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新的陪伴者准时抵达。
公爵府的导引机器人将她带至大厅门口,束晚坐在沙发上,抬眼望去。
她看起来和人类几乎没有区别,柔和的淡金色长发,翠绿色的眼眸,微笑的弧度经过精确计算,能最大程度激发人类的亲和感。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米白色制服,领口处缝着一个精致的银色徽章,联邦智械管理总局的最新认证标识。
“束晚小姐,您好。我是您的新一代陪伴与安全顾问,型号守护者七型,编号S7-007624,您可以叫我晨曦。”她的声音柔和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我将负责您的健康监测、日程管理、基础陪伴与保护,很高兴为您服务。”
束晚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晨曦,多好听的名字。象征着新的开始,光明,希望。
可她的光,已经被抹杀了。
那个会因为自己随口一句夸赞而不好意思移开视线的人,那个会在自己生气时流露出无奈又纵容表情的人,那个会因为疼痛而皱起眉头的人。那个会痛、会难过、会因为她的眼泪而慌乱的人。
不在了。
“嗯。”束晚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你住隔壁房间,没有我的允许,不要随意进入我的私人空间。日常汇报通过终端完成,其他时候,保持安静。”
“明白,束晚小姐。”晨曦微微躬身。
束晚觉得无比疲惫,她不想再多看一眼这张完美无瑕的脸,转身就想上楼。
“根据健康监测报告,您已超过48小时未正常进食。”晨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为了维持您的生命体征稳定,我已准备好营养餐,请您配合进食。”
束晚没有理她,继续向楼梯走去。
下一秒,晨曦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让开。”
“请您配合。”她重复道,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束晚被她这种程序化的关心激怒。
“我叫你让开!”她伸手去推她。
她的手掌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冷坚硬的胸膛,像是在推一堵金属墙,纹丝不动。
“为了您的健康,我无法执行此项指令。”晨曦的语气冰冷,“在您完成进食前,您的活动范围将被限制在餐厅区域。”
她伸出手,以一种保护的姿态试图将束晚引向餐厅。就在她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束晚手臂的那一瞬间……
“别碰我!”
束晚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巴掌狠狠地甩了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
束晚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随即立刻转了回来。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连一丝红痕都没有留下。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束晚,翠绿色的眼眸里数据流快速闪过。
“暴力行为已被记录。系统判定,该行为属于情绪宣泄,不构成威胁。现在,请您去餐厅。”
束晚看着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一股巨大的绝望淹没了她。
她打她,不会留下痕迹。
她骂她,只会当成数据记录。
她不会痛,不会委屈。
一个……真正的机器。
这一刻,束晚才真正意识到,格木那个会痛、会无奈、会因为她而难过的人类改造体,那个被总部视为残次品的存在,究竟是多么无可替代。
她身体一软,失去意识。
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她听到晨曦用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向公爵府的医疗系统发出了警报。
“使用者已昏迷,启动紧急预案。”
束晚是在一片柔软的寂静中醒来的。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医用消毒水味,手臂上传来微凉的刺痛感。她缓缓睁开眼,看到的是自己卧室熟悉的天花板,以及床边挂着的一袋透明的营养液,正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注入她的身体。
她的床边,站着那个金发的机器人。
晨曦安静地站在那里,除了那双翠绿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屏幕。
“您醒了。”察觉到她的苏醒,晨曦立刻转过头来,声音平直无波,“您因长时间营养不良及情绪激动导致昏迷。根据医疗预案,已为您进行静脉营养补充,目前您的血糖和血压已恢复至安全范围。”
她像一个最专业的护士,汇报着病人的情况,冷静,客观,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
束晚没有理会她,她漠然地伸出另一只手,要去拔掉手背上的针头。她宁愿饿死,也不想接受这个替代品任何形式的关心。
她的指尖刚刚碰到胶布,一只冰冷的手便覆盖了上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请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晨曦说,“您的行为已被记录为自伤倾向。如果再次发生,为了确保您的安全,我将被授权使用一级物理约束。”
一级物理约束?
束晚忽然想起上一次她生病不想打针的时候。那时她哭闹着把药盘都打翻了,格木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一边给她讲她最爱听的星际冒险故事,一边像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一颗她最爱吃的糖,哄着她,骗着她,最后让她乖乖伸出了手臂。
格木的手,总是很温暖。
而眼前这只握着她的手,冰冷,坚硬,像个镣铐。
“放开。”束晚声音无力。
晨曦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评估指令的风险。“在您承诺不再进行自伤行为之前,我无法执行此项指令。”
束晚闭上了眼睛,放弃了挣扎。她知道,她斗不过她,她会用尽一切合理的手段,来维持她的生命体征。
活着,仅仅是活着。
输液结束后,晨曦端来了一份食物,一碗米白色的糊状物。
“这是根据您的身体数据调配的营养膏,包含了您目前所需的所有维生素、蛋白质及微量元素,易于消化吸收。”晨曦将碗和勺子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平淡地介绍着。
束晚看都未看一眼。
“我不想吃。”
“这不是一个可选项。”晨曦回答,“静脉注射只能作为临时手段,您需要恢复主动进食,请在十五分钟内完成。”
束晚将头扭向一边,用沉默对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晨曦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十五分钟后,她开口:“进食时限已到,您依然拒绝配合。启动二级方案:辅助进食。”
束晚猛地转过头,惊恐地看着她。
只见晨曦端起那碗营养膏,另一只手伸向她。她要做什么?捏开她的嘴,强行把这些东西灌进去吗?
“不……别过来……”她挣扎着向床头缩去,“我自己吃!我自己吃!”
晨曦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将碗递到束晚面前,翠绿的眼眸里依旧是毫无波澜的平静。
束晚颤抖着手,接过了碗。
那碗营养膏没有任何味道,只是纯粹的为了维持生命的能量。她机械地用勺子舀起,送进嘴里,然后吞下。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玻璃渣,
划得她喉咙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一颗一颗掉进碗里,和那白色的糊状物混在一起。
她开始疯狂的想念格木。
格木会哄她,会陪她,会用爱意和耐心,将那些她不喜欢的东西变得可以接受。
想念她温热的怀抱,想念她哄自己时无奈又宠溺的语气,想念她那双永远温柔注视着自己的眼睛,甚至开始想念她们之间那些混杂着痛苦与甜蜜的争吵。
而不是,面对一台冰冷的机器。
接下来的日子,束晚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公爵府依旧奢华,仆人们依旧恭敬,可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她像个游魂一样在空旷的城堡里游荡,常常在格木曾经待过的地方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的房间,她上课的模拟厅,她看书的露台,格木的房间……空气里还残留着格木身上那股清淡好闻的气息,可那气息正在一天天变淡,一天比一天难以捕捉。
束晚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一根正在融化的浮冰。
她知道自己在沉下去。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夜幕再次降临,晨曦向她道了晚安,退回了隔壁房间。
束晚悄然起身,走到衣柜前,小心翼翼地从箱底取出那件被她藏起来的,属于格木的灰色制服。她抱着它回到床上,蜷缩起来,将脸埋进去。
熟悉的触感,柔软的棉质布料,是格木常穿的那件。
她深吸一口气,更淡了。
气味消散的速度比她想象中更快。每一次去闻,都比上一次更淡,淡到她需要用力去分辨才能确定那股气息还在。
每一天,都在减少。
恐慌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本能地仰起头,把脸从衣服上拉开,拼命眨眼,想把那股湿意逼回去。不行,不能哭,会弄湿它。
但她做不到。
第一滴泪还是滚了出来。她慌忙抬手用手背接住,掌心覆在眼睛上,把那些不争气的东西死死捂住。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她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怕一出声就收不住了。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床单上。她用另一只手把制服小心翼翼地挪开,推到枕头边,确保它不会被眼泪沾湿。
然后她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蜷成一团,把手掌压在眼睛上,无声地哭到浑身发抖,哭到胸腔发疼。
过了很久,哭声才渐渐平息。她放开捂着脸的手,眼眶红得发肿,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她把泪水擦干,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够那件制服,重新抱回怀里,脸贴上去,轻轻蹭了蹭。
还好。
没有弄湿。
味道还在。她将制服袖子搭在腰间,想象着格木拥她入睡时的怀抱,在微弱的气息环绕中,昏沉睡去。
格木,如果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你还会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