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参加，”晏清徵依旧死死盯着屏幕——boss就剩血皮了，马上要开大，“又不是非我不可。那么多努力的人呢。”
杜蘅萱对张佳媛淡淡一笑，走出了309。晏清徵喊了一声“yes！”放下游戏机，抓起饭卡，和媛媛一起去食堂，“练了两天，终于过了。”
“游戏那么好玩吗？”媛媛不解地问。
晏清徵想了一下，“好玩。”因为反馈即时、可预期，充满了确定性。游戏就是针对人性弱点设计的。“媛媛，你打工带的那个中学生怎么样？你是讲题还是系统讲课？”
训练安排在自习时间，找了一个空教室。顾琳琅不出意外地去排舞了，张佳媛不出意外地留在教室里上自习。苏敏挽着晏清徵走进训练教室。
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桌椅被重新摆过，拼成一张大长桌，围着一圈椅子。黑板上写了一行大字：立论·驳论·总结。
杜蘅萱站在离黑板最近的那张桌子旁边。晏清徵看见她，脑子里过了一个场面：402的固定自习一定没几个人了，高远江不会追问请假原因，无论谁跟他说一声“我有点儿事”，他都会说“好”。
苏敏坐到了桌边，晏清徵在角落里坐下，打开了一张新的游戏地图。
很快又有人来，一个男生，说：“大家好，我是秦哲，学生会主席……”
晏清徵在打怪的空隙抬眼打量了一圈。秦哲穿着白衬衫，灰色开衫毛衣，西装裤长而挺直，五官顺眼，身上有大一新生没有的沉稳。确实可以称为“帅”。
不过他不带队，开个场就走了。真正带队的人是孙瑶，外联部部长，二年级女生。她个头不高，脖子上挂着一副白色运动耳机，五官偏甜，像个好脾气的学姐。
然后她一开口，这个误认就灰飞烟灭了。
“金融工程的，都到齐了？”她的声音不大，发音位置高，字与字之间断得利落，“金融工程去年拿了校亚军，今年我带你们夺冠。先说清楚，初期训练到周五，我从你们当中挑三个人组队，只看表现。”
她拍了拍手，“今天我们先做一轮无领导讨论，不用正反方，我出一个辩题，大家自由发言。我看看大家的思维方式和表达习惯。”
晏清徵已经重新沉入了游戏世界。偶尔有几个词飘过来——什么“政策实施的可行性”“机会成本”“立法层面”……
晏清徵想，苏敏应该挺适应，自己在这里没什么意思，明天不来了。
刚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杜蘅萱的眼睛。隔着整张长桌，杜蘅萱正看着她。那眼神很难说清是什么——不是敌意，也不是友善，更像是一个习惯把所有东西都归档的人，突然发现了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分类的杂物。
那道眼神很快就挪开了。杜蘅萱转回去，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接着听别人发言。
晏清徵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是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毕竟没报名。还是怕自己把辩论策略透露出去？他们说到策略了吗？或者杜蘅萱只是单纯的秩序感入脑，对任何打破秩序的存在都看不惯？
这么一想，晏清徵决定明天继续来围观。
她把掌机收起来，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两手交叉搁在桌上，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
她陪着苏敏参加了接下来初期训练。杜蘅萱依然会偶尔看晏清徵一眼。晏清徵也大大方方地看回去。两个人目光相遇时，通常以杜蘅萱先移开告终。
然后，晏清徵就开始脑补杜蘅萱的心理活动——
“她怎么来了？”
“她怎么又来了？”
“她居然还在？”
“她到底在看什么？”
晏清徵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她在等杜蘅萱主动结束，这样就能避免自己主动退场的尴尬。
周五下午，班级群里发了团队名单和初赛时间。苏敏被刷下来了。
苏敏在寝室里，把手机往床上一丢，整个人向后仰倒在枕头上，“果然。”
顾琳琅刚从午觉里醒来，朦胧地问：“怎么说的？”
“孙瑶说我的表达能力没问题，但是容易被对方的逻辑带偏，在场上可能会成为弱点。”
张佳媛合上了面前的习题册，转过椅子看着苏敏。“你已经很厉害了，那么多人报名呢。”
“是啊，”晏清徵坐在自己的桌前，怀里抱着一个长耳朵兔子抱枕，“你是话多，又不是会吵架。这两件事本来就不一样。”
“你们真会安慰人。其实孙瑶说得对，辩论我真的不行。”
张佳媛认真地点头：“这说明你是一个能换位思考的人。这是优点，只是不适合辩论赛这种对抗性的活动。”
“媛媛，你才是会体贴人啊。”
顾琳琅从上铺翻身坐起，抻了个懒腰，有了精神，“行了，别丧了。今晚我请客，咱们出去吃和牛。慰劳一下我们敏敏那颗被辩论伤透的心。”
苏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假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顾琳琅的栗色大波浪卷发从肩膀上滑下来，衬得那张精致的脸更加明艳，“刚拿到的零花钱，正想换换口味。媛媛，不许说不去！无论如何，今晚把你的自习和学生都忘掉！”
四个人各自换了出门的衣服。苏敏特意挑了一件新买的卫衣，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嘴上还在念叨：“其实也没什么好沮丧的。落选就落选嘛，辩论又不是我的人生理想。”
“那你的人生理想是什么？”
“被琳琅包养！”
此话一出，她们四个一起大笑起来。
学校西边有一条餐饮街，竞争激烈所以能火的店口味绝对有保障。顾琳琅娴熟地翻着菜单，勾了几份不同部位的牛肉，“我就觉得牛肉口感好，香味浓。”
苏敏托着下巴看她点菜，小声对晏清徵说：“你看她点菜的架势，像不像在签一份商业合同？”
“像在批奏折。”晏清徵说。
张佳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肉一盘一盘地端上来，红白相间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苏敏把肉塞进嘴里。几盘肉下去之后，起初那点低落随着肉片一起消失了。她靠在椅背上，脸上透露出原始的满足感，“我发现了，人不开心主要因为没吃饱。吃饱了，世界就美好了。”
“你说的有道理，人就是为了吃饱才搞出古往今来那么多事。”晏清徵把一片烤好的牛舌夹给苏敏，“尝尝这个，更弹牙。”
苏敏脸上出了纠结，“我不能多吃了，马上要开迎新联谊舞会，我得减肥！”
顾琳琅挑了挑眉毛。“迎新舞会？你消息倒是灵通。”
“校会内部通知，”苏敏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十一月，具体时间待定，场地定在咱们学校的体育馆。”
“那你烤点儿金针菇，把肚子里的油脂都带走。”晏清徵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对顾琳琅说：“你那盘牛肋条快焦了。”
顾琳琅低头一看，赶紧拿起夹子翻肉，“呀，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是故意烤焦的。”
“谁会故意烤焦啊！”
辩论赛的决赛定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地点在财大主礼堂——就是开课仪式那个红旗招展的地方。
苏敏一大早出门，回来，又要出门。走的时候嘴里叼着一片吐司，手上拎着半杯豆浆，含含糊糊地回头喊：“清徵，你要是去看辩论赛，我给你留个前排座位。”
晏清徵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睡眼惺忪地摇着头发出一个波折的“嗯～～不去，我困”。
但是关门声之后，困意神奇地溜走了，一丝都没眷恋她。
她望了一眼明亮的晨光，下床、洗漱、换衣服、穿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主礼堂的侧门口。
她从侧面的安全通道溜进去，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旁边堆着几张折叠椅和落灰的幕布。她靠在墙上，把卫衣的帽子拉下来，眼睛从帽檐底下往台上看。
这个位置很好——能看到整个舞台，但舞台上的人很难看到这里。
金融工程对阵经济法。辩题是关于人工智能监管什么的。刚开始第一轮，辩手还在背稿子。
然后是杜蘅萱。她是二辩，专门负责捋逻辑、夯实论据。
金融工程统一穿着白衬衫和宝蓝色马甲，胸口配一朵金色胸花。杜蘅萱用卡子束好了头发，站起来的时候，挺拔得像一把尺子。
晏清徵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果然。杜蘅萱身上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就是所有东西都被她归档好、排列好、标好编号的气息。她的发言也和她的为人一模一样。
“我方认为，人工智能监管的核心矛盾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责任分配机制的缺失。”杜蘅萱没有看稿子，目光稳定，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停顿都卡在最适合换气的位置。她右手轻轻扶在桌面上，在每个逻辑节点处空按一下，给自己打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