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这位,就是我在信中同你说的乔兄弟!”
徐长焱看到大师兄徐长隆,先是跳下马激动地来了个拥抱,寒暄过后才想起裘小姐还在马上,折回去将裘小姐抱下高马。
裘小姐今年不过七八岁,人长得还没有马高。
甩掉鬼啼营的追踪后,徐长焱先是找机会飞鸽传书师门,接着一路飞驰,不敢入城住宿,只在郊外风餐露宿,终于在第三日赶到了青玉镇,徐长焱一路悬着的心终于在看到大师兄那刻彻底松懈。
只要上了青城山,便是彻底的安全,徐长焱这次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此刻,有大师兄在,即使有什么事,也不需要他徐长焱操什么心。
“听说乔兄弟武功很好,等上了青城山,见过师傅,正式入了门,我才算是你的大师兄,乔兄弟客气了!”徐长隆作揖应答道。
“是!大师兄!”乔明称呼不改,照样回礼。
一行人进入青玉镇,青玉镇在青城山下,受青城山庇护,没有贼人作乱,百姓安居乐业,已经入夜,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这三日赶路都宿在郊外无人之地,乔明一入城看到此番热闹,心里倒是生出别样的愉悦之情。
乔明袖口处悄摸探出一拇指大的青色脑袋,红色的舌尖舔舐着他的掌心,被乔明察觉后,又缩手将那枚青色脑袋按回长袖里。
一转头,乔明惊觉徐长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时心虚不由得悻悻笑笑。
“大师兄!我们今日不上山吗?”徐长焱问道。
“师娘知道师傅让你下山的事了。”徐长隆在徐长焱耳边低声说道。
“啊,那怎么办?”徐长焱面露难色。
徐长焱和徐长隆走在前头,裘小姐被其他一起下山接应的青城山女弟子带着,走在后头,乔明走在中间,侧耳偷听些许。
“师妹还在劝,今日我们先宿在青玉镇,等师妹来了消息我们再上山……”徐长隆又低声说了一嘴,察觉到后头偷听的耳朵,报之悻悻的微笑,保持一定的距离。
据徐长焱信中所说,乔明的情况有理有据、情有可原,前提是乔明所说的一切为真。想要证明这些都是真的很简单,千百年来,所有入山弟子都需通过是非镜的检验,若是良人,则是非镜会显现出那人本来的面貌,若是恶人,是非镜则会显现出那人曾经最可怖的一切。
是非镜没有出过错,青城山上下依赖是非镜判断是非也已经成了习惯。
“师娘生气和裘小姐有关吗?为什么?”乔明有些自来熟,虽然徐长隆已经委婉的提示过叫大师兄尚早,乔明像是没明白,现下,连师娘也叫上了。
“都是长辈的私事,我们这些晚辈也不好说些什么。带乔兄弟入山,该你知道的自然会知道的。”徐长隆应答道,没有多吐露什么。
“是呀!乔兄弟我们赶路多日,先在镇上休整一下才不会累!”徐长焱也补充道:“乔兄弟你一直没吃上羊肉泡馍,不如我们去镇上找找兴许有呢!”
“乔兄弟想吃羊肉泡馍?我倒是知道哪里有,请随我来!”
……
……
……
深夜,乔明吃完羊肉泡馍,身上热腾腾的,回到客栈房间,先将门窗都合严实。青城山弟子住满了整间客栈,乔明自己一个人单独住一间。
左边徐长焱和徐长隆同住一间,再过去是裘小姐的屋子,她同一位青城山的女弟子徐长隐住一间,徐长隐毕竟是女弟子,照顾裘小姐也方便一些。
屋内,店小二早就备好热水放在房里,浴桶里的水蒸腾往外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三小桶以备不时之需。
乔明将背上的双股剑卸在一边,解开腰带,身上衣衫连同衫布裤装簌簌滑落地上,一层层拆解开深束抹胸,恢复身体原本的样貌,抬脚再走入浴桶中,水漫至锁骨下,波涛水面之下身影盈盈,凹凸有致。
飘渺的烛火打在她后背的蝴蝶骨上,仿佛都收敛了光芒,生怕弄伤了美人。
纤纤长臂露出水面,取热水浇灌后,白嫩的肌理透露出青涩的红嫩,该是年轻女孩该有的肤质。
活动手指,转动关节时听不到指节粗糙的撞击声,这骨骼看起来确实符合十八岁的年纪。
三桶补充的热水转眼间都见了底,地上的青砖也残留着零星水渍,乔明脖颈间冒出点点水滴,不知是热气蒸腾出的新汗,还是水过留痕?
乔明抬脚出了浴桶,再次裹上那层层抹胸,胸前又被压成了平原,不复往日风采。换上干净的衣衫,坐到铜镜前,将发簪取下,青丝陡然从肩头滑落,给年轻女孩脸上添了些许柔情。
“我今年该是多少岁?”
“十八?”
“四十七?”
“还是五十一?”
“许久不算,倒是有些忘了……”
胸前的平原在此刻看起来有些突兀……
但只要将长发拢到身前,一捋捋梳理整齐,那些不合理之处也就显得合理了,她梳理长发的动作确实只有女子做得出,而非男子。
雌雄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乔明并非男子,而是女娇娘。
她原先使得也不是双股剑,是一对峨眉刺,陪伴她多年的峨眉刺早就被折断不知所踪……
她原先的师门也不是霁月门,而是峨眉派。
她,就是江湖上消失许久的——越明娇。
峨眉派越明娇,近百年来峨眉派唯一一位天分超绝之人。
连霸武林大会魁首多年的越明娇。
自创一手“绝代双娇”冠绝天下的越明娇。
压得江湖新生代黯然失色数十载的越明娇。
在这世上活了太久,前几天徐长焱问了一嘴,越明娇才发觉自己已经那么多岁了。
而自己的相貌依旧停留在二十五岁那年——越明娇名满天下的第八年。
也是越明娇被人合围绞杀坠崖的那一年。
想把自己的年岁往小了报,没想到对面的少年比自己的谎话还要小四个月,回想来倒是有几分心酸。
认识的故人或已身死,或已隐遁,或仍在江湖,且已有了徐长焱这么大的弟子。是时候该好好会一会故人,聊一聊二十二年前那些往事……
……
“咔滋咔滋~”
铜镜一侧,越明娇从外面带回来的干馍上绕着一只小青蛇,细长如丝,瘦若成条,此刻的小青蛇并不是完全态,干馍于它而言便是庞然大物。
待小青蛇回到野外,地势开阔,它的身形也能舒展开来,身躯有十人手臂那么粗,是一只活了上千年的青色巨蟒,每一张鳞片比屋里的棉被还要大。
若是没有它,没有今日的越明娇。
越明娇不是小青蛇的第一位主人,小青蛇的上一位主人,走失了多年,可能早就死了,也可能还活着,容貌不变,年龄上千……
青蛇通体青绿,胸口处缺了一块,颜色稍白,原本这里有一片护心鳞,却丢失多年。他处的鳞片丢了可以再长,护心麟只有这一片。此番上青城山,越明娇要让这护心麟物归原主。
“碰——”
屋外砖瓦碎落,犬吠阵阵,专心吃饼的小青蛇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变化,昂起头来看向越明娇。
“啊——”
“哈——”
“达——”
外面的打斗声渐起。
“小青,进来!”
小青蛇钻进越明娇的袖口,越明娇抬手将青丝重新盘绕成男子发髻,扯下一片额边碎发,挡住半边额头做刘海,半遮住些许左眼,看起来像是玩世不恭、行为放荡不端正的江湖客,与原来女装的越明娇有所区分。
以前做天下第一的越明娇时,她的额头锃光瓦亮,傲世天下,头发高束,额前无碎发遮挡,将全部头发拢到耳后,编成长鞭。
二十二年光阴过去,越明娇只剩一个名字活在过去、活在传说里,许多故人年纪渐长,眼神和记忆也不如从前那般敏锐。越明娇现下女扮男装,只要她自己不慌,没有人会把放荡不羁的乔明同峨嵋派的越明娇联系起来。
而且自己二十多年里也不是全无长进,用惯了的峨眉刺被毁,索性请人打了双剑,从头练起。峨眉刺精巧飞速,双剑大开大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招式。
……
整理好一切,越明娇才放心打开房门,只看见一队青城山弟子匆匆下楼,又匆匆跑出客栈。
“大师兄他们往那边去了!你们快追!”
原本看顾裘小姐的女弟子徐长隐,站在栏杆边,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滋滋往外冒,徐长隐捂着眼睛的那双手,手背灰色的石灰与鲜血交杂。
越明娇上前抓过徐长隐的手,想带徐长隐去处理掉眼睛里的石灰。
“谁!”徐长隐警戒甚高,抬手长剑刺向越明娇。
越明娇略微偏头,躲过擦耳而过的剑锋:“是我!乔明!”
“乔少侠,你快去帮大师兄他们!鬼啼营来人把裘小姐抓走了!”徐长隐应答道。
越明娇不听,径直拉着徐长隐的手腕往徐长隐屋子里去,刚刚在街上,路过铺子,越明娇记得徐长焱还出钱给裘小姐添了头油。
“你们大师兄那么厉害,大师兄都救不回来的人,我去也是无用的。”
“你的眼睛若等他们完事再回来治,你早就瞎了!”
好在每个客栈房间布局都差不多,越明娇一进徐长隐的屋子,便锁定梳妆台,很快翻找到刚刚在街上同裘小姐一起买的头油,就要往徐长隐眼睛里倒。
“是什么?”徐长隐问了一嘴。
“头油!”越明娇掰开徐长隐的手,对方下了狠手,徐长隐也是能忍,整张脸都痛红了,还招呼人去救裘小姐。
“啊?头油往眼睛里倒?”徐长隐连连拒绝。
越明娇将徐长隐的手掰在身后,将徐长隐整个人摁在桌面上,先用嘴轻轻吹走表面浮着的石灰,再往下倒头油:
“不然呢?用水?用水你眼睛就瞎了!”
直到徐长隐视线里的人变得清晰,脸上的红痛也缓和了不少,越明娇将徐长隐拉到浴桶边,拿起瓢子,不断往她眼睛里冲,直到将残留的头油和石灰都冲走。
徐长隐整身都湿透了,越明娇也好不到哪去,不过越明娇平日里装男儿身,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实看不出什么,徐长隐就不一样了……
徐长隐此刻处境尴尬,她窘迫地抓着衣角,又下意识无助地抱着双膝。
刚刚石灰带来的不适还未完全褪去,徐长隐半睁着眼,男女有别的声音在脑海中逐渐变得清晰——对面之人,并非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