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开一看,老船工的衣裳。
上衣、下装、里衣……却无尸身。江面平整,只有浪花层层。
公黎两条腿隐隐发软。她往岸上退了几步,江风把头发吹进了嘴里也未及拨开,便问陈就道:“有危险你为什么不跟船工说!”
“我为什么要和他说?他又没有付我钱。”
“这是付不付钱的问题吗?”
“是。”陈就不假思索地沉声应道。
“你没有人性!”话一出口,公黎便觉得说得过分了,也许可以换一种不伤人的说法。但说就说了吧,她又没有说错。
陈就闷不吱声,眼见公黎又退了两步,火气升了上来。别人这么说也就算了,连她也这么说。他对她还不够偏袒吗!打鼻孔里“哼”出一声,甩掉船工的衣物,从浅水滩向上走,一路走,经过公黎时也不偏移方向,撞歪了她的肩膀。
“你还不讲礼貌!”公黎小声补了一句,左右看看,没有胆子一个人呆着,便与陈就隔着两个身位的距离,死死跟着。
竖着耳朵听到她悉悉索索地在背后快步走,陈就停顿一瞬,想说别跟着,又不忍。反倒刻意放缓了脚步,容她跟得更轻松。铁石心肠统统喂了狗。
走了没多久,陈就还是彻底停下。公黎没能收住脚,紧贴到他身后。
前方不远处有人在一边说话一边行走,却在渐浓的夜色里,也不见他点火照明。细听之下,甚至说话走路之人只有一个。
江心洲一片林地,他在跟谁说话?自言自语吗?
公黎黏住了陈就不愿再扯开距离,湿热的呼吸打在他脊柱上,连肩胛骨都烫到了。
“前面这是好的还是坏的?”声音顺着陈就的脊骨传上来。
陈就还记着仇呢,坏的这不就站在她面前,没好气道:“是桑乾。”
“唔?”公黎提起精神,“那去问问他,把船工弄到哪里去了?”
“你怎么就确定是船工的失踪是他干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那只江豚吗?就算是,江豚跟他也是一伙儿的。”
陈就侧开身:“那你去。”
“我……你、你和我一起去。”
“我没有人性,我不去。”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陈就气极反笑,她撤回了一个去找桑乾讨要说法的决定,却还是没有撤回对他“没有人性”的判定。当初把她从棺材里挖出来的时候,凑上来夸他心肠好,现在熟识了就翻脸不认账。
公黎:“你还笑得出来?船工不见了,你又不肯和我去找桑乾,我们早晚都要回去水边等路过的船,有危险的话,躲一时有什么用?”
“我还以为你是想救船工呢。原来也只是为自己着想啊。”
“这是一举两得的方法。”
“对我来说,是徒增业障的做法。”
公黎愣了一下,没听懂:“什么业障?”
陈就懊恼地咬着牙,觉得自己说太多。转身低头看到公黎抱臂缩成一团,终于还是妥协道:“走吧,去找桑乾。”否则,生了热火,把桑乾引过来反倒变得被动。趁他现在一个人,说不定还好解决。
“陈道长,虽然你本性不佳,但是从善如流。”话毕,公黎肯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臂。
桑乾行进的方向并不朝这一头。且速度不慢,不像还拖带着船工的尸身。等放轻脚步凑近了,听到他嘴巴仍对着空气一个劲地说些不知所以的话——
“我不喜欢,用着多别扭啊。关键是不好看,我娘也不会喜欢的。
“你喜欢啊?可惜了,她没下水。难得会有她这样的小姐来渡江,明天再看看还有没有机会嘛。
“胡说,我才没有紧张。不过是头一回,不熟练而已。
“那就不回去了呗,直到找到合适的。我已经想好了,接下来,我就装作不小心困在江心洲上的人……”
公黎一脚踩进一个没看见的水坑,发出“呱唧”一声。
桑乾扭头:“谁?”旋即想起这荒郊野岭的,不会有旁的人了,定是那两个漏网之鱼,高兴地又与空气对话,“机会这不就来了嘛,我拖住他们。”
他朝公黎陈就这边嚣张地喊:“出来呗!偷偷摸摸地听人讲话,好意思嘛?”
公黎叉着腰:“你说那么大声,还用得着偷偷摸摸的吗?”
“嘁,伶牙俐齿。马上就把你改造了。”
“嘁,胡言乱语。马上就把你击毙了。”公黎仗着陈就在旁边,虚张声势起来一点也不慌张,“你老实交代!把船工怎么样了!我们考虑留你一条命!”
“藏起来了呗。”桑乾毫不避讳谈及此事。
公黎脑筋一转,他的意思是船工没死。理直气壮地要求:“你把他交出来。”
“凭什么?”
“就凭……就凭我比你大两岁。”
桑乾:“……?”
陈就:“……?”这么好凭的吗?
桑乾:“你是不是有病?”
公黎想了想,非亲非故的确实打动不了人,又换了个有鼻子有眼的理由:“那就凭船工比你大好几岁好了。他都是能做你爹的年纪了,平时在船帮里还多有照顾你。”
桑乾听得不耐烦:“那我就让他做我爹好了啊。”
“……?”这回轮到公黎摸不着头脑了,倒也不必这么孝敬老船工吧。再怎么说,桑乾的亲爹也还尚在人间呢。
借着夜色遮掩,桑乾眼露精光:“我带你去找他好吧?”
分明有诈,公黎没有回答他。
陈就低声说了一句:“那只江豚在靠近。”
三个人眼下还是在岸上,那只鲸目鱼又离不了水,到底能拿他们怎么样,陈就也不知道。
不过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息壤符早就偷偷画好了两张。
百米外的江面传来一阵怪叫声,“啾啾哒哒”,短促但频率高。叫了一小片刻后又偃旗息鼓,换桑乾捂着耳朵叫了起来:“你不要这么兴奋!小点声!我要聋了!”
他们之间果然有独特的交流方式。
江豚大约是在兴风作浪,搅起来的江浪拍在岸面,好响亮的哗啦啦啦。
桑乾忽而又大笑道:“我才不要!你尽管上。”
陈就捏紧了符纸,四面八方的浪潮中,隐约有一道尖锐刺耳的音锥,迅速划破耳膜,钻进脑子里。只难受了一瞬间,继而细细感受,浑身上下不痛又不痒。
搞什么鬼?
身旁的公黎捂住后槽牙的位置,蜷着眉:“你是谁?”
脑海里的声音不回答,一味地夹着嗓子,用细而粘腻的吟唱不断啃噬神经,像舌头正在舔舐人皮的同时,又不肯停止从喉管发出尖叫。虽不伤人,却从头到脚地难受。但凡意志薄弱一点,现在已经要捂着脑袋撕扯头发,在地上不停地打滚了。
“你是那只江豚?”公黎又问道。
仍然是不回答。水妖似的声音悄悄变换了一种模式,宛若一根鱼刺,对着脑袋这个大气囊,细密地戳着同一块柔软的皮层。
好不自在!坐立难安!要崩溃!
公黎就被这根看不见的鱼刺一直顶着,脚下虚浮,开始向近岸的方向歪歪扭扭地靠。
陈就抓住了她的手,握上去就感受到她手心里全是攥出来的汗,湿滑得险些没拉住。
“哈哈!”桑乾眉目飞扬,“小依!你再用点劲呀!”他开始绕着两个人转圈,快活得像个恶作剧的猴子。
在他转到侧后方的时候,陈就飞起一脚,将其揣了个四脚朝天。
桑乾倒在地上,捂着肚子,也不爬起来反击,光给眼前焦灼的局势火上浇油:“小依!你办事不利!到手的山芋要飞走了。”
哎,小依真是一只禁不起挑拨的江豚,刺在公黎的脑子里扎得更深更用力,似要搅得脑浆炸开一般。陈就能明显察觉到,她的手指已经在抽搐、扭曲、变形。
公黎想不了旁的事情,只觉得往江边靠近一点就能好受一些,被陈就拉扯回去,不适感反而愈发强烈,想去水里,很想去泡一泡这颗不清醒的头颅。
陈就几乎是把人一整个困在怀里了,也难以压制住她的扭动。极尽思索毕生所学,一时竟找不到一个能消除声音的法子。何况这还不是声音,它更像是一种气流的波动。
小依也玩累了,不愿再和他们干耗着,欲要速战速决。
在陈就的耳膜上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明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却还要叫做爆鸣,真是好笑。可是鸣叫带来震荡的幻觉,迫使他不得不去扶住自己的头。
松懈之下,公黎从他身下爬了出去,如干渴将死之人,带着朝圣的希望,向绿洲攀爬。
陈就连忙又拉住。
“啊。”公黎已被磨得呼吸不畅,哭丧着脸,断断续续地同陈就说道,“陈道长,这趟镖单,就当你白接了吧。往后你好好保重,钱也不是天下第一要紧的东西。那句你没有人性,是我的气话,我知道你有缘由的,如果你还想解释的话,你给我烧点纸钱,届时再说给我听吧。”
陈就哭笑不得,这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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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