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已经比妈妈高了，他跟在后面，精致的脸微微揪起来，脸色也僵着，但是嘴角似乎在努力扯着笑容。
“姑姑，小清，过来坐。这位是闻先生。”
“麻烦闻先生了……”能看出来邢女士用心捯饬了一下自己，但还是难掩疲惫。
闻屿苏一边交谈着，同时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旁边这位少年。
他跟邢渐有点儿像，但是很明显气质没有总裁那样的成熟稳重。闻屿苏几乎感觉不到邢渐身上的焦躁和疲惫，而面前的黎清整个人都透着麻木和窒息。
少年主动开口说话了：“闻先生是医生吗？”
闻屿苏点点头：“嗯。”
“……你会把我关起来吗？”
“……”
“不会。我是来帮助你的，只和你聊聊天。如果你感觉不开心，我会帮你感觉好一点。”
“真的吗？可是……”黎清呼吸变得急促了一点，面色完全僵住，眼睛瞬间变红了，有些紧张地看了他母亲一眼。
这个眼神很小很快，但足够闻屿苏注意到了，他没有继续等黎清说完，就自己接上话：“你的房间会欢迎我吗？”
黎清闻言抬起眼睛，哽咽地嗯了一声，在原地又站了几秒才转身走向电梯间。
宽敞的房间被收拾的干净整洁，除了闻屿苏注意到的桌子——书桌上凌乱的洒着被撕扯、揉烂的纸，有一些纸上还写有杂乱的文字，被一道道划痕切开，贯穿了好几层，留下无数道突出的毛刺。
歇斯底里。
闻屿苏的眼神暗了暗，不自觉地抬起右手摸了一下左手小臂，然后隔着衣服摩挲着。
黎清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深吸一口气替闻屿苏拉出椅子，自己坐上床看着他。
闻屿苏和黎清的眼神对上以后先开口道：“我只和你聊聊天，也只能和你聊聊天，你不用感觉拘谨紧张。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家的隔音应该挺好的吧？”闻屿苏真诚地笑笑，“我会问你一些问题，如果你想说，我就在这里，认真听。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嗯。”
“那么，小清为什么不想去学校呢？”
黎清听到这个称呼有些惊讶，不过完全没有表现出不舒服。他抿抿唇，眼神低了下去。
“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学校里那个人，到处说……说我爸爸是出轨男，说我很恶心，不配上这个学校。”
少年刚刚才冷静下来的眼睛再一次红了，语调却很平。他不知道怎么用话语表达自己经历这一切时的无助。
“他跟我要钱，说不给就让所有人知道年级第一有个什么样的爸……”
“我没同意，他就把我拉到厕所……还，还喊全校来看……”
闻屿苏怎么也想不到邢家的少爷会在学校被霸凌，他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口吻委婉道：“你很你妈妈和老师说了吗？”
本来在眼里蓄着的泪水这时才落了下来：“我说了的……可是，可是妈妈说这不是不去学校的理由，她还说我已经长大了，得经历一些事情……然后我继续上学，可是我上不动了呜呜呜。她总说她很累，我不想再添麻烦了……可是我也好累。”
“然后我们，，我们学校，厕所附近监控全坏了，老师说他会找周意燃谈话，可是他打我打得更狠了。我连……连手机都被他砸了三个了！！！”
黎清哭得一抽一抽的，还在努力讲清楚，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最后一句话。闻屿苏凑近了一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到处找餐巾纸：“没想到有这样的事，这不是你的错。放心，我会和你妈妈跟表哥谈谈的。”
“我妈妈不懂！我说了的啊……呜呜，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害怕学校……而且，而且！他说的也没错啊！”
闻屿苏安慰着他，心疼之余总感觉到他刚刚说的名字有些熟悉。
周意燃……好像在医院电脑上见过。
是那个，17岁小乖！
工作时间长了也是什么都能遇到了，他同时接诊了霸凌同学的坏小孩和被霸凌的年级第一——其实年级第一他表哥也是自己的病人……
他开始思考为什么单位没有跟这个“第一私立学校”建立合作，尤其是……青少年心理健康发展方面。
看起来这个学校很需要的样子。
闻屿苏就坐在边上陪着黎清，他哭得有些累了，脱力地撑着床沿。闻屿苏轻轻揽过他，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学生，很好的邢家人。有人看不惯你欺负你，那是因为他嫉妒你。你很善良心软，这是好的品质，也因为这你会被影响。不过我想说的是，我不是来让你改掉这些品质的，我是来想办法让你在有强共情力的同时，能够坚强地保护自己的。”
“我知道，你现在感觉就像在一座孤岛上，没有人来接你回家——即使你就在家里。所以我来了。相信我，好吗？”
到底还只是精神科医生，虽然闻屿苏这周抽空和他的搭班心理咨询师宁小亚讨论了一下，不过他的“话疗”肯定是比不上应用心理学出身的。
很幸运，黎清认真听着，渐渐平静下来，还不停的回应闻屿苏，应该是认同的样子。
闻屿苏又坐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有点好奇地问：“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我问问，学校怎么可能任由邢家的少爷被欺负……我以为校领导会很在意……”
“学校……提倡进去了就是平等对待，监控被周意燃砸了，根本留不下证据。然后，”他垂了垂眸，“我们家去上学的档案都是被隐藏的，我不知道他从哪得的消息……我父亲出轨……还说我是私生子。”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造谣，邢瑶女士可是邢渐父亲唯一的亲妹妹，邢渐的爷爷奶奶只有这两个孩子。其他争家产还有一堆私生子的都是爷爷兄弟家的亲戚，成天给邢渐找麻烦。
不过黎清的精神防线早已无法抵御造谣带来的伤害，这不是他的错。
小朋友说话比周意燃理性多了，逻辑性上就直接碾压17岁小乖。
闻屿苏出房间后在手机上做了些简单的记录，发给宁小亚。
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邢渐和邢瑶正坐在会客厅沙发上说话，她们旁边还有一位中年女士。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保养的很好。她穿着深蓝色的长裙，长发挽起，气质低调、优雅，此时正有些忧虑地看着邢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