……”

他略顿一顿,似是组织语言,余光却飞快地扫过萧帝的侧脸。

“此次洪灾,漕运淤塞尤为严重。儿臣想着,除却修缮庙宇,亦可同时征募老弱妇孺,于家门附近疏浚河道。所需工具由官府支应,所耗不过些许粮米,却能令漕运早日畅通。运河一通,商旅复行,税款自然而来。眼下所出,不过是为来日开源罢了。”

萧清卓见萧帝面容稍缓,忽然撩袍跪下:“既是为国祈福,皇家当为天下先。儿臣愿捐出东宫岁入三成,充作河道疏浚之资,也好让天下人明白父皇爱民如子之心。”

他略顿一顿,声音愈发沉静:“至于峃山庙宇修缮之费,儿臣以为,或可晓谕宗室百官,令其量力捐输。如此既不损国库根本,又能彰显君臣同心。”

长久的静默里,只有风穿过汉白玉栏杆的呜咽。萧帝凝视着伏跪在地的太子,目光在他微微颤动的珠旒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虚虚扶住太子肘间。

“起来。”帝王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些温度,“明日将具体章程递到南书房。”

暮色渐沉,工部衙门的灯火却比平日亮得更久。礼部与太子属官的身影在窗纸上交错晃动,修缮峃山庙宇的章程正在紧锣密鼓地拟定。

与此同时,城南小酒馆里,几碟花生、一壶浊酒,围坐着三个愁眉不展的官员。

周主事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重重搁下酒杯:“这日子,真是愈发难过了。”

钱书办立即接话,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周大哥也接到捐款的章程了?太子殿下要为国分忧,自是好事。可为何连我们这些芝麻小官都要跟着捐?我每月就那么一两半的俸银,孩子才满月,眼看就要进入秋冬,炭火、棉衣哪样不要钱......”

孙笔贴式慢悠悠地夹了粒花生米,在指尖捻去皮衣:“小钱啊,你还是太年轻。太子带头捐了三成岁入,咱们工部既是太子主管的衙门,能不跟着表忠心?这叫做上行下效。”

周主事愤愤地灌了一口水:“最憋屈的就是这个!活我们干,锅我们背,功劳全是大人们的!”

孙笔帖式拍拍他的肩膀:“认命吧老弟。在咱们工部,就是这样。等重修庙宇的章程下来,又有的咱们忙了,忙到头,不过是给他人作嫁衣裳。”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二人:“不过…….我今日誊录文书时,瞧见户部转来的漕运账目,有几笔款项的去处颇为蹊跷。”

周主事眼神一凛:“那你说,太子这时候修庙宇,通漕运是……”

“嘘——”孙笔帖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扫过空荡的酒馆,“有些事不是咱们该掺和的,都别掺和,还是喝酒吧。”

夜色渐浓,三人各自散去,身影没入黑暗的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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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祭坛下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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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对手是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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