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病了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许愿睡到中午才醒。

房间里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她翻了个身,摸到枕头边的手机,习惯性地点开QQ。她已经很久没有期待过消息了,手指只是机械地滑动着界面。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红色的数字"1"。

在黑名单的对话框里。

许愿以为自己眼花了。她使劲眨了眨眼,再看——确实是新消息。发件人:沈亦。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点开。

"许愿,高考结束了吧?考得怎样?"

短短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沉寂了半年的湖面。许愿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不该回。她想起最后一次对话,他说"我们断联吧",她说"滚",然后她砸了手机。

可现在,他主动发来了消息。

她犹豫了整整一天。第三天晚上,她终于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还行。你呢,怎么突然发消息?"

她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几乎是秒回。

"我生病了。"

"什么病?"

"脑子里长了东西。上个月做的手术,开颅。"

许愿的手指停住了。她盯着"开颅"两个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现在呢?"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严重吗?"

"还活着。"他发了一个表情,是那种咧嘴笑的黄色小脸,但许愿一点都笑不出来。

"在哪家医院?"

"成都。军区总医院。"

许愿看着"成都军区总医院"这几个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去年冬天,她去看奶奶,也是在成都军区总医院。那个八十三米,原来不是巧合。他当时也在那里。也许他那时候就已经在看病了。也许那个冬天,她走过医院走廊的时候,他正躺在某个病房里,插着管子,忍受着头痛。

"白裙子呢?"许愿打出了这三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发出去了。

这次沈亦回得慢了。

"她走了。"过了很久,他才说,"知道我生病之后,没多久就提了分手。挺正常的,谁愿意守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来的人。"

许愿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

她突然想起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子。那个曾经让她嫉妒到发疯、让她拉黑沈亦的存在。那个被沈亦说"她就在我眼前"的人。现在,她走了。因为沈亦生病,她走了。

许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不是幸灾乐祸,不是"活该",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翻江倒海的心疼。

他曾经说,和她在一起是因为"她是真实的"。现在,那个真实的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离开了。

"你别这么说。"许愿回复。

"我说的是实话。不过没关系,习惯了。"

"什么习惯了?"

"被丢下。"

许愿看着那三个字,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想起自己。她不也是被"丢下"的那个吗?被他用一句"我和她在一起了"丢下。可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脑子里开过一刀,身边空无一人。

她突然觉得他好可怜。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可怜,而是一种同病相怜的、心口发紧的可怜。他们都曾经被"真实"抛弃过。她被他抛弃,他被白裙子抛弃。他们都是隔着屏幕的那个人,都是最后被留下来的那个人。

"你现在每天谁陪你?"她问。

"护士。偶尔我妈来一趟,但她晕血,看见我头上的纱布就哭,我让她别来了。"

许愿咬住嘴唇。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了凌晨四点。

不是聊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沈亦跟她讲医院的伙食有多难吃,讲隔壁床的大爷打呼噜像拖拉机,讲护士换药的时候手重得像在砌砖。许愿跟他讲高考的作文题目出得有多离谱,讲苏晓考完最后一科把笔扔上了天,讲陈舟在考场门口哭得妆都花了。

他们像是回到了最初的样子。无话不谈。只是这一次,隔着的不只是屏幕,还有生死。

从那天起,许愿每天晚上都会等沈亦的消息。

有时候他白天要做检查,晚上才有精力打字。有时候他头痛得厉害,只能发很短的句子。许愿就陪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她给他讲段子,讲学校里的八卦,讲她查到的各种奇奇怪怪的新闻。他说他最喜欢听她讲这些,"比医院的电视好看多了"。

六月底,高考成绩出来的前一天,沈亦说:"明天你查分,我帮你盯着。"

"你帮我?"

"我同学帮我弄了个查分插件的提醒,比官网快。到时候第一时间告诉你。"

"你都这样了还折腾这些。"

"你考得好,我就高兴。就当……就当是我在外面替你庆祝了。"

许愿没说话。她知道他什么意思。他不能去她的毕业典礼,不能陪她填志愿,不能像正常的朋友那样给她送花。他能做的,只有帮她查个分。

成绩出来的那天凌晨,许愿紧张得睡不着。她刷新了无数次页面,都显示系统繁忙。直到早上六点多,沈亦发来消息。

"出来了。总分542。比一本线高47分。"

许愿看着那个数字,愣了好几秒。542分。她没想到自己能考这么高。高三一年,她从班级中下游爬到了这个位置,她以为自己最多也就五百出头。

"真的?"她问。

"我骗你干什么。恭喜你,许愿。"

许愿哭了。不是因为分数,是因为那个在病床上帮她查分的人。

填志愿的时候,沈亦帮了她很多。他帮她查了四川的很多学校,川大、电子科大、西南交大,把每个学校的录取分数线、专业排名、宿舍条件都整理成了表格发给她。

"你不是说八十三米吗,"他说,"考来成都,至少能离我近一点。"

许愿看着那句话,沉默了很久。

"沈亦,"她打了一行字,"我想去北方。"

"北方?"

"嗯。一个冬天会下很大雪的省。我没见过雪,想看看。"

那边安静了很久。

"好。"他最后说,"那你去。想去就去。别因为任何人留在哪里,也别因为任何人去哪里。你想看雪,就去看。"

许愿最终填了一所东北的大学。离家两千多公里,冬天零下二十度,据说雪能积到膝盖那么深。苏晓说她疯了,陈舟说她勇敢。妈妈犹豫了很久,最后说:"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许愿没有说,她选那里,不全是因为雪。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里足够远。远到她可以重新开始,远到那些关于八十三米、关于白裙子、关于未完成的表白的记忆,可以被冻在两千公里外的风雪里。

八月下旬,沈亦终于出院了。

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医院的出院单,上面盖着红章。他站在医院门口,光着头,头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头顶。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冲着镜头比了个"V"。

"出院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就是头发一时半会儿长不回来。"

许愿看着那张照片,看着他头上的疤,看着他笑得像个孩子。她突然很想见他。不是隔着屏幕,不是八十三米,而是面对面地,站在他面前,看看那道疤到底有多长,看看他瘦了多少,看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不是还是那样。

但她没有说。

"恭喜出院。"她回复。

"恭喜你要去北方看雪了。"他说。

"你保重身体。"

"你也是。到了那边,记得买厚一点的羽绒服。东北的冬天,不是你们南方人能想象的。"

"知道了,沈亦。"

"嗯。许愿。"

"怎么?"

"没什么。就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许愿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她想起第一次在贴吧认识他的时候,他叫她"许愿",说"别喜欢我就行"。那时候她觉得他好拽。后来他叫她"许愿",说"我和她在一起了"。那时候她觉得他好残忍。现在他叫她"许愿",只是叫一下,什么都没说。

可她觉得,这是他叫过她最好听的一次。

九月初,许愿拖着行李箱,登上了北上的火车。

站台上,苏晓和陈舟在挥手。妈妈在抹眼泪。许愿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玻璃窗,那些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亦。

"到了告诉我。"

许愿看着那五个字,在轰隆隆的火车声中,轻轻笑了一下。

"好。"

窗外,南方的绿意正在后退。前方,是她从未见过的、大雪纷飞的北方。而她的手机里,有一个人,刚刚从生死线上回来,正在某个地方,等着她报一声平安。

这场长达十年的拉扯,似乎并没有因为距离而结束。反而,在经历了断联、重逢、生病、离别之后,变得更加说不清、道不明。

但许愿知道一件事。

这一次,她不再等他了。她要去自己的北方。而他,要好好活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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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见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