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风雪同袍

当最后一只星尾玄燕尾尖的幽白荧光没入北境夜空时,太华剑隘中段的渡灵风廊终于缓缓收拢。

沈清辞立在第五剑碑“玉衡”的悬台边缘,直到石槽中的青铜副钥彻底停止震颤,她才一寸寸松开早已僵硬发麻的五指。焦黑的枣木剑柄已被她虎口崩裂的鲜血浸透,山巅滴水成冰的寒风一吹,血水早已将掌心皮肉与粗粝的木纹冻粘在一处。

她眉心微蹙了一下,指腹稍一用力将剑柄剥离,带起一阵钻心的刺痛。

沈清辞面色不变,将木剑插回腰间,从怀中摸出一卷干净的细麻布,用牙齿咬住一端,左手利落地将右手虎口与拇指内侧缠紧,随后拔出石槽内的青铜副钥,踏着覆满白霜的悬空铁索返回南端主台。

主台之上,炭盆已被狂风吹熄了大半,气氛比半个时辰前更加凝重。

三万星尾玄燕虽已平安越过天堑,可太华七碑的损耗却远超预期——南口第一剑碑底部的须弥石基座,在方才那股地脉暗流的冲刷下裂开了一道尺许长的暗缝;更棘手的是,玄燕不过是万灵潮最轻灵的高空前锋,中层的三千霜角灵鹿还在后头,云海深处的太古眠云鲸也快抵近太华山根了。

廊柱下方的避风处,林照棠正半靠在石阶上。

这位九十二岁的天璇峰师姐脸色灰白,额头上满是豆大的冷汗。两名随行医修刚替她将折断的右臂尺骨接回原位,用两块浸过药汁的青竹夹板牢牢夹住,以白麻布吊在胸前。

“林师姐,你右臂骨裂伤及手三阳经,山顶风寒太重,还是由我二人扶你下山,去后方静室休养吧。”一名医修低声劝道。

“我不下山。”

林照棠咬着牙,一把推开医修搀扶的手。她右耳那处缺了一小角的旧冻疤在寒风里冻得通红,整个人靠着冰冷的石柱喘息了数息,忽然瞧见沈清辞顺着铁索走回主台。

林照棠眼神微颤,下意识想要别过脸去,可目光落在沈清辞右手那圈渗血的粗麻布上时,到底还是顿住了。

沈清辞走到廊下,从怀中取出那枚属于第五剑碑的青铜副钥,连同刚才从悬台风槽旁收回的一截半旧阵盘,一并放在林照棠手边的石案上:“林师姐,第五碑的副钥已经归位了。你那条掉在风窝石梁上的青麻阵绳,被冰棱卡在崖下三丈处,待明日天亮风小些,我下去替你取上来。”

林照棠死死盯着那枚沾着沈清辞指腹血迹的青铜副钥,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哑着嗓子道:“……用不着你替我捡。我自己用了六十年的绳子,等接好了骨头,我自己下去拿。”

她说罢,似乎觉得自己语气太硬,沉默了两息,又用没受伤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本边缘磨得起毛的羊皮小册,翻到折角的一页推了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方才你在第五碑压风的那三十六剑,我……我在廊下看见了。旧谱上的八十年风期是我记错了,今夜南风眼的暗流比三十年前快了三成。这册子里记着第一剑碑和第五剑碑底下几处暗穴的回声辨位法,是我师父当年传给我的。你既守得住玉衡碑,后半夜若还要上阵位,自己拿去看,别白白被地底的闷风震伤了手腕。”

沈清辞微怔,低头看着那本写满密密麻麻朱砂小楷的羊皮手札,伸出左手接了过来,认真道:“多谢林师姐。”

林照棠耳根微热,胡乱哼了一声,扭过头拿左手抓起一根炭条,在另一张空白阵纸上吃力地记录起方才的变风时刻来。

“清辞。”

一道温和清雅的声音自风雪廊道另一侧传来。

苏挽秋迎面缓步走来。她已收回了那枚悬浮半空的迁灵母铃,发间重新簪回那支缺了一角花瓣的白玉木兰簪,只是原本一尘不染的月白披帛边缘,在方才凌空引渡群燕时被逸散的星罡割开了几道细口。

她一眼瞧见沈清辞右手上缠着的染血粗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未当着满台同门的面多言,只将一个尚带着掌心余温的青玉小瓷瓶自然地塞进沈清辞左掌心:

“含一粒在舌下,免得寒气顺着虎口血口入脉。”

瓷瓶温润,还残留着女子指尖清冽的松墨气息。沈清辞低声道了句“多谢”,以左手拇指顶开瓶塞,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碧绿丹丸含入舌下,一股温醇绵长的暖流立时散入四肢百骸,连右臂经脉的酸胀都消减了大半。

便在此时,北侧连接下弦村的盘山石道上,忽然亮起了一串炽烈却并不刺目的橘红火光。

一队身披玄黑拒雪披风、袖口绣着赤金烈焰纹的修士踏雪疾驰而来。为首的青年女修一身火红劲装,长发高束,眉目明艳张扬,背上除了一柄阔口炎剑外,还斜背着一只贴满封火符箓的紫铜火种匣——正是当年春试同组的玄火宗祝遥。

在她身侧半步,还跟着一名身穿驭兽宗褐色猎装、右臂小臂外侧留着一道深刻兽齿旧疤的高挑女修,以及背着两只硕大药篓、满头碎雪的桑迟。

“闻师姐!苏师姐!沈木头!”

祝遥大步流星冲上石台,抹了一把额角蒸腾的热汗,嗓门清亮如昔:“我奉宗门之命在北境火脉站轮值冬巡,一接到天衍宗的飞剑传书,便把站里库房存的三十枚‘离火暖玉’全搬来了,连折射火光的雪蚕布也备了十几匹!路上在半山腰正好瞧见那片玄燕星河过境,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她目光一扫,瞧见沈清辞右手缠着的血布,眼圈微热,抬手想拍沈清辞的肩,临落下时又收了七分力道,只轻轻按了按沈清辞没受伤的左肩:“沈清辞,十三年不见,方才在山道口听下弦村的唐叔说,你单人独剑站在第五剑碑上,硬生生替三万玄燕劈开了一条风廊?”

沈清辞老实摇头:“只守了三刻钟,是苏师姐的子母铃引走了鸟群。”

“你少替我揽功,若无你在第五碑定住中线,我的迁灵铃音早被回风涡绞碎了。”苏挽秋在旁淡淡一笑,目光转向祝遥背后的紫铜匣,微微挑眉,“祝师妹,我记得玄火宗每逢甲子岁末便要重定‘赤阳丹炉’的首座归属,你背上这只紫铜匣里温养的,莫不是准备在腊月二十八宗门大比上冲阵用的三年离火本源?”

祝遥神色微僵,随即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爽朗笑道:“什么首座不首座的,丹炉是死物,哪有这几万条生灵过境要紧!我顺道过来,自然要把最趁手的家伙什都带上,万一用不着呢!”

一旁的桑迟也气喘吁吁地放下背后的大药篓,从里头抱出一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粗麻袋,塞进沈清辞怀里:“沈师姐!这是我跟郁师姐在外围冰原收集的‘北境黑灵盐’,里头还掺了我新晒的安魂草粉!霜角灵鹿最认这种黑盐的气味,你带在身上,待会儿引鹿入关准能用上!”

同行的驭兽宗副领队郁飞琼向苏挽秋与闻星回抱拳行了一礼。这位向来以严苛冷硬著称的干练女修看了一眼沈清辞腰间的焦黑木剑,语气虽不热络,却比白日里少了几分轻视:“苏师姐,闻道友。我已率三十名驭兽师在太华北口至中段山道布下了引灵桩,只要鹿群顺着南口入隘,半个时辰内便可接引过关。”

她话音方落,一名身穿天衍内门剑袍、衣领平整、眉骨处多了一道浅淡风刃旧疤的青年剑修,已腋下夹着一卷羊皮阵图、手里捧着一匣竹制风签,自前碑侧畔稳步走了过来。

是陆衡。

十三年北境边关的风霜,早已洗去了这位同门师兄当年的浮躁与傲气。他在沈清辞三步外站定,目光掠过她缠着血布的右手,沉默片刻,双手将那卷羊皮图连同风签匣一并奉上:

“沈师妹。方才第五剑碑那一剑,陆某在第三碑下看得很清楚,心服口服。”

沈清辞微怔,伸手接过阵图:“陆师兄也在太华轮守?”

“当年春试之后,我便向师尊请命调往北境边关。三年前重考过了外巡试,如今在闻师姐麾下掌管太华七碑的传讯风签。”陆衡神色坦然,语气虽仍一板一眼,却再无十三年前散场时的冷硬芥蒂,“这是太华七碑最新的地底暗流图。今夜危机未解,你若再上阵位,凡需临时变剑改道,只需掷出一枚赤色风签,我在中段必全力配合,绝不再迟疑半息。”

沈清辞捧着沉甸甸的风签匣,郑重颔首:“好。多谢陆师兄。”

然而众人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脚下整座太华山脉,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如万鼓齐擂的剧烈震颤!

咚、咚、咚——!

起初只是石案上的粗陶茶盏泛起一圈圈涟漪,不过数息之间,连主台中央的青铜阵盘都被震得嗡嗡作响,檐角悬挂的尺许冰棱簌簌坠落!

闻星回脸色骤变,几步抢至南侧悬崖护栏前向下俯瞰。

只见太华剑隘第一剑碑“天枢”之外,那片连接着南风古道的“断魂冰原”上,漫天风雪被一股磅礴的苍白热气硬生生撞开。无数对闪烁着寒玉光泽、状若白玉珊瑚的巨大霜角,自风雪深处层层叠叠地浮现而出!

那是整整三千头成年霜角灵鹿汇成的银白狂潮!

领头的是一头体型比寻常灵鹿高出半倍、额生九叉琉璃霜角的千年母鹿王。按理说,太华剑隘已将南口第一剑碑的诛邪星罡收束了七成,留出了宽阔的中层山脊通道,只要母鹿王率群踏入山口,便可顺着平缓山道直通北境雪原。

可极其反常的一幕发生了——

那头千年母鹿王奔至距离太华第一剑碑尚有三里之遥的断魂崖口时,竟像嗅到了什么极度危险的气息,前蹄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胸腔悲鸣!

紧随其后的三千灵鹿刹那间收势不住,后群狠狠撞上前群,洁白的鹿角互相卡死、折断,殷红的鹿血霎时染红了冰原!更可怕的是,那头母鹿王双目赤红,焦躁地在冰崖边缘来回冲撞,宁可带着慌乱的族群逼近两侧深不见底的断魂冰渊,竟也死活不肯再往太华南口迈进半步!

“怎么回事?!”闻星回惊声道,“南口第一剑碑的星罡明明已经收束了,它们为何不入隘?!”

“还能是为何?这群灵鹿定是在南风眼受了地底煞气惊扰,已经彻底炸群失智了!”

厉苍沉厉的声音自高台右侧响起。这位满头霜发的摇光峰宿老死死盯着下方乱作一团、甚至开始互相践踏的鹿群,握剑的右手青筋暴起,声音里压着三十年前亲历剑碑崩塌的深重忌惮:

“闻星回,你可看清了!三十年前太华东侧副碑便是被受惊炸群的百头寒犀撞塌基座,才害死了老夫十九名师弟!如今这是整整三千头霜角鹿,底下还有太古眠云鲸未至!一旦任由这群失智的灵鹿冲进关内乱撞,第一剑碑那道裂开的基座顷刻便要崩塌!趁它们尚在三里之外,即刻合死第一剑碑,由老夫率三十名精锐剑修出关,先斩了那头领头的母鹿王,将兽群驱散向东西两侧荒原!”

几名协防执事看着下方血肉横飞的冰原,也不禁面露忧色:“闻师姐,厉长老所言不无道理,那母鹿王双目赤红,若放进关内炸群,七碑大阵实在承受不起……”

“东西两侧皆是绝壁冰渊,驱散便是逼三千生灵坠渊俱亡。”

苏挽秋双手扶在冰冷的石垛上,凝视着三里外那条古盐道拐角处丝丝缕缕往外溢出的铅灰雾气,眉心微蹙,声音冷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况且母鹿王并非失智,它是为了护群才强行刹步。霜角灵鹿迁徙全凭山脊古盐道辨识方向,诸位请看断魂冰原南头的‘南风古道’咽喉处,那股铅灰雾气截断了盐路。必是南风眼支脉外泄的阴寒地煞冲开了石缝,又惊动了潜伏古道地底的寒潭凶兽。母鹿王是嗅到了前方的阴煞死气,怕整群幼鹿踏入绝地,这才宁死不肯进谷。”

郁飞琼凝目远眺,颔首道:“苏师姐说得不错,母鹿王前蹄一直在往南侧压,是在拦阻后群靠近那道峡口。”

厉苍冷哼道:“既有凶兽与地煞拦路,那更该由老夫率三十名剑修出关,一剑荡平古道!”

“不可。”苏挽秋摇头,“三千霜角鹿此刻已在惊弓之鸟的边缘,三十名浑身杀伐剑气的剑修一旦压过去,未等你们靠近古道,鹿群便会先一步受惊坠入断魂渊;届时数千生灵惨死,血气引动地底阴煞暴走,第一剑碑的基座照样保不住。”

闻星回眉头紧锁:“那依苏首席之见,当如何破局?”

“赶在子夜太古眠云鲸抵达之前,由我携净灵符潜入南风古道,斩除拦路凶兽,封住那道外泄的支脉阴煞,再用黑灵盐将古盐道重新接回太华南口。我一人施法封脉时,只需一人敛去杀机、随行护法即可。”

苏挽秋没有再理会旁人的争执,只转过身,目光越过满台修士,落在廊下沈清辞缠着麻布的右手上:

“虎口还握得住剑么?”

沈清辞将林照棠所赠的羊皮手札与桑迟给的黑灵盐袋一并收好,迎上她的视线,左手按住腰间木剑:“握得住。”

苏挽秋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分,向闻星回略一颔首:“那就她了。闻师姐,借她同我走一趟古道,两个时辰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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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