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天气放晴,太阳一照,大地上残存的水汽迅速升腾,勾连成了环绕山峰之间的雾霭。
早上的雾气尤为重,田青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朝前眺望,心道怪不得胡大娘来找他和小满,实在是山上烟云缭绕,往日村民们踩出的上山小路根本不见踪迹。
而且山腰上这么浓的雾气,那跑丢的小牛即便就站在不远处,要是不出声,根本都看不到。
胡大娘一路跟着田青和小满的脚步,走得直喘粗气,“青啊,慢点走哇,大娘跟不上。”
田青回头把随身的小水壶递给她,“大娘,我和小满先上去找,你喝点水歇着,领着老牛在这接应我俩。”
他家屋后边这座山还是挺大,不说幅员辽阔,脚程慢的话,一天下来,连半座山都走不完。那小牛说是都走丢两三天了,不一定跑出多远。
田青索性叫大娘等着,他和小满轻手轻脚进山,反而还快些。
胡大娘也实在走不动了,但连连嘱咐:“别往深山去,就附近找找,没有就回来吧。”
田青嘴上答应,领着小满抬腿就往山上去了,但已经走出一段路,身后还能听见母牛脖子上的铃铛响,于是回头一看,那小牛崽的娘没和主人在原地歇着,反而一路跟在田青身后。
它一看田青回头看自己,还抻着脖子“哞”了一声,并扇了扇毛茸茸的大耳朵。
田青一乐,甚至有闲心和母牛说话,“你放心,我一定把你的小崽子找回来。”
他时而想起小满小时候,一化作原形,就满山遍野的跑,他和父亲连夜上山,找的辛苦,草鞋都磨破好几双,也没放弃过。
而多半时候,找到最后,却发现那只小白狼就一直跟在两人身后,反而像是一路护着爹爹和爷爷。
毕竟,那时候小满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家里这俩大人上山干什么,且越走越往深山去,他就只得跟在后边警戒了。
回忆起当时两人一兽面对面大眼瞪小眼的样子,田青就又气又笑地回身,抬手去揉小满的脑袋。
小满撅着嘴,看爹爹把自己的头发揉乱了,就索性“腾”的一下往旁边石头上一跳,孩童的身躯瞬间从衣裳里脱身出来,变作一只矫健的小狼崽子,几步蹿进山雾里不见了。
田青赶紧嘱咐:“不要跑得离我太远!”
别最后走失的小牛没找到,他再搭上一个儿子。
山路上,田青在前边走,母牛则在身后小跑跟着,开始还“哞哞”叫着呼唤小牛,只是随着越走越进山,就不再大声叫了,动物的天性谨慎,深怕引来什么野兽袭击。
但它天性也知道,一定要跟紧前边这个人,这样就会很安全。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田青找了一块石头坐上去,大喊了“小满”几声。
没一会儿,不远处的树丛“悉悉索索”,而后在秋霜打红的树丛间,兀自探出一只顶着几片树叶的小脑瓜。
小满果然没有离开太远,田青一唤他,就回来了。
田青从怀里拿出胡大娘早晨用油纸包着的肉饼,和儿子一人一张。只不过小狼有些挑食,只龇牙咧嘴的把饼里边的肉馅挑着吃了,并用舌头舔了舔嘴儿。
田青便把自己饼里的肉也给儿子吃,然后吃光两张被掏得乱七八糟的饼皮。
小狼看着爹爹吃饼皮,歪了歪头,顶着小油嘴转身跑了。
田青喝了水刚要启程,就见儿子去而复返,狼嘴里还叼着一只胖兔子。
不过那张狼嘴俨然没用力,只虚虚含着,胖兔子竖着眼睛疯狂蹬腿,扭来扭去的,叫小狼的口水湿了一身毛。
小满自幼说是被娇养也不为过,虽然没有锦衣玉食,但从来都是吃饱穿暖,因此虽然总是跑进山里,也没杀过生,所以即便给爹爹猎来只野兔子,也只叼着后颈皮罢了。
田青赶紧去接过来,就见儿子蹲在他脚下挺胸昂头的,并示意爹爹不要吃饼皮,爹爹吃兔子肉吧。
而手里的胖兔子长着一身肌肉,瞪着一双红彤彤的兔子眼睛很是凶猛。
小狼捕猎的过程,已经叫兔子明白,这家伙看着凶猛,可除了涂自己一身口水,还能干什么?它连兔子皮都没咬破。
因为还要找小牛,手里的活兔子实在不好处理,田青本来想把它放了,但看着儿子希冀的眼神,和胖兔子嚣张的摸样,他索性把母牛的缰绳解了下来,直接把兔子五花大绑,挂在了牛背上。
并抱起儿子向它示威:“回家就吃你。”
胖兔子气焰全无,窝在爹爹怀里的小狼则撅着屁股精神焕发。
寻找小牛的过程是枯燥的,雾气昭昭的山野间,只能听到牛铃“丁零当啷”的响声。
小满一路上耸着鼻子,跟随着小牛隐隐约约的气味儿,带着田青直直穿过山坡,到了一处稀稀落落的树林子里。
脚下的树叶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呼呼,还时不时露出一两丛野蘑菇和松茸,小满闻到了就会抬爪子扒拉开,等身后爹爹赶上来,顺手捡走。
所以田青这一路上小牛没找到,菌子却捡了一堆,毕竟刚刚下过雨,正是拾菌的时候,且马上天冷,或许是山里最后的一口鲜了。
于是他只得把上衣脱下来装菌子,小满的衣裳却被叠的整整齐齐放在牛背上。
田青上身只剩一层薄薄的砍袖,双臂和一大片胸口都露在外头,在深秋的树林中穿行。
隐约的雾气中,远远就能看到他强健匀称的身躯,弯腰在捡蘑菇的时候,从隆起的胸口一眼能望到底,重重叠叠,波澜起伏。
他自己也不觉得冷,从小田青就体热,一身的热乎劲儿,大冬天里就像个暖炉子,天气一冷,小满最爱团在爹爹的胸口,时不时踩一踩,软软呼呼的,睡得舒舒服服。
正在田青把装满了菌子的衣裳挂在牛背上的时候,忽听小满在不远处短短嗥了一声。
原本是找到小牛的意思,但嗥声却戛然而止。
田青耳朵一动,瞳孔一缩,迈开大步就蹿了过去,他步伐极快,情急之下,在林间穿行犹如一只猛兽。
林尽,午后的日头渐落,光芒穿过缭绕的雾霭,斜映在颜色错落的枫林上,显得人间分外多情。
平林尽日霜风劲,枫叶翻丹似落花。
而一个男人就清新俊逸的坐在枫树下,气质优雅,通身白色的狐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张艳色无边的脸。
浓丽之极,而反若平淡,叫人过目难忘。
在这样的深山中出现这样的人物,若被人撞见,想必会以为,不是神仙就是妖怪。
但看见那张脸,田青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浑身从后颈一直麻到手指尖。
小狼崽正被那人按在白狐裘里揉来揉去,看得出来很是喜爱。
而罪魁祸首的那只牛崽子,则在一旁甩着尾巴,低头进食,地上放着几块用上等丝绸帕子包着的精致酥饼,转眼就被小牛吃得只剩渣子了。
那人正挠着怀里小狼崽的下巴,就觉这只漂亮的小崽忽然浑身一紧,眼睛一亮,仿佛看见了救兵似的,迅速腾身起来,翻脸不认人,炸着毛在他手背上狠狠甩了一爪子,而后小脑瓜使劲儿一顶,迅速从他手下逃脱。
他也没强留,以为可能是母狼寻来了,毕竟这样大的幼崽,应该刚断奶没多久。
可朝着小狼逃跑的方向一抬头,男人一愣神。
一个浑身半裸的男人,隐隐在山林流转的浓雾间走了出来。
甚至都没看清脸,只看到了蜂腰之上剧烈起伏的胸脯,蜜色的肌肤映着隐隐约约的日光。
他忽的站起身,脚步不自觉往前走。
却听对面那人大喝一声“回来!”
而后抱着疾驰而去的幼狼,迅速消失在深林中。
这一声“回来”,也引来其他的人,十几个身着劲装的护卫手握带血的刀刃,从枫树林的坡下急匆匆跑过来。
身形最快的一个护卫抽刀挡在男人身前,赶紧高声问:“三爷!怎么了,有敌袭?”
又有一个带着头巾的老者看了一眼男人带着血痕的手背,惊讶:“爷,怎么伤着了,来人,上药!”
身穿白狐裘的男人却只摆了摆手,就令他们都退下,该去审杀手的审杀手,该去养伤的养伤。
只是众人刚刚遭受袭击,拼杀了许久,现在多少有些杯弓蛇影,说什么也要先护送三爷回府再说其他。
男人叹了口气,不知不觉间有点愣神,他觉得自己怕是见到山精野怪了,仿佛天生地养,生下来就勾人心魄。
但又摇头一笑,抬手指了一下在旁边已经吓愣了的小牛崽,对身形最快的那个护卫吩咐了一声。
“燕飞,去,把它送回去。”
被叫燕飞的护卫挠挠头,心想这荒山野岭的,三爷让往哪送啊。
不过一回头,就瞄见了那头站在林边不远处的大母牛。
那母牛一看就是家养的,穿着鼻环,背上背着一衣服袋子的菌子,牛绳绑着一只野兔,脖子上还带着铜铃,走一步就“叮叮当当”的响。
小牛崽一见娘来了,倔哒倔哒就跑过去了,一点也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家里差点都找翻天了。
燕飞刚要去,三爷就叫住了自己,仿佛还有话说。
但是他等了好一会儿,也只见三爷缓缓紧了紧狐裘,又和寻常一样神色莫测的样子了。
“没什么,去吧。”
燕飞应声躬身,而后迅速去办事。幸好,不仅老马识途,老牛也识途,他一路跟回了山下的一户人家,一个胖大娘迎出来,好一顿道谢。
那大娘说是自己和邻居上山找了好久也不见牛崽,还以为被野兽吃了呢。
燕飞生性谨慎,不久前经历了好几场刺杀,于是格外小心盘问,又到农妇家坐了坐,查清无碍后,才启程回去复命。
临走前,大娘还要给他吃肉汤,说是原本给大青煮的,叫人家上山一趟寻牛,没寻到,回来好像累着了,脸色不好。
燕飞没吃,但想起欲言又止的三爷,就问:“你那寻牛的邻居是男是女。”
不会是碰见乡野美妇,叫爷看上了吧。
大娘一听人问起田青,就一顿好夸,但燕飞过滤一番,总结下来,就是:男人,壮汉,还有一个儿子。
寻常农家父子的样子。
想到这,不知道有些失望还是什么,燕飞告辞离去。
回去的路上,他想了想,还怪自己多事儿,三爷那样冷情冷心的,连公主都看不上,更别说是一个农妇。
他们这些人,真是天天想瞎了心了。
不过也是为难,主子年纪到了,却不成家,连个女色都不近,他们这些下人也不好找婆娘不是。
但想一想那些明里暗里的污糟事儿,燕飞脑袋一甩,累赘,都是累赘!
不如上行下效,全都打光棍吧。
而回到家的田青,却是另一番情势了。
他闭门关窗,抱着小满躺在被窝里,也不说话,就一直摩挲小满的头发。
儿子的头发柔软,让他不自觉地放松了身体。
竟然又碰到那个男人了。
而这次,田青觉得,他应该是看到那人的“原形”了!
虽然是一晃眼的功夫,那一身灿灿的白毛准没错,想必是个白狼成精。
如今,找到这来,怕不是要把幼崽抢回去的。
田青紧紧搂着小满,暗暗下了决心,儿子是他的命根子,大不了就拼了。
在他怀里的小满,原本这一路还是很紧张,他察觉出了爹爹的异常,但是现在爹爹这样紧紧地抱着自己,如此珍惜的样子,令他心里小小得意。
看来爹爹是在意小满,很离不开小满的。
于是小孩儿也来不及想其他的,只这样美滋滋在爹爹热乎乎的怀里睡着了。
深夜,处在深山之中的小屋安安静静,笼罩在柔软的月光中。
正是十五月圆,那从天而来的辉光几乎铺洒了整片山林,并丝丝缕缕的钻进小屋的木窗中,沿着桌面床头,渗进田青的旧梦里。
依然是那个混乱的夜晚,马帮的货被劫了好几天,那是多少人安家立命的血汗钱,他年轻冲动,提刀就去追踪,最后中了暗算,不知道是什么药,只浑身没力气。
好不容易逃出了匪窝,他迷迷糊糊就翻进了天香楼,软着身子给了些钱,不要姑娘,只要找个屋躲一夜。
马帮的马锅头告诉过他,若是遇上事儿,反而这种地方才能藏住人。老鸨子门路多,人脉广,寻常恶徒也不会轻易上门翻找,动静太大不好收场,毕竟,要是一踢开房门,是哪个当朝大员或是帮派头子,都吃不了兜着走。
而老鸨眼睛一转,看这人一身马帮的装束,便只当年少的田青是醉酒,反正也给了钱,招呼着姑娘,领着人就往廊子尽头的小屋里去。
这孩子长得俊,又淳朴,多少行个方便。
谁知道那姑娘不甚老实,看着田青英俊强壮,平日那些歪瓜裂枣又色眯眯的老头子她实在受够了,索性,这回姑奶奶不收钱,便宜这愣头小子一回,一看他就是个雏呢。
然后姑娘伸手一捏,瞧瞧!这胸脯子,紧紧实实,鼓鼓溜溜的,她小手一握,好家伙,竟然比自己还要拢一些。
姑娘正摸的美,田青却已经醒过神来,脸色涨红的推开姑娘的手,磕磕巴巴地叫姐姐别捏他。
这几声姐姐叫出来,姑娘更是精神抖擞,当即关了门就要施展招数。
年少的田青哪里见过这阵仗,一把抓起衣裳,撞开门就往外跑。
只是迷迷糊糊之间,田青也只敢往人少的地方跑,生怕被那帮匪徒撞见。
好不容易到了没人的地方,且这一走廊都有一种异香,田青意识模糊,没经受住香味儿的诱惑,顺着那味道就往里走。
不知道过了几扇门,跌跌撞撞之间,不知怎么,稀里糊涂,就被人按在床上了。
他费尽力气,抬抬眼皮,也只能看到一张极其英俊的脸,肤色如玉,斜眉入鬓,但一双眼睛却泛着血丝,有些悍戾。
他一时间看愣了,然后就觉得胸口的肉上一凉,一双冰沁沁的大手狠狠按住自己。
和刚刚的姑娘简直天差地别。
之后,他就再也没起来过。
刚刚成人,他羞涩的还没摸过姑娘的柔夷,却最先领略到了男人的炽热与凶狠。
时而忘情,时而痛苦,都尽在凶悍的禁锢中,浮浮沉沉地溺毙。
最后,竟然连呼吸都是奢侈的。
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只感受到那股香味儿,馥郁、浓稠、癫狂、放肆。
一切一切,香味儿散尽,都归于一张俊美的面孔。
那张在血红的枫林深处,一身清冷的白色毛皮,手上按着小满,抬眸望向自己的面孔。
“!!!”
田青浑身大汗地从梦中醒来,剧烈的喘息着。
抬眼看,并不是那张金丝软卧的床铺,而是自己家里的旧窗棂。
他在月色下呼出一口气,看着旁边熟睡的小满,闭了闭眼,平缓着情绪。
只是剧烈的心跳之下,田青只觉得自己仿佛还笼罩在那股没由来的香气中,躁动之下身躯莫名颤抖。
一愣神,他不由得伸手往身后一摸,然后吓了一跳似的,赶紧抽出手来。
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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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