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手中提着一个小食盒,哼着悠扬小调,衔着一根狗尾巴草走在回落星院的路上。
今日是夫子的生辰,夫子一高兴,每人发了几块桃花酥。
谢淮吃不了多少块,干脆将剩下的打包,带回去给师尊尝尝。
谢淮兴冲冲端着糕点到苏许意门前,隔着老远,他看到门外正有一道身影瞄着腰,鬼鬼祟祟朝门里面看。
他们这小破院里居然还有客人?
谢淮眼珠子滴溜一转,忽而勾起嘴角,悄步凑近那道身影。
许是那人看得专注,竟连他到了身后都没能发觉,仍在那扒着门缝,专心致志看着什么。
“里面有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见那人侧着脑袋,谢淮也跟着歪了歪,缓缓凑近那人侧耳,好奇压低声音。
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那人一哆嗦,若不是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在做什么,早就蹦起来了。
那人回头,食指抵在唇间,一个“嘘”字还未吐出来,看清眼前之人的刹那,表情像是见了鬼,惊得蹬蹬后退。
“你、你你你不是——”
“嘘——”
谢淮从碟子里抓起一块桃花酥,反手塞进那人嘴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锅么……”
那人趴着腰下意识想吐,却被谢淮一个眼神瞪回去,笑眯眯提醒。
“这可是山下‘鹤云楼记’的桃花酥,你确定要吐出来?”
闻言,那人震惊地瞪大双眼,硬是把剩下的一半也塞进去,极其艰难地咽进肚子里。
鹤云楼记,那可是全东凰国最好的酒楼,它那里的饭菜不仅色香味美,还配备了最好的厨修!
听说里面每一道菜,都加了几滴灵源液,这可是补充灵力帮助快速晋升的好东西!
灵界才开采了多少条灵源矿脉?
东凰国所持有的矿脉更是少之又少,而一块灵源矿石中只能提取出可怜的两三滴。
正因如此市面上的灵源液千金难求,一滴就能炒上百来颗上品灵石。
这也是为什么鹤云楼记能够风靡整个东凰国的原因。
实在是……这背后的老板太豪横了!做饭都用珍稀无比的灵源液!
只是可惜就可惜在,鹤云楼记的菜品太贵了,别的酒楼付钱只用银钱或铜币,而鹤云楼记是直接上品灵石打底!
对于他们这些宗门里出来的穷学生来说,这根本不是他们所能负担得起的。
只有每年一度的内部弟子大比拼,比赛赢的前两个小组成员会获得几个预约名额,饭食费用影剑宗全包,去了就立马开吃。
只可惜他所在的小组一次也没赢过。
想到这儿,那人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眼角瞥了瞥碟子里余下的三块桃花酥,眼巴巴望向谢淮。
那望眼欲穿的小眼神,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不行,这些是给师尊的。”
谢淮将碟子绕到身子另一侧,态度坚决,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人不高兴地撇撇嘴,偏过脑袋小声嘟哝:“还师尊呢,说不定今天过后,你就是我师弟了呢。”
谢淮眉心深蹙:“你说什么?”
“哼。”
那人双手环胸,不理他。
师弟?这家伙的年纪看着也没比他大多少吧?
谢淮狐疑盯他一眼,扭头看到两扇门之间的小缝,学着先前那人的动作瞄着腰贴耳靠近。
房间内,苏许意与一人相视而坐。
小木桌正对房门,桌案边缘放置着一顶鎏金小香炉,一缕轻烟正袅袅升起,盘旋而上最终逸散在空气中。
如果谢淮在这儿,一定会觉得这人眼熟,因为此人便是当日大殿之上的二长老。
此时此刻,二长老凭借自己三寸不烂之舌,说得那叫一个口干舌燥。
端起手边的清茶一饮而尽后,二长老继续苦口婆心道。
“老夫知道,你以前是烬霜上仙,曾是上任掌门尽心培养的继承者,后面遇到一些事……”
“你心有不甘愤怒抑郁老夫都能理解,可是咱们影剑宗可就只有谢淮这一根好苗子。”
“人人都说咱们东凰国出了一个天品灵根的绝世小天才是众望所归,你可知道,天下间有多少双眼睛注视着他?”
“你就忍心让这还未茁壮成长的好苗子折在幼苗期吗?”
空气凝滞片刻,只听苏许意淡淡开口。
“你是想我把谢淮让出来?”
二长老面色一僵:“许意,我知道这有些不合乎规制,毕竟他已经接受了你的拜师玉符,可是……”
他面露难色,沉默半晌,忽而长叹口气。
“谢淮在你这儿,只会白白浪费了他的天赋。”
“那可是天品灵根啊,灵界万里挑一的天品灵根!”
“他在你这儿只会埋没了他的天赋,只能做一颗蒙尘的明珠,既然如此,何不让出来——”
二长老说到激动处,脸涨得通红,音量也不由自主拔高一个度。
可惜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此刻的他正要一鼓作气,把憋在心里的话全部吐出来。
谁知说到一半,被苏许意平静打断。
“我知道了。”
说罢,他手指朝外,将一盏新茶送到二长老面前。
二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苏许意,你、你当真要如此一意孤行?”
苏许意淡定抿了口茶,缓缓抬眸,不徐不慢道:“这件事,你应该问过他。”
“他一个毛头小子,拜你为师也只是图个新鲜罢了,没必要问他!”
二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左右来回几步,目光暗含警告。
“我只问你一句,谢淮你真不打算让出来?”
苏许意长睫微垂,遮下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唇瓣紧抿,没有表露任何态度。
“二长老还是先回去吧。”
“你!好、好好好,苏许意希望来日你不要后悔!”
二长老眼中恍若燃着两簇小火苗,重重冷哼一声,深吸口气甩袖离去。
这些人还是不死心啊……
谢淮苦笑,有点不知道他这天品灵根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喂喂,怎么办他们要出来了!”旁边那人明显急切起来,一连戳他好几下,边戳边压低声音。
谢淮疑惑瞥他一眼:“出来就出来啊,你急什么?”
那人急得都快哭了,曜黑明亮的大眼睛幽幽瞪着他。
“我师尊可不比你师尊脾气好,他老人家火大,生气起来我可是要挨板子的。”
谢淮摸摸下巴,似笑非笑:“这样啊。”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我、我这可是偷偷溜出来的,你家光秃秃的,哪有地方给我藏啊!”
那人急坏了,气得在原地直跺脚。
谢淮耸耸肩:“那就凉拌喽。”
“你——”
就在房门打开的刹那,谢淮眼疾手快,抓着那人的后脖颈就往身后拖去!
那人结结实实撞在身后的假山石上,闷哼一声,眼角激出泪花。
他满腹哀怨地瞪了谢淮一眼,吃痛地揉着后腰,嘴巴瘪下去:“你不是不帮我的——”
他话音未落,嘴巴便被谢淮死死堵住。
谢淮投去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凑到他耳边:“难道你真想出去跟你师尊打声招呼?”
那人:“!!!”
他拼命摇头,自然是不想的!
到时候师尊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谢淮点点头,这才放开他。
两颗小脑袋缩在不起眼的小角落里,面前恰好有一丛杂草遮挡着,不仔细看真的看不出来这里还蹲了两个人。
就在这时,只听哐当一声,门开了。
一道怒气冲冲的墨色身影大步流星离去。
那扇镶在门框上的木门本就上了年头,被二长老凌厉的掌风一扫,来回晃悠几下,终于不堪重负地砸了下来。
谢淮:“……”
那人:“……”
谢淮陷入某种疑虑:“二长老的脾气跟大长老一样暴躁啊,难道大佬个个都是急性子?”
那人缩缩脖子,气势比之前矮了半截。
“才不是呢,我师尊脾气还是比较稳定的,平时一直不苟言笑,就是近日……”
那人顿声迟疑一会儿,随即摇头。
“准确来说应该是昨天,他老人家一个人在房间踱步,看起来很急的样子,我当时正好被叫去检查功课,听师尊说什么天品灵根。”
说到这儿,他满是幽怨的小眼神瞥了谢淮一眼,自鼻尖闷哼一声。
“我是师尊门下最小的弟子,师尊平时可疼我了呢,可是、可是我昨天就背错了一句话,就被师尊劈头盖脸一顿训!”
“都是你的错,都赖你!”
谢淮:“……照你这样说,我还给你桃花酥了呢,有本事你把桃花酥吐出来啊?”
说罢他甚至还摊开手,毫不客气地伸过去。
那人已经惊到说不出话来了,连指着谢淮的那只手都在微微发抖。
“你、你你你你无赖!”
谢淮眯眼一笑:“你也看到了,你师尊现在可看中我了,我可是他得不到的香饽饽哦,你说我要是去你师尊那告上一状……”
那人死死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时候的你应该在温习功课吧?可现在却出现在这里,该怎么向你师尊解释呢?”
谢淮在威胁逗弄小朋友这方面完全没有压力,笑得阳光灿烂,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可只有那人知道,谢淮究竟有多恐怖!
这个人太可怕了,简直是半夜能叼走小孩子的大灰狼!可不能让他以后做他的师弟,不然……他还有好日子过吗?
对,没错!不能让师尊收他!
打定主意的那人,紧绷着一张小脸,脚步悄悄挪啊挪,试图离谢淮更远一些。
一步、两步、三步……跑!
谢淮并没有阻止,任由那抹小影子在他眼中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
而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微笑。
他看了看手里的桃花酥,欢欢喜喜踏入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