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读铃响之前，费筱就发现教室里的气氛不太一样。
后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瞟。前排的男生难得没趴桌子，一个个坐得比平时直。费筱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往窗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有人影在晃，但她看不清是谁。
她坐下来，把英语课本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
“听说今天要来。”
“真的假的？”
“昨天在校门口有人看见了。”
“长什么样？”
“不知道，隔太远。”
费筱没抬头。她把课本上的单词一个一个字看下去，但一个都没进脑子。笔尖在“abandon”那个单词上停了几秒，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无意识的小圈。
预备铃响的时候，班主任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是那种连呼吸都放轻了的安静。费筱的笔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她看着课本上那个单词，看了三秒，然后才慢慢抬起眼睛。
渡边彻也站在讲台旁边。
他跟昨天不太一样。校服还是那件不合身的，袖口短了一截。但他把里面的白衬衫换了一件，领子很干净。头发像是刚洗过，有点蓬松。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没有拎行李箱。整个人比昨天校门口那个影子要实一点。
但他还是站得很直。
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自我介绍一下吧。”
渡边彻也往前走了半步。他看了一眼教室。那个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不紧不慢。费筱坐在靠窗第三排，他把目光收回去的时候，费筱确定他看到了她。
但他的目光没有停。一秒钟都没有停。
他转过身，面向黑板。班主任递给他一支粉笔。他接过来，捏在手指间，低头看了一眼。粉笔是白色的，很新，还没用过。他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捏住，像捏着一支笔，又像捏着别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手，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渡边彻也。
他写得很慢。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很轻的“嗒”一声。他写的是“渡”。三点水，他先写左边一点，再写中间一点，再写右边一提。每一笔都像在心里过了两遍才落下去。点写得很圆，提写得很平，像在描一个字帖。
写到“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走之底那一捺，他写了两次。第一次写短了，他用手指擦掉，重新写。第二次写得很长，拖出去一截，像要把什么够不着的东西拉回来。
“彻”字最复杂。左边是双人旁，右边是“切”。他先写双人旁，然后写右边的“七”，再写“刀”。写到“刀”的时候，他的手腕抖了一下，那一撇撇歪了。他没有擦。他只是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写下去。
“也”字最简单。但他写得最小。横折钩、竖、竖弯钩。三笔，他写了五秒。最后一笔竖弯钩，他把钩拉得很长，像要把整个字撑起来。
写完之后，他后退了半步。
黑板上的四个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渡”的三点水偏上，“边”的走之底偏下，“彻”的双人旁和右边离得太开，“也”缩在角落里，像被挤小了。四个字排在一起，松松散散的，像四个陌生人。
但他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粉笔灰簌簌地往下落，在他手指间沾了一层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粉笔放回黑板槽里。放得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他转过身，面对教室。
“渡边彻也。”
他说了四个字。中文。发音还是不太准，但比昨天好一点。尾音没有往上飘，而是往下压，像在努力把每个字都咬稳。
然后他就没再说话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小声说“没了？”，有人笑了一声。但笑声不大，很快就没了。
费筱看着他。她看的是黑板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不知道是谁的粉笔灰还留在黑板上，“也”字最后一笔的钩旁边，有一道很细的、多余的粉笔痕。那是他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腕又抖了一下留下的。
她看了很久。久到她意识到自己看太久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后排靠墙的一个空位。
“你坐那儿。”
渡边彻也点了点头。他往那个方向走。经过费筱那一排的时候，费筱低下头，继续看课本上的单词。她感觉旁边有一道影子移过去，很轻。然后是一股很淡的味道——跟昨天擦肩时闻到的一样，洗衣液和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影子过去了。座位拉开，书包放下。教室恢复了一点声音，但比平时小。
费筱把课本翻了一页。
前桌的女生宋知遥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好帅。”
费筱没接话。
“你不觉得吗？”
“一般。”
前桌撇了撇嘴，转回去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文言文，费筱听了一半，另一半在看窗外。她偶尔会听见后排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像在小心翼翼地确认自己在翻哪一页。她没回头。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发了一张卷子，当堂做。费筱写了十几分钟，卡在一道函数题上。她用笔尖点着草稿纸，点了几下，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她没在意。
又过了几分钟，那道题她还是没解出来。她换了个角度，开始重新画图。余光里，她看见斜后方有一只手举起来——很慢，举到一半又放下去，放下去又举起来，最后终于停在空中。
数学老师走过去，弯腰听他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费筱听见了一句：“这个题……我看不太懂。”
老师给他解释。费筱没回头，但她的笔停了。她听着身后那个声音——日语腔调的中文，咬字很轻，每个字都像是先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跟昨天叫“费筱”的时候不一样。昨天那个声音是试探的，今天的这个声音是认真的。
老师在讲题。他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这里，为什么”。问得很短，但没有停。
费筱低下头，继续解自己的题。
那道函数题，她突然会了。
课间的时候，教室里比平时吵。后排围了一圈人，有人用英语跟他搭话，有人直接说中文，语速很快。渡边彻也坐在位置上，微微侧着头听。他答得很短——“嗯”“谢谢”“不是”——每个字都像从字典里翻出来的。
费筱站起来，去走廊上接水。回来的时候，那群人还在。她绕过他们，回到自己的座位。经过渡边彻也旁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桌子。桌面很干净。只有一支笔、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字，但字迹很密，像在用力记什么。她不知道他在记什么，倒像是在拓印一件怕丢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坐下。
上课铃响了。围着他的人散了。教室慢慢安静下来。费筱翻到课本的下一页，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轻，像风吹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斜后方。
那目光停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
费筱的笔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个圈。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那个圈。画完她用笔把它涂掉了。涂得很用力，力透纸背。
放学的时候，费筱收拾书包。她动作不快，但也不慢。后排的人比平时走得晚。她站起来的时候，斜后方那个位置已经空了。桌上干干净净，只留了一支笔。
费筱看了一眼那支笔。是黑色的，笔帽没盖。像是随手一放，又像是放得很刻意。她没拿。但她记住了那个位置。
她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她逆着人流走了几步，在楼梯口停下来。楼下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楼梯下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快不慢，跟在她后面。她没有回头。但那个脚步声一直跟着，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
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费筱停住了。
脚步声也停了。
她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手放在书包肩带上。身后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外面银杏叶子被风吹起来的声音。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点，像是走快了两步才跟上的。
她等他开口。
但身后安静了很久。久到银杏叶子又落了一片。
然后她继续走。
她走出教学楼，身后那个脚步声没有再跟上来。
费筱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那棵银杏，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她转过头，走出了校门。
她没看见的是，教学楼拐角后面，有个人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书包带，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