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ber是去年石骁和曹安南磨了很久，才得到同意开的酒吧。
地段选的出挑，室内的设计一看就费了不少心思。周牧还是第一次来这里，不是以往石骁那个花蝴蝶的风格，居然是一家清吧。
室内灯光压得很低，没有刺目的射灯，只有嵌在墙面与吧台缝隙里的暖调光源，桌椅的轮廓半沉在阴影之中。音箱流淌出华语乐坛那些经久不衰的慢歌，老歌的韵律裹着淡淡的酒气，盘旋在不大的空间。
暖而昏暗的室内灯光覆上他周身，穿行之间，被门口漏进来的街灯斜斜扫过肩线、驳领与袖口便漾开一层若有似无的碎金微光，转瞬又沉入暗色。
他解开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摒弃了领带的拘束，少了几分正式的凌厉，平添夜色里独有的矜贵散漫。
周牧抬手合上身后的店门，将喧嚣彻底隔在门外，目光淡淡漫过室内，在朦胧的光影里跟着石骁进了包厢。
周牧到的时间不算早，包厢里已经零零散散的来了一些人。
来之前石骁已经和他简单介绍过，在场这些人大多是什么背景，家里涉及哪些产业。对于周牧而言，生意场上从来没有临时起意的局，他也不会毫无准备地踏进任何一个陌生圈子
自小见惯各种名利场，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面对什么样的人该保持怎样的分寸。
更何况，他有一张足够具有欺骗性的脸。很多时候，出众的外貌反而会让人降低戒心。
京市离着汉兴不近，但做生意的人，总会注意着点京市的动向。那他这周家小少爷游手好闲的名声，自然也多少传到了这里。
说到底，外人看见的不过是周家小少爷不堪重任，在家里捅了个大篓子，被扔到分公司了。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谁又看不懂呢？技不如人被算计一番，只能低头认栽。到底真相是什么，那也是人家自己的事儿。
石骁攒下这局，各色人等凑在一块儿，活像一群精力旺盛的泼皮猴。有人高声插科打诨，拍着桌子哄笑，轮番扯着各式各样的话题，闹哄哄的，段子一句接一句，酒杯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玩笑间隙偶尔蹦出几句关于商圈、场地、客源的闲谈，字字都踩在行业实处。每个人心里都揣着盘算：有人想借着机会摸清楚周牧的底细；有人想看看能不能抓住新的合作机会；旧相识之间也在暗中互相打量，借着热闹掩盖彼此的试探。
他混在喧闹之中，唇角挂着散漫松弛的笑，时不时搭两句无关紧要的玩笑，一副游手好闲、只图寻乐的外来少爷模样。
旁人看着，都觉得他只是来凑热闹消遣的。唯有他自己，目光漫过这群吵吵嚷嚷的人，不动声色地审度每一张面孔，记下谁彼此相熟，谁的玩笑底下藏着试探。
喧闹渐渐失了边界，几个人闹得越来越放得开，围着人打趣起哄，眼看就要把场面搅得过于杂乱。
一直安静靠在石骁身侧的曹安南，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沉稳得没有半点戾气，却轻易穿透满室哄闹，落进所有人耳中：
“收敛点，别闹过头。石骁组局是让大家认识朋友，不是来闹腾的。”
话音落下，方才此起彼伏的哄笑声倏地收了大半。这群像泼皮猴一样的人，哪怕还带着几分嬉闹的神色，也下意识收住了过火的玩笑，分寸感瞬间归位。
石骁顺势揽住身边人的肩膀，笑着打圆场：“听见没，安南都发话了。玩归玩，别没个轻重。”
热闹依旧留在卡座，碰杯声、闲谈声没有消失，只是褪去了那份失控的躁动。一群人继续说笑，所有人藏在嬉闹之下的权衡，还在无声继续。
周牧抬杯，朝曹安南的方向虚虚扬了一下杯沿，笑意不变。
酒过几巡，这场各怀心思的聚会终于散了，每个人似乎都满载而归。
周牧出了门就看见石骁挂在曹安南身上，在门口站着等司机把车开过来，俩人中间的气氛实在容不下第三个人。
还是曹安南先看见了他，拍了拍身上的人形挂件，和周牧说话。
“用不用找人给你送回去?”
周牧回道：“等会打车回去，你们先回去吧，今晚多谢。”
“应该的，那我们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儿和这家酒吧的经理说就行，也是老朋友了。”曹安南总是处处细心周到，妥帖的安排好一切。
和那对连体婴分开，周牧在酒吧附近转了转，想找个地方抽根烟。倒不是有烟瘾，只是这一晚上的沉闷实在无从消遣。
很幸运，周牧在酒吧后门寻得了一片清净地，他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迟迟没有点火。就这么靠着墙抬头看着阴沉一片的夜空，除了灰蒙蒙的云什么也看不见。脑子里不断反刍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儿、遇到的人。
怕不是他的想法被老天爷参透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把他叫了回来。
“你跟着我干嘛？”季寻换掉了那身校服，穿着酒吧服侍生的制服，和还不到他脚踝高的小狗相对而立。
“我没有吃的，你去找别人吧。”明明是驱赶的话，却听不出一丝呵斥的语调。
说完就走进了酒吧的后门，那只可怜的小狗迈起小短腿紧跟了几步，仍被厚重的大门挡在了外面。
周牧看见季寻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一口气，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他把烟夹在手上，走到了小狗身边。不是下午在巷子里救的那只，这个叫季寻还挺有魅力，这么吸引小狗喜欢。
周牧走了过去，小狗注意到有人，机警地往后退了退。他蹲下来把手伸向那只黄色的小狗，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降低小狗的防备心。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只小狗还挺大胆，凑上来蹭了蹭周牧的手指，发现对方没有要伤害它的意图，蹭的更起劲了，还不时跳起来扒拉他的手背。
周牧一边逗着这只小狗，一边在脑子里思索该怎么样和季寻认识一下，毕竟他真挺想和这个人交个朋友的。
还没等他思索出来个所以然，酒吧的后门被打开了。在季寻视线里后门突然多出来一个人，一人一狗齐刷刷地盯着他。
周牧发现来的是季寻，赶紧站了起来，和他打招呼：“你好啊，又见面了，我叫周牧。”
季寻面无表情的听他讲完，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见解。只是把刚刚拿在手里的塑料袋解开，摊在地上。那只刚刚还和周牧兄友弟恭的小黄狗瞬间倒戈了阵营，屁颠屁颠地跑向周牧，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
周牧越来越觉得这人有意思，嘴里总说着反话。“真的，认识一下吧，就当交个朋友。”周牧知道自己怎么样最能俘获人心，但偏偏这一次失效了。
“如果你出来，小狗已经跑掉了怎么办？”周牧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怎么又一次失灵了，平白暴露了自己，不过这一次，他终于得到了回答。
少年的声音四平八稳，脸上不带一丝起伏：“跑掉就跑掉了，和我没关系。”
“那它今晚很幸运。”好似答非所问的一句话，却让季寻把眼神从小黄狗身上转移到周牧身上。
如果周围有其他人在场，一定会觉得季寻始终保持着一个表情，好像什么都惊扰不到他。
周牧却从那个对视的视线中读出了赞许，当周牧读出那个赞许的意味时，他今天晚上所有的郁气都消散了，他现在只想不管不顾的和这个叫季寻的人好好的聊个三天三夜。
周牧摸了摸刚刚揣进兜里的烟，最终还是忍下了，毕竟自己不能带坏小孩子。
俩人就这样都不再出声，静静地看着那只小黄狗吃饭。等它吃完，季寻收拾好地上的塑料袋，没再和他还有小狗说一句话，就进了后门。
周牧摸了摸小黄狗的脑袋，算是和他说再见，转身也跟了进去。季寻后头看着跟上来的周牧，满脸迷惑，周牧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咧开一个傻傻的笑容，没有说话。季寻也就不管他了，自己去忙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