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昨日之日不可留(四)

谭秋成道:“我真要掰它,你又不乐意了。”

叶梧意缩了回去,道:“你掰,你掰。”他抱起手臂,示意自己绝不阻止。

谭秋成露出了一个会意的微笑,将令牌还给了他。他道:“开玩笑的。”

他把两块普通的令牌收了起来,又深深地看了叶梧意一眼:“摔了令牌的那件事,真对不起。”

叶梧意道:“你很久以前就已经道过歉了,不必再说。真的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他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翻箱倒柜找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线索后道:“回去吧。”

谭秋成笑道:“你要回去了,我却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叶梧意警觉地道:“你又要去陆方明那儿?”

谭秋成道:“不错。”

叶梧意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得很:“他那儿有什么好去的。”

谭秋成略带挖苦地道:“可是你那儿就有什么重要的事吗?重新查新的弟子令来头,然后再找上一个死人?”

叶梧意的眼里像是肝肠寸断、阴云密布,浓得像要挤出雨水来。可他的语气仍然是平静的,一如往常:“你有些变了。”

谭秋成反问道:“我变了吗?”

叶梧意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了:“你以前从来不会对我这么刻薄的。”

谭秋成道:“哦?变的人是我,还是你呢?”

叶梧意的语气中竟似带上了些哀怨:“你透过我,在看谁呢?”

“这两日我总有种感觉,好像你其实不太在意站在你面前的我,而是在追寻着背后的某种东西。”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那是什么呢?”

谭秋成看着这张脸——他魂牵梦绕的脸——做出这幅楚楚可怜的神态,垂在身际的手也不自觉握紧了。“你想知道吗?”他也轻声说,“告诉我一切的真相,然后我就告诉你。”

他缓缓补充道:“还是说,你看过的命簿早就告诉了你答案;只是出于情理,你还得在我面前演上一演?”

叶梧意浑身打了个激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绝没有!命簿记了什么,你现在手里就有一册,马上就能看到。那个问题的答案,我真的不知道——”

谭秋成打断他:“我自然会看。可是,命簿存在的世界里,不存在不透风的墙。我不知道你究竟知不知道,但若是你自己都不肯开口,又怎么希望别人相信你呢?”

他道:“我虽然才疏学浅、经历短浅,却也知道一些基本的道理。想要得到他人的真心,自己也得付出真心才对。”

谭秋成静静地看着他,说道:“现在,我若把这一刻滚烫的真心交付与你,你敢接么?”

叶梧意不说话了。他方才将要伸出的手、将要迈出的脚步也统统缩了回去。他突然又批上了一层坚硬沉稳的外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开口道:“随我回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读命簿,我替你护法。”说罢,转身就从窗台上跳下了楼,似乎相当笃定谭秋成一定会跟上。

谭秋成冷冷地笑了一声,捻了捻手指。若他真是叶时青,我因为读命簿疯了,他会把我关进天罗地网吗?他暗暗盘算着。是会秉公执法,还是网开一面呢?

不过,看他这幅胸有成竹的模样,倒像是确信一定会无事发生一样。谭秋成停了手指上的动作,也纵身一跃而下。

命簿上是没有字的。也没有图。它像是一张巨形的网,在打开的瞬间就笼上了阅读者,霸道地将内容输送过去。

谭秋成合上书卷,双目紧闭,眉头紧锁,无声盘坐在榻上。

叶梧意也不出声,只是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他身上。待他睁开眼睛,才用关切的语气问道:“怎么样,看到什么了?”

谭秋成道:“病,很多的病。某年某月张某某染了风寒,某年某月李某某得了天花,某年某月王某某生了癫痫……”

他谨慎地道:“全都是碎片化的信息,一股脑进了我的识海里。”

叶梧意似乎有些急切:“身体可有不适?”

谭秋成摇摇头。好得有些诡异了——那么多的信息,连带着病人的不甘、哀伤与瞳孔,一下子涌进他的脑海里,他的身体却没有任何排斥的迹象。他斟酌着用词,道:“它似乎……相当亲近我。”

叶梧意松了一口气:“没有不适就好。第一次获得的大多是一些散乱的信息,等你多试几次,就能学会在海量的信息里检索你要的部分了。”

谭秋成道:“命簿就在你的眼前,你一点都不想看看?”

叶梧意认真道:“这册命簿是属于你的;若是它自己不愿意对我开放,而我强行索取,等着我的大概就只有天罗地网了。”

谭秋成道:“你相信它记述的一切都是真的?”

叶梧意道:“没有人会否认不容置疑的真相。”

谭秋成不置可否。此刻他从叶梧意眼中读出的不是愤懑,而是平静到极点的淡然。若他是叶时青,他想道,又怎会带着满腔怒火烧掉命簿呢?谭秋成将命簿放到一边,问道:“命簿一共有几卷?”

叶梧意道:“七卷,分别记录了时间所有的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听描述,你手上的大概正是第三卷。”

谭秋成奇道:“怎么却是佛门的划分法?”

叶梧意道:“不知道,也许写它的人是个和尚!”

谭秋成道:“不是说命簿一开始就存在了吗?”

叶梧意道:“你信吗?”他耸耸肩:“我不信,万事万物一定都有来处。”

谭秋成捻起了手指。他在思考的时候总爱这么做。叶梧意也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看了一会后却又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视线。

谭秋成道:“我有一个猜测。”

叶梧意似乎还是很在意他捻手指的动作,又偷偷看了过去。谭秋成注意到他装神弄鬼、欲盖弥彰的视线,轻咳一声,将手收回了袖口里,恼道:“你还想不想听我讲?”

叶梧意只得不情不愿地收回了眼神,看向他的脸,道:“你说。”

谭秋成思考片刻,道:“假如,在命簿存在以前,有一种能够演绎世间所有变化的存在,随便用什么来代称——芥子宇宙,或者说天道。”

“有人发现了他,并且用自己的方式把它转化成了一种可被其他人解读的东西,也就是命簿。”

叶梧意插口道:“而这人是个和尚。”

谭秋成忍无可忍:“你为什么非得认为他是个和尚?”

叶梧意道:“因为他的编排方式,就算他不是个和尚,也大概率是个佛门信徒。”

谭秋成猛地起身,大声道:“停!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他又坐了回去,似乎想到了什么:“你知不知道命簿都被保存在哪里?”

叶梧意道:“第一卷在天演阁,第二卷在一十三门,第三卷在你手里。第四、五七卷下落不明,第六卷被叶时青烧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命簿之间互有关联,可以通过一册的信息推导另一册的所在。举个例子,假如一个人手持第五卷命簿,另一个人为此杀了他,那么在记载死亡的第四卷命簿里就会记载这件事,进而追溯第五卷命簿在那个时间点的下落。同理,一个人一下子摄取了太多命簿的信息,发了疯病,这卷记载疾病的命簿里也会有对应命簿的下落。”

“困难的是——如何定位我们这个时间各卷命簿的下落,以及谁有能力来做这件事。”他严肃地说,“而这个时间点,某一册命簿会不会现世,本身也会被命簿记录在案,只不过没有人能全部知晓。”

谭秋成揉了揉眉心,他觉得现在有些头疼。他道:“连钟阁主也不能?”

叶梧意道:“不能!她知道很多,也保留了很多,但她终归没有去找失传的那几卷命簿。”

谭秋成道:“你读了第一卷和第二卷?”

叶梧意道:“当然只有一部分。”

谭秋成道:“你读到你自己了吗?”

叶梧意道:“读到了。”

谭秋成忽然陷入了遐想之中,隐隐有些期待:“第二卷记载老的事情……你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的?”

叶梧意道:“现在这样的。”

谭秋成愕然:“可是你现在并不老!”你又年轻,又漂亮。

叶梧意的神色也黯淡下去:“也许我的心已经老了!命簿并不以凡人的方式给出判断。”

谭秋成道:“也许只是那个写命簿的臭秃驴是这么想的。”

叶梧意莞尔一笑:“如果真是这样,我倒希望他没有错。”

谭秋成道:“为什么?”

叶梧意道:“因为我没有在这卷命簿里看到你!”

谭秋成悚然:“难道我还没有老去,就已经死了?”

叶梧意笑道:“也许是因为你这样的人,心是永远都不会老的!”

他看起来非常高兴,方才积压在眉眼间的阴云一下子消散了。就好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了浓重的黑云,叽叽喳喳的小鸟破壳而出,带来了无尽的喜悦。他微笑道:“我喜欢这个解释,这样你到死都还会是年轻的。”

谭秋成还想问些什么。他忽然不觉得眼前的人是叶时青了,他的情感流露完全不像是作伪,倒像是情真意切地为自己高兴着。如果他不是叶梧意,而是叶时青,又为何要为一个才相识两天的人动情至此?

他想着,又细细地回忆起这两天的经历,想从中找出点蛛丝马迹。就在那时,一道念头闪电似的在他脑海中划过,伴随着一声炸响的惊雷,一切拨云见日、明明如昼。

谭秋成苦笑了一下,道:“要让你失望了,那人好像不是个和尚。”

叶梧意听他突然抛出这么一句,困惑道:“你怎么知道?”

谭秋成道:“我在从天罗地网逃出来的过程中,见到了一些壁画。”

举着火把的人,后面跟着的人,祭坛上的书,天演阁和一十三门。

他将看到的画面仔仔细细地说了,叶梧意也全神贯注地倾听。“总而言之,”谭秋成笃定地道,“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举着火把的人有头发,额头上也没有戒疤。”

叶梧意似乎有些失望:“好吧,或许他是个俗家弟子。”他正色道:“按照你的描述,我们现在几乎就可以确定,天罗地网的壁画上描绘的是命簿的诞生,或者说发现了。”

他叹息道:“也许那地方还有其他的壁画,可是真要再去闯一次吗?”

谭秋成道:“当然。”

叶梧意大惊:“你还敢再去一次啊?”

谭秋成眨眨眼:“因为我想见见你小叔。”

叶梧意露出了有点挫败的表情,又好像有些庆幸:“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在意他?”

谭秋成笑道:“因为他是个很传奇的人。我实在很想知道,什么人会想着去烧了命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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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