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安

她推开隔壁房门的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屋里的景象比预想中更糟。

奶娘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跪在床前哭得浑身发抖,手里攥着一块湿帕子,帕子上的水已经凉透了,正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滴。床上躺着一个裹在锦缎襁褓里的小东西,小得不像一个已经满周岁的孩子,倒像一只蜷缩的猫。他的脸烧成了一种不正常的绯红色,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急,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烛火。

王舒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只手拨开奶娘,另一只手已经探上了婴儿的额头。

烫,烫得她心里一沉。

她这双手探过太多次孩子的额头了,十五年前在妇幼保健院的保温箱旁,她隔着玻璃看过她女儿张着小嘴喘气的样子,医生说"早产儿肺部发育不全,随时可能呼吸暂停"。后来女儿三岁那年半夜高烧惊厥,她抱着孩子冲进急诊室,护士问"烧了多久?",她说"不知道,我刚下班回来。"。再后来女儿五岁得了肺炎,她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守了三天三夜,前夫的电话始终关机。

她太熟悉这种温度了。这不是普通的着凉,这是早产儿在幼年最容易遇到的坎——肺部感染加高热脱水。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静脉输液、没有呼吸机的时代,一个周岁早产儿烧成这样,大概率是过不去的。

但王舒没有时间害怕。

她转头看向奶娘,语气比她预想中更冷:"哭什么!去烧热水,越多越好,再去厨房找一坛最烈的烧酒来。"

奶娘被她吼得一激灵,愣愣地看着她。

“现在就去!”王舒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想看着大少爷死在你面前?”

奶娘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王舒低下头,把襁褓轻轻打开。林安身上穿着一件小小的白色单衣,已经湿透了——是冷汗。她摸了摸孩子的后背,又摸了摸手脚,心里有了初步判断:高热、脱水、四肢末梢发凉,已经是热极伤阴的征兆。她必须在他彻底脱水之前把体温降下来,同时把水分喂进去。

她用温热的湿布擦拭林安的脖颈、腋下、腹股沟,动作利落而精准。这些都是大血管分布的地方,物理降温最快。她一边擦一边低声念叨,像是在跟林安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流程:"没事的,没事的,咱们降下来就好了。你娘拼命把你生下来,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听见没有?你姐姐还在外面哭,你走了她怎么办……"

她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奶娘端着热水和烧酒回来了。王舒把烧酒兑进温水里,用棉布蘸着继续擦拭——酒精挥发能带走更多热量。同时她吩咐奶娘:"去熬一碗米汤,稠一些,不要加任何东西,把上面的米油撇出来。"

"大少爷还在烧着,怎么能吃东西……"奶娘迟疑着。

"他不是吃东西,他是要喝水。"王舒头也不抬,"米汤比白水好,能补气,快去!"

奶娘又跑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她和林安,烛火摇曳,映着婴儿绯红而脆弱的小脸。王舒的手终于抖了一下——只是极轻微的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擦。

她想起了女儿出生的第一天,四斤三两,小得可以捧在手掌里。护士把她抱过来让妈妈看一眼的时候,她说不出话,只是掉眼泪。后来孩子进了保温箱,她隔着玻璃站了一整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求求你活着。

她那时候也是一个人。

她到现在还是一个人。

"你娘走了,你爹在忙,你姐姐太小,只有我了。"王舒把林安轻轻翻了个身,给他擦后背,语气渐渐平缓下来,像是哄孩子睡觉,"嬷嬷在这儿呢。嬷嬷的女儿小时候比你还瘦,现在都十五了,比嬷嬷还高半头。嬷嬷会做饭,会带孩子,会看账本,还会跟人吵架——你别怕,嬷嬷什么都会。"

半个时辰后,米汤端来了。王舒试了温度,用小勺子一滴一滴地往林安嘴里喂。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吞咽反射很弱,第一勺全顺着嘴角流下来了。她没有放弃,第二勺喂得更慢,轻轻托着孩子的下巴,让他的头微微侧着。第三勺,林安的喉咙动了动,吞下去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孩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好孩子,咱们再来一口。"

等到黛玉被人领着走进隔壁屋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嬷嬷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弟弟,弟弟身上裹着干净的棉布,脸色虽然还红着,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嬷嬷正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米汤,嘴里哼着一首极温柔的小调,那调子黛玉从来没听过——

"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一只馒头一块糕,宝宝闭眼睛快困觉,醒了以后吃糕糕。……"

黛玉站在门口,眼泪忽然又下来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见嬷嬷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很疲惫,但她的手很稳,一下、一下、一下,喂得极有耐心。

林安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因为高热而显得有些迷蒙。他看了王舒一会儿,忽然伸出那只比猫爪子大不了多少的小手,攥住了王舒的食指。

王舒愣住了。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眼眶一热,但她没有哭。她把脸别过去,用力眨了两下眼,再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那副沉稳的神色。

"好了,大少爷醒了。"她转过头,看见门口的黛玉,语气柔和了几分,"姑娘,进来吧。你弟弟醒了,他认得你。"

黛玉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床前,低头看着弟弟。林安的小手还攥着王舒的手指,但眼睛已经转向了姐姐,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软软的——

"姐。"

黛玉的眼泪砸在了襁褓上。

王舒没有拦着她哭,她只是把林安往黛玉那边轻轻送了送,让两个孩子靠得更近一些。然后她站起来,退后了两步,把空间留给了这对姐弟。

她站在烛火的阴影里,看着六岁的黛玉抱着周岁的林安,忽然想起自己女儿出生那天,她也是这么抱着孩子的——小小的、脆弱的、却拼命呼吸着的一团生命。

她能做的,就是让这两个孩子也能拼命呼吸下去。

那天晚上,林如海终于从妻子的灵堂脱身,赶到儿子屋里时,林安已经退了烧,正窝在奶娘怀里昏昏沉沉地睡着。林如海站在床前,看着儿子终于恢复如常的脸色,半晌没有说话。

王舒跪在一旁,垂着眼。

林如海转身看向她,问了一句:“陈嬷嬷,你是怎么知道用烧酒退热的?”

王舒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回老爷,奴婢娘家有个侄儿,也是早产,三岁那年也烧过这么一回,当时一个走街串巷的郎中用这个法子救回来的。奴婢那时在旁边看着,就记住了。”

林如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起来吧。以后大少爷的事,你多看着些。"

“是。”

王舒站起来,低着头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听见林如海在身后说了一句极轻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睡着的林安听的。

“你娘拼了命把你生下来……你得好好活着。”

王舒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外走。

她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扬州的夜空,四月的天,月亮被薄云遮着,朦朦胧胧的。她想起莫斯科街头那天的大雨,想起行李箱里没送出去的巧克力,想起女儿语音里那句"我学会做荔枝肉了"。

她低下头,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转身往厨房走去。

林安虽然退了烧,但明早还要吃些软烂的米粥。她得亲自去熬。

这一夜,她几乎没合眼。但林安没有再烧起来。

第二天清晨,王舒用文火熬了一锅白粥,上好的米熬开了花,浓浓的一层米油。林安奶娘看到走进来的王舒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奶娘小声说:“大少爷睡了两个时辰,没有再烧起来。” 黛玉从门口走进来,她看到了王舒熬的白粥,走到弟弟床前,对王舒说:“"嬷嬷,等弟弟醒了,我来喂弟弟。”

王舒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眼睛肿着,头发有些乱,袖子有点皱,还是昨天的那套衣服,应该是一听到动静就过来了,脊背挺得笔直。她忽然想起自己女儿六岁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妈妈,我自己吃药,你别哭了。”

她蹲下来,给黛玉把袖子卷好,把粥碗端稳了放在黛玉手里。

“好,姑娘来喂。”她笑着说,“咱们把弟弟养得壮壮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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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嬷嬷的那些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