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许相替

“呦——!”

随着千年母鹿王那声清越悠长的鹿鸣在断魂冰原上荡开,后方静候已久的三千头霜角灵鹿同时扬起头颅,成千上万对白玉珊瑚般的霜角在雪夜微光下汇成一片流动的银海。

母鹿王迈开修长强健的四蹄,率先踏上那条由沈清辞与苏挽秋亲手铺就的黑盐雪道。它走过两人身侧时,特意向苏挽秋与沈清辞微微俯首,温热的鼻息轻轻蹭过苏挽秋的袖口,随即昂首阔步,一跃迈入了太华剑隘第一剑碑“天枢”敞开的南口豁口!

紧随其后的三千头霜角灵鹿再无半分犹疑,蹄声隆隆,沿着开阔的中层山脊通道,井然有序地向北奔行而去。

太华主台之上,众多紧绷了半夜的两宗弟子顿时爆发出了一片劫后余生的欢呼。

连一直按剑立于高台右侧的厉苍长老,看着下方井然有序踏入山道、不曾撞损分毫阵基的浩荡鹿潮,紧锁的眉头也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分,搭在剑柄上的五指缓缓松开。

此时,早已在山道沿线布好引灵桩的郁飞琼立即吹响骨哨,率领三十名精锐驭兽师分段接引前群;祝遥更是带着玄火宗弟子,将带来的二十枚离火暖玉每隔十丈埋入山道两侧,以温和的离火地气融化坚冰,照亮了自第一剑碑通往第七剑碑的十里风廊。

前两千五百余头青壮灵鹿脚程极快,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已穿过了第一至第四剑碑,顺利抵达中段第五剑碑“玉衡”所在的断魂云桥,最前方的鹿群甚至已望见了北口第七剑碑“摇光”与下弦村的灯火。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这场百年万灵潮的最大难关已然度过之时——

轰隆隆——!!

极南方的天际深处,突然炸开了一团刺目欲盲的暗赤地火与紫黑雷光!整座太华山脉的龙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比先前剧烈十倍的地脉震荡顺着山根轰然传至!

“怎么回事?!”闻星回一把扶住剧烈摇晃的主台青石阵盘。

话音未落,青羽大鸟阿翎已自峡谷南侧的暴雪乱流中振翅冲出,负责在低空探查风层的桑迟与下弦村向导唐小满紧随其后,跌跌撞撞地奔上主台!

“大师姐!闻师姐!不好了!”

桑迟浑身覆满冰碴,脸色惨白地指向南天:“南风眼主脉发生了第二次大崩裂!天风提前一个时辰折返了!狂暴的逆流把鹿群最末尾的五百头带崽母鹿和伤鹿硬生生截断在了断魂冰原南头,一步都过不来!还有……还有太华峡谷底下的云海——”

她喘息未定,太华剑隘万丈深渊之下的墨色云海,已然替她给出了答案。

呜——!!

一声低沉、苍茫、宛如自太古洪荒传来的悠长鲸歌,穿透万丈厚云,震得太华七座百尺古剑碑同时发出了嗡嗡共鸣!

只见峡谷最底层的茫茫云海剧烈翻滚起来,三道身长皆逾百丈、通体呈淡银灰色的庞然巨影,正护着十七头体型稍小的幼鲸,在狂暴的乱流中艰难地浮出云面!它们腹下生着薄如蝉翼的透明风鳍,每一次呼吸都吐出成百上千颗泛着微光的云泡——正是万灵潮最底层的太古灵族,“眠云鲸”迁育群!

因南风眼主脉彻底崩塌,原本应该在明日清晨才借顺风过境的太古眠云鲸,竟连同后群五百母幼伤鹿一起,被狂暴的折返天风同时推到了太华剑隘的第一剑碑关口!

“闻仙师!”随桑迟一同跑上台的少女唐小满冻得小脸通红,怀里紧紧抱着一架下弦村祖传的黄铜测风仪,急声喊道,“我爹刚从北口第七剑碑底下的下弦云台发来竹哨信!底层的云海乱流太急,先浮上来的几头幼鲸被吹偏了航道,北口旧索道垂下去的铁缆怕是要缠住幼鲸的侧鳍,我爹正带着村里人去北口云台放索让道,请山上千万稳住上头的剑气,莫让星罡压下云海!”

祸不单行,更可怕的连锁反应瞬间在太华峡谷内部引爆!

断魂冰原南端那五百头被折返天风困住的幼鹿发出凄厉的求救哀鸣,声音顺着峡谷风道传进关内。已经率领两千五百头主群走到中段第五剑碑“断魂云桥”的千年母鹿王猛地刹住前蹄,九叉琉璃霜角骤然调转!

“呦——!!”

母鹿王发出一声悲愤欲绝的怒鸣,竟不顾前方近在咫尺的北口生路,带着已经过半的两千五百头霜角灵鹿,在狭窄的断魂云桥上强行掉头,要逆行冲回南口第一剑碑,去救关外那五百头被困的母幼同族!

“糟了!主群回头了!”

正在中段维持秩序的郁飞琼脸色剧变,手中骨哨吹得凄厉无比,却根本压不住母鹿王护犊的本能!两千五百头成年大鹿在百丈宽的悬崖云桥上一旦逆行倒冲,顷刻间便要踩踏成灾,将整座太华山道彻底挤塌!

“果真是大祸临头!”

一直守在总枢旁的厉苍长老须发皆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南口,厉声吼道:“天风折返,云鲸冲渊,主群逆行!此时第一剑碑基座本就带伤,若再不决断,七座古剑碑的星罡将被上下两股兽潮彻底冲垮!闻星回,立刻下令斩断南口第一剑碑‘天枢’的渡灵廊,落闸封山!将关外滞留的五百后群尽数隔绝于外!”

郁飞琼也咬牙从半坡飞掠回主台,右臂那道兽齿旧疤因用力握哨而绷得发白。她看向苏挽秋,声音里带着断腕求生的决绝:

“苏师姐!天风全面折返只剩最后半个时辰,主群两千五百头灵鹿和底下的二十头眠云鲸若不先出北口,所有生灵都会死在峡谷里!按我宗《迁灵止损律》,大群遇绝境,当弃尾保首!弃了关外那五百后群吧,我这就带人用‘惊神驱兽雷’强逼母鹿王出北口——折损五百灵鹿的宗门责罚,我郁飞琼一人回宗领受!”

“逼不走的。”

苏挽秋立于狂风骤雪之中,左肩虽还带着伤,脊梁却挺得笔直,声音冷得像冰,一针见血地刺破了所有人的侥幸:

“郁师妹,你莫忘了十二年前黑水泽之训。霜角灵鹿一族百年不弃幼崽,与寻常惧雷的妖兽不同。你若在此时合死南口第一剑碑、或是动用惊神驱兽雷,母鹿王听见关外幼鹿惨死的声音,必会带着关内这两千五百头大鹿拼死撞向第五剑碑!届时两千灵鹿在关内自绝炸群,下方的太古眠云鲸受惊撞击山根,莫说五百后群,整座太华剑隘与下弦村百户百姓今夜必毁无疑!”

郁飞琼浑身一震,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握紧骨哨低下头去。

闻星回脸色紧绷如铁:“可若不合南口第一剑碑,谁去外渊把滞留的五百后群和落单的母鲸带进来?此刻折返天风已起,第一剑碑天枢位居最南端迎风口,本就裂了一道基座暗缝,随时会被九天星罡压垮,稍有不慎,连守碑人都要被失控的剑幕绞成齑粉!”

全场死寂。

北口第七剑碑下有旧铁索缠住幼鲸,中段第五剑碑云桥上有两千五百头即将倒卷的主群,南口第一剑碑外则是暴雪深渊里的五百母幼与受伤母鲸——整条太华峡谷自北向南三处告急,而连接关内外生死的南口第一剑碑风口,已是一处十死无生的绝地。

“分兵三路,一头都不弃。”

苏挽秋上前一步,没有半分犹豫,直接从主台军备案上取过一卷由神工宗秘制、内嵌传振银丝的百丈月白引风长绸,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地排布道:

“北口第七剑碑‘摇光’交由郁师妹与桑迟,立刻赶去下弦云台协助唐村长斩断旧铁缆,接应先行浮上的眠云鲸与前群出关!中段第五剑碑‘断魂云桥’交由陆师兄结剑阵拦阻,祝师妹在桥头高处燃玉化霞、稳住母鹿王心神!”

她顿了顿,将那卷百丈引风长绸挽在肘间:

“至于南口第一剑碑外头那五百后群和殿后的受伤母鲸,我亲自出关去接。”

“不行!”郁飞琼失声道,“苏师姐,你左肩刚中了地脉寒煞,关外天风已乱,你一人出去,万一第一剑碑撑不住提前合阵,你会被锁死在断魂渊外头的!”

“所以第一剑碑不能合。”

苏挽秋转过身,在漫天呼啸的风雪里,再一次看向了站在她身侧的沈清辞。

无需多言半句,沈清辞已上前一步,伸出左手从总阵盘上拔出了那枚代表太华最南端迎风首冲、也是今夜最凶险阵位的“天枢”第一青铜阵钥!

“第一剑碑,我来守。”沈清辞握紧阵钥,声音平静如万载寒铁。

“胡闹!你简直疯了不成?!”厉苍怒喝道,“第一剑碑‘天枢’乃是整座太华剑阵直面南风眼的首冲咽喉!基座本就裂了尺许,此刻上受后群冲撞,下受百丈云鲸顶压,一旦天风全面折返,九天星罡倒灌而下,莫说你一个右手带伤的筑基后期,便是老夫亲自站在第一悬台上,也未必能撑过半刻钟!”

“厉长老既知第一悬台凶险,便请留在主台替闻师姐压住总枢。”

沈清辞看都未看厉苍一眼,只转向闻星回与同门诸人:

“闻师姐,我不求全开第一剑碑,只求在碑下绝壁间留住一条三尺宽的渡灵风廊。陆师兄,中段云桥的鹿群一旦稳住,劳烦顺风掷一枚赤签知会我。祝遥,把你剩下的离火暖玉借我两枚,嵌在第一剑碑风口引路。”

就在这时,廊柱下一直默不作声的林照棠忽然咬牙站起身来。

她右臂打着青竹夹板吊在胸前,脸色依旧惨白,却大步走到沈清辞身侧,用没受伤的左手一把按住第一剑碑的副阵盘,哑声道:

“第一剑碑原本就是我的班次!我右臂断了握不得剑,但左手还能按副阵盘、耳朵还能听地底风穴的动静!沈师妹,你在前头悬台挥剑定风,我守在后头副台替你报风向、稳阵基——天璇峰的阵位,没有让人独个儿扛的道理!”

沈清辞看着林照棠通红的眼眶与倔强挺直的脊背,停顿了一息,郑重颔首:“好。有劳林师姐替我压住副盘。”

陆衡亦重重抱拳:“沈师妹、林师姐放心,中段断魂云桥有陆某在,绝不让一头大鹿倒退回第一剑碑!”

祝遥更是二话不说,从囊中取出两枚最亮的赤金暖玉塞进沈清辞手里,又狠狠拍了拍背上的紫铜火种匣,红着眼圈笑道:“沈木头,你给我站稳了!中段的十里风廊包在我身上,等把这群大家伙全送过去,我还等着喝你的庆功酒!”

部署既定,郁飞琼、桑迟、唐小满、陆衡、祝遥再不迟疑,各自领命飞掠而出,分赴北口与中段。

林照棠也用左手抱起副阵盘,一步步走向第一剑碑内侧的测风副台。

转瞬之间,风雪咆哮的南口第一剑碑“天枢”高台边缘,只剩下了沈清辞与苏挽秋二人。

此处已是太华剑隘的最南端,脚下便是翻涌咆哮的墨色鲸云,迎面刮来的折返天风如同无数柄无形冰刀,刮得人面颊生疼。

沈清辞看着苏挽秋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浅青衣衫,忽然伸出左手按住了她肘间的月白引风长绸:“关外风雪太大,你左肩还有伤。我同你出去引群,让旁人守碑。”

“旁人守不住这三尺风廊,你比我更清楚。”

苏挽秋摇了摇头。她低头解下腰间那枚内嵌随音子铃的驭兽宗本命迁灵母铃,用手指穿过百丈月白引风长绸的一端,将银铃牢牢系在绸尾,随后将每隔十丈缀有一枚传振铜扣的长绸另一端,郑重地塞进沈清辞左掌心:

“此去断魂冰原南头,暴雪遮目,连元婴神识都会被乱流绞碎。这条传振引风绸长百丈,内置神工宗银丝,你把它系在第一剑碑的风眼铜锚上,顺着山脊垂入关外风道。待我带着后群和母鲸抵近关口百丈之内,便会拉动长绸、摇响母子双铃。”

她抬起头,在漫天飞雪中深深注视着沈清辞的眼睛:

“听见三声铃响,再开下层风口。外头雪大,你守好碑下,不必出来迎我。”

沈清辞低头看着掌心那截雪白柔韧、缀着传振铜扣的绸带,指腹摩挲过上面尚存的微凉体温,抬起眼道:

“好。铃声没停之前,这道风门不会合。”

苏挽秋眸底漾开一抹极清浅的温软笑意,再无半句赘言。她猛地一振衣袖,整个人化作一道翩若惊鸿的青影,曳着那条百丈月白长绸,逆着扑面而来的漫天暴雪,毅然决然地掠出了太华第一剑碑,瞬间没入关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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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