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奶奶在世,常说赵丫太容易知足,心眼又不多,别人给点好颜色,就很快忘记之前他的坏。
赵丫问奶奶那这样不好吗?
奶奶说,好是好,你这样容易过得开心,只要有口吃的,有个对你好的人,日子就能过下去。
之前她还有些不服气,这种说法,显得她特别不机灵,像那种一颗糖就能骗走的傻小孩。
现在想想,奶奶就是奶奶,是有大智慧的。
赵金铃仍然被关在罗府,处处受限制,不得自由,可她已经没最开始那么想逃跑了。
似乎从她生病后,传起闹鬼开始,她的日子就好过起来。
走了糟心的丫头,婆母不再刁难她,半夜隔壁房间再没传来怪声,她也好几天没做噩梦了。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似乎也能过下去。
院里秋千修好了,赵金铃觉得新鲜,时不时就过去玩一玩。
秋千可是稀奇东西,以前在村里,只有村长家打了一架,他家平时不让人进,她惟独摸过那架秋千一次,是村长女儿带她们一帮孩子进去,不让玩,只让她们看着她玩。
当时可把她馋坏了。
现在可好,随便赵金铃怎么玩,是她一个人的,别说没人来抢,大家都嫌晦气,恨不得绕着走。
赵金铃觉得这样挺好,各管各的,最好都别来招她。
老天赏脸,秋千修好后的几天都出了太阳。
于是吃完午饭,去院子里晒太阳荡秋千,和看不见的神仙大人聊天,成了赵金铃每天最大的盼头。
神仙大人依旧话少,但是句句有回应,哪怕赵金铃话多,还总是问一些无聊的问题。
有一次,她问他:“这秋千稳吗?时间长了会不会断掉?”
他说:“什么东西时间长了都会坏。”
他声音年轻,可说话总是莫名很老成,很有道理的样子。
于是赵金铃问他:“您多大了,我的意思是,您是不是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
“嗯,比这个宅子还要久,比这里所有人加起来还要久。”
他讲得云淡风轻的,赵金铃吓一跳,那真的是很久了,起码有上千年。
赵金铃想到:“那这么多年,您一直在天上吗?”
“天上?”他有些惊讶,“我一直都在这里。”
赵金铃拉住手里的秋千绳,难以置信地转头问:“上千年您都在这里,一个人?”
好可怕,那岂不是上千年都没人讲话,那得多无聊啊!
某人突然和赵金铃充满同情的目光对视上:“……”
她一定又在什么乱七八糟的了,他不想问她,以免牵出她更多奇怪的想法。
他作为一个不老不死,不神不鬼的存在,从来无人能察觉他,在他的眼里,也一向没有这些凡人,无聊不无聊的,他从来没想过。
不清楚为什么,赵金铃居然能感觉到他,对他而言她是特殊的,即便她总是找他说话,不分白天黑夜,他也不觉得烦。
正因为此,他愿意帮她做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做她的眼睛和耳朵,帮她传一些闲事闲话。
这日午后,秋千架上,赵金铃偏头凑近一旁,轻声问他:“她们在说什么呢,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她悄悄指着廊下两个丫头,她们正在擦窗子,边擦边笑,时不时回头看赵金铃。
赵金铃不要太熟悉,村口大爷大娘说人闲话时,就是这副模样。
赵金铃不知不觉间,已经把神仙大人当成自己人,心里有什么小九九也不避着他。
话问出口,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这种嚼舌根的事,要他转达,是不是太冒犯了?
纠结间,她听见他不疾不徐的开口:“是在说坏话,说的是隔壁院的。”
隔壁院?赵金铃想了想,“大围脖?”
这是她给刘氏取的外号,这几天去请安,刘氏每天都戴围脖,跟长身上了似的。
他对这个外号也是心领神会,道:“听说她夜里撞了鬼,鬼掐她脖子,掐出很深的印子。”
赵金铃听得睁大眼睛。
对嘛,这就对了,难怪刘氏戴围脖,脸色还那么差。
她的目光飘向近处的废井。
那上边压着一块大石头,布满青苔,围着井边东西南北四角贴着黄符,是要镇住里头的东西,不让出来作祟。
看来那道士水平一般啊,没镇住,还是出来了。
挺好,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想那小妾生前肯定没少受磋磨。
赵金铃心思直,感情也是直来直去的,她讨厌刘氏,希望她倒霉,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明明什么前因后果都不知道,却下意识同情小妾,觉得她定是受了欺负冤死的。
察觉到身旁小姑娘的心思,他等了等,见她弯起眉眼好一会儿,大概是痛快够了,方才开口:
“不是井里的。”
她眨眨眼,嗯?
“还有别的鬼?”
她太过惊讶,声音没压住,讲闲话的丫头们转头看她一眼,表情带着疑惑。
赵金铃捂住嘴,双眼圆睁,尴尬中带着一丝顽皮,还有些压抑的兴奋。
这倒是让他意外,她居然一点都不怕。
比他想象中胆子大。
他不知道,赵金铃不是胆大,她这叫心思简单。
奶奶说过,人死了,要去奈何桥喝了孟婆汤投胎,谁会想不开,好好的人不做,要飘在这世间做孤魂野鬼?
必是有了不得的冤情,或是死于非命,或是被人做法谋害。
在她看来,鬼无一不冤,和那种吃小孩的山精妖怪不一样。
说起来,都是可怜人,和她一样,埋进了这深宅大院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认识了神仙大人,他对她好。
午后暖阳落在地面,轻软和煦地落在人身上,可是太阳总会落山的。
天总要黑。
纵然赵金铃心大,到底不是傻子,现在得过且过,偶尔也能察觉到周遭诡谲的气氛。
未来堪忧。
她太害怕,怕到不敢怕,怕毁了现在如履薄冰的快乐。
赵金铃叹了口气,语气低落:“以后我死了,会不会也变成鬼?”
大概是嫌她这话太傻,神仙大人没理会。
死后会不会变鬼没人知道。
现在她活着,却有人说她鬼上身。
这事不难发现。
洗金院里的下人一向只做分内事,别的不管不理,经过秋雨一事后,对她表面上还是恭敬的。
这几天却奇怪,一个个都避着她。
看她的眼神也古里古怪的,有点嫌弃,还有点怕,好像她得了什么瘟疫,就连送个饭也是搁桌上转身就溜。
问了神仙大人才知道,最近府里传言,说赵金铃被鬼上了身。
她时常独自一人时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说话;
她荡秋千时,旁边没坐人的秋千也会跟着晃动;
她还会望着没人的地方傻笑。
大家都说井里的女鬼夜里作乱,吓疯了春雪,要掐死夫人,现在上少奶奶的身,不知还要怎么作乱。
赵金铃听了好笑,真没想到,她也有被人害怕的时候。
刘氏找了那老道来给她“看病”。
道士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给她留了道符,吩咐要放进香囊里贴身带着,睡觉时要放到枕头下。
那道符是暗红色的,像干掉的血,凑近一闻,是嫁衣上的味道,是新婚夜那个怪人的味道。
赵金铃吓得夜里不敢睡觉,想烧了,又怕不好跟刘氏交代。
一闭上眼,老觉得隔壁有动静。
风吹得呼啦作响,像开门关门的声音。
隔着被子,似乎有双血红血红的眼睛盯着她。
“神仙大人,”她用气声呼喊,“神仙大人……”
又把他当佛经那么念了。
他无奈:“又怎么了?”
少女的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像是哭了:“我想问,您可不可以陪我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