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你爹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时那毛小子也犟得不行。”
僵持许久，头顶幽幽落下一声叹息。
成阳上仙神色中恍若多了些别的东西，语气都放缓许多。
王管事瞅了谢淮一眼，眼底浮起一抹深深的忌惮，微蜷的掌心陡然收紧。
最终谢淮走出乾阳殿，盯着头顶主峰投到地面上的阴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掌门的性格阴晴不定，对师尊好像并没有什么好感的样子。
也不知道日后，他们师徒该如何在影剑宗立足，不过这都是以后该操心的事了。
谢淮低下头，摊开右手掌心，瞳孔倒映出一块小木牌的轮廓。
遣调令。
有了它就可以随意调动宗门人手，翻修落星院了。
熬过这个寒冬应该没问题，不枉他拿出整整二十颗上品灵石。
想到这儿，谢淮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
拿着木牌就往杂役处而去。
落星院。
苏许意揉着额头，草没拔几根，结果回头一看，差点没把他吓死。
一帮人举着铁锹锄头，浩浩荡荡的朝这边过来，眼看离他越来越近。
他条件反射地站起身，心里不住嘀咕他那几个师兄再不待见他，也不至于把他赶尽杀绝吧？
待走近，发现领头的居然是谢淮后，更是不可思议地揉揉眼。
“师尊！我回来了！”
隔着大老远，谢淮便迫不及待朝苏许意招手，语气特别撒欢。
“怎么出去一趟，带这么多人回来？”苏许意脑袋有些懵。
谢淮炫耀似的亮出令牌，拿在他眼前晃了又晃。
“看看这是什么？”
“遣调令？”苏许意意外眨眨眼。
这东西一直在大师兄手里，旁人想拿到它还是比较困难的。
不过他大概猜出来一点了。
谢淮得意洋洋：“小爷我是谁，区区遣调令而已，猜猜我是怎么得到的？”
苏许意淡淡扫他一眼。
“谢大少爷财大气粗，一颗上品灵石就能养活宗门一个礼拜，我师兄他没理由会拒绝。”
“师尊对成阳上仙还真是了解。”谢淮顿觉没趣，居然一猜就猜中了。
两人找了个大石头坐下，有这些泥瓦匠在，这里根本不需要他们。
百无聊赖的谢淮双手托腮，盯着那些干活的泥瓦匠发呆，看他们一点点将院中杂草除尽。
一个时辰后，整个落星院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这些泥瓦匠区别于坊间普通的泥瓦匠，他们是影剑宗专门选出来，着重训练过建造术的。
在灵术加持下，破落的院墙与屋舍焕然一新，门也换成了更为奢华的雕花木门，甚至院中红枫树下还搬来一张石桌，旁边流水潺潺，好不雅致。
谢淮起身，满意点头：“还不错，诸位辛苦，都回去吧。”
说完来到苏许意面前。
“师尊，请。”
吱呀——
雕花木门后，屋内陈设比较简单。
基本上床和桌子都有，就是缺个小火炉，地板下也没有地暖。
冬日严寒，也不知师尊凡躯能不能受得了。
谢淮望向苏许意的目光充满担忧，不过他脑子转悠的快，很快灵光一闪。
“师尊，要不这几天你先跟我挤一挤，炭火的事我来想办法。”
苏许意瞥了眼他手里的遣调令。
“你还要用它？”
谢淮不假思索：“反正遣调令在我手上，物尽其用不是？”
“我劝你不要，”苏许意认真看着他，“你之前能调动那些泥瓦匠，是因为师兄与你达成交易，在上面倾注了一缕灵识。”
“换言之遣调令在你手上只能用一次，倘若再拿去用，恐怕会触发禁咒。”
“什么？”谢淮低头看看遣调令，只觉得拿着一个烫手山芋。
虽然没听说过禁咒，但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恶啊，成阳上仙给他的时候居然没有说明，万一他真拿着去干别的事，岂不是……
谢淮缩缩脖子，后颈一阵发凉。
苏许意好似忆起什么，轻轻叹息：“说到底这法子还是我当初提出来的，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恶意盗走滥用权力。”
“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谢淮遗憾地将遣调令收在怀里，颇为无语的接话。
苏许意轻咳一声，径直走向床边。
“还好，这床比在分派的时候软和多了。”
谢淮：“……那不如我们挤挤？”
“不用了。”
“为什么？”
“跟你睡觉，半夜总抢我被子。”
“……”
翌日，苏许意刚睁开眼，就听见谢淮超大的嗓门在院中嚷嚷。
没多久，他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师尊你快出来看！咱家门口多了好多炭块和炭渣啊！”
苏许意心头一动，将裹在身上的棉被拿开，飞快从旁边架子上拽下厚重的大氅，严严实实披在身上。
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双手，缓缓推开屋门。
谢淮笑容灿烂，光阴如墨般描摹着他的眉眼，洁白的牙齿好似泛着光，整个世界恍若因他的笑容而明亮起来。
苏许意一瞬恍惚，硬生生别开眼。
“炭？”
谢淮嗯嗯点头：“是呢是呢，哎呀有了那些炭这个冬日师尊就能熬过去了！”
不由分说，他拉了苏许意就走。
大门外，院墙角落果然堆着小土丘似的黑漆漆的炭渣，其中混合着一点炭块。
谢淮兴冲冲在旁嘀咕：“究竟是谁送来的呢？”
“是师兄。”
苏许意已然蹲下身去，盯着难得一见的炭堆出神。
望着对方笃定的眼神，谢淮眉梢轻挑。
“哪位师兄？莫不是道衡上仙？”
苏许意摇头：“成阳师兄。”
“什么？！”谢淮捂住嘴，难以置信地望着满地的炭渣，“这……师尊，你是怎么知道的？成阳上仙明明小气的很。”
小气……
苏许意抿了抿唇，思绪透过这些炭渣，回到多年以前，师尊还在的时候。
“借剑谱？”
阿阳负剑在后，冰冷眉眼无痕地划过他的面庞，语气透着说不上来的酸。
“师尊如此看重你，像《傲雪剑谱》这种小儿科的剑式，早应该教你了吧？”
“何必在这儿装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惺惺作态。”
凝望着师兄逐渐远去的背影，苏许意长睫低垂，眼底盛着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我没有。”
他小声呢喃，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欸？
低头的瞬间，眸光不经意间瞥过石凳旁边，那是方才师兄站着的地方。
此时地上却多了一本小册子。
《傲雪剑谱》！
苏许意心中一喜，捡起剑谱翻看了两页，发现每一页居然都有详细的批注！
师兄一个人看，根本没必要写这么多，所以师兄他还是不讨厌他这个师弟的，对吧？
苏许意眼睛弯成一弯月牙，将剑谱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自己无意间丢了弄坏了。
三日后。
阿阳眉毛拧成一团，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傲雪剑谱》怎么在你这儿？”
“那日师兄走后，我在地上看到的，想着看完就还给师兄。”苏许意乖乖将剑谱递上去。
阿阳一把抽过，神情更加不耐烦。
“不问自取视为偷。”
苏许意咬着下唇，垂下脑袋，肩膀一瞬间垮了下来。
阿阳皱皱眉头：“算了，反正你也还我了，就当是我倒霉，摊上你这么个师弟。”
“谢谢师兄。”
闻言，苏许意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走路都带风的那种。
“师兄最好了！”
阿阳冷笑：“别谢我，要怪就怪它自己掉出来，让你捡了个大便宜。”
“还有，别对我笑，看得渗人。”
思绪回笼，耳边谢淮叽叽喳喳的声音越发清晰，像只早起的小麻雀。
实在是谢淮太好奇了。
盯着苏许意观察许久，忽而愣住。
刚刚……他是不是看到苏许意笑了一下？
没等他反应过来，只听苏许意像是在说悄悄话一般，极小声地嘟哝。
“小把戏都一模一样。”
“什么？”
“没什么，把这些弄进去吧。”
将这些炭渣一点点挪到院子里，谢淮特意去青涛院寻来师兄们不要的小火炉。
边上磕了个角，勉强能用。
谢淮笑着跟他们招手，殊不知自己脸上抹得跟哪里窜出来的小土猫一样。
临走前还见师兄们捂着嘴笑，但谢淮无所谓，心里感念着师兄们的好，扛着个小火炉便往落星院而去。
“他就是名声响彻全帝都的天才谢淮？”
“嗯，昨日就到了。”
“一点天才的架子都没有，这师弟也太可爱了吧？”
“听说他拜的还是烬霜上仙，有意思。”
“明日还会再来一批新弟子，我有预感，咱们枯燥乏味的影剑宗也要热闹起来了。”
“但愿吧，这学堂我可一天都上不下去了，有点新鲜事也好。”
……
回去之后，师徒俩一顿忙活，小火炉终于投入使用。
没过多久，茶盖间缓缓逸出热气，顿时茶香四溢，小屋里暖和不少。
谢淮刚搬个板凳过来，就听苏许意那边传来一阵咕咕叫声。
他在身上摸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张胡饼，撕开包在外面的牛皮纸递过去。
“当时在旅店我多拿了一份，咱们刚来什么都没有，师尊先凑活一下。”
苏许意点头接过去，把胡饼从中一分为二，一半留给自己，一半分给谢淮。
“这还只是个开始，你……真的还想再跟着我吗？”苏许意低着头，故作无意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