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六爷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底缓缓闪过一丝光亮：“你的意思是，不想放弃今年的祈福大典？”
“自然不想。”颜瑟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长渊两届夺魁，才将顾家托举到了今天这一步。如果我们今年就这么放弃了，那稳居第二的林家大概率会趁机想要压顾家一头。”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随后又重新挂上了完美的笑容：“诸位可别忘了，当初林家家主病逝，想逼迫顾砚配阴婚，被长渊一口回绝。这事最后不欢而散，林家早就记恨上我们顾家了。若顾家一直能稳住今天的地位，他们倒也不敢多说什么——可要是让林家爬上去，咱们顾家未来就难说了，万一再因为缺席惹怒柱灵，顾家不知道还能不能再位列四大家族……”
顾大伯听她提起旧事，脸色愈发难看，当即重重哼了一声：“你嘴上说得好听！可眼下根本没有合适的人选！长渊没有子嗣，年轻一辈里灵力平平，小一辈倒有几个不错的苗子，可年龄太小了，就算参加祈福大典，柱灵也不会满意。到时候降罚顾家，你一个女流之辈，还是个寡妇，能为此负责吗？”
“我当然可以啊。”颜瑟的回答干脆利落，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她坐直了身子，龙鳞令在手心转了半圈：“我如今是顾家的代理家主，这件事情本就该由我负责，而且我可以许诺——今年的祈福大典，顾家绝不会惹怒柱灵，而且一定能与之前的阿渊一样拔得头筹。只要诸位不要老想着往我主楼塞人，让我能专心准备祈福大典就行。”
“笑话！”
顾家三叔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你一个毫无灵力的女人，承诺有什么用？谁知道你是不是想拖死顾家？毕竟你当初跟顾砚不清不楚的，又不知道怎么爬上了阿渊的床——”
话音未落，一杯热茶已经迎面泼了过来。
滚烫的茶水兜头泼下，顾三叔“啊”了一声猛地后退，深褐色的水渍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洇湿了大半张脸和胸前衣襟。
他狼狈地抹了一把脸，抬眼就看见金书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旁，手里还端着一只已经空了的茶杯。
“抱歉，顾先生。”金书玉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退后一步，彬彬有礼地躬身致歉，白手套上连一滴水渍都没沾到，“刚刚手滑了。我这就为您重新倒一杯茶。”
他说得诚恳，弯着腰的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金丝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可一个在顾家主楼做了六年管家、从未出过任何差池的金牌管家，连端茶都端不稳——鬼才会信。
顾三叔暴怒，抬手就要往金书玉脸上扇去。
“三叔。”
颜瑟的声音从主位上落下来，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像一把薄刃贴着耳廓滑过，让人脊背生寒。
顾三叔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金管家是阿渊亲自聘请的，是主楼的人。”颜瑟靠在椅背上，脸上笑意还在，但语气已经沉了下来，“主楼的人只有家主能教训。三叔，您这是要越俎代庖？”
顾三叔的手在半空僵了片刻，牙齿咬得咯咯响，最终恨恨地放了下来。
“好。”他冷笑一声，胸膛剧烈起伏着，茶渍沿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教训！”
颜瑟偏头看向金书玉，笑容不变：“金管家没有做好分内之事，自然要罚。就扣半个月工资吧。”
金书玉躬身应是，重新退回了颜瑟身侧。
半个月工资。
顾三叔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金书玉这种级别的金牌管家，拿的是年终分红和各种节日的补贴，半个月的工资还不够他袖口上一枚袖扣值钱的。这叫什么惩罚？连隔靴搔痒都算不上！
“你——”他猛地抓起方才金书玉放在一旁的空茶杯，高高举起就要往地下摔——
“老三。”
顾六爷开口了。
只两个字，轻描淡写，却让顾三叔浑身一僵。他攥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在空气中悬了两秒，最后还是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气，把茶杯重重放回了茶几上，力道没控制好，磕出一声脆响。
“对不起，六叔，是侄儿失礼了，侄儿先下去换身衣服。”他低头说了一句，也不等任何人回应，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背影带着显而易见的狼狈。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六爷把玉珠放在手边的桌面上，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他看了顾大伯一眼，又看了看剩下几人，淡淡道：“老大家的也都出去吧。接下来的事情，我跟长渊媳妇好好聊聊。”
顾大伯一愣，下意识想开口再争取一下，但他对上顾六爷那双浑浊却不容置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能带着自家三个晚辈站起来，退出了别墅。
大门合上的那一刻，正厅里只剩下颜瑟、顾六爷和金书玉三个人。
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大理石纹地面上铺了一道长长的光带，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顾六爷站着看了颜瑟一会儿，见人一点起身的打算都没有，又自讨没趣地重新坐了下来，这一次没有去拿他的玉珠，而是把两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颜丫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也少了那些客套的粉饰，“你老实跟我说——你打算让谁去参加祈福大典？”
颜瑟没有急着回答。她抬眼看向这位顾家辈分最高的长辈，唇边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露出底下那张素净而冷淡的脸。
“六爷爷，我现在还没有办法回答您的问题，但我既然敢做出这个承诺，自然有我的底气。”她说，声线平缓而沉稳，“长渊一心为了顾家，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宵衣旰食，我是不可能看着任何人拖累顾家，影响顾家的，今年祈福大典的头筹，必须是顾家的，不然我怎么对得起长渊？”
顾六爷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老人的眼睛在经历了近八十年的岁月洗涤之后早已浑浊不堪，可此刻里头却亮着一点审慎的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重新拨了拨灯芯。
“你让我怎么信你？”他缓缓问。
颜瑟笑了笑，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六爷爷，您今天肯为我震慑两位叔叔伯伯，这不就是一种信任吗？”她微微倾身，“您若真觉得我是个不知轻重的女人，今天您根本不会出手制止大伯和二叔。您既然制止了，就说明，您也觉得放弃祈福大典的决定实在跟自寻死路没什么区别，如今四大家族形势如此焦灼，我们一直维持鼎盛还好，只要一见颓势，林家第一个不会放过我们，秦家虽然暂时能靠联姻稳住，但白家可与我们没有情分，自然忍不住要分一杯羹，如果林白两家联手针对顾家，没有柱灵庇护，顾家只会更危险。”
“而且就算您不信我，我也不会同意放弃祈福大典，龙鳞令在我手里，您想动我，恐怕还得费点工夫。而且您一定清楚，顾家在这个关键节点上再经不起任何折腾，不如就信我，信我能给顾家一个最起码不输现在的未来。”
颜瑟说完，顾六爷并没有立刻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正午的炽白变成了午后偏斜的暖黄，在地面上的光带一寸一寸地往东挪。
颜瑟倒是很沉得住气，既没有逼他尽快做决定，也没有再开口劝他，她静静喝着金书玉递过来的茶水，像是一点不在乎顾六爷会做什么样的决定。
最终顾六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那串帝王绿的玉珠被他留在了桌面上。
“罢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未来顾家始终还是年轻人的天下，我一个老头子可操不了这么多心了。”
颜瑟这才放下茶杯，终于从太师椅上起身，但没有再多的动作了：“晚辈恭送六爷。”
顾六爷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别墅。
金书玉一路将人送出去，送上车后，这才回了主楼。
刚一进门，他就听见夫人命令的语气传了过来，“金管家，把这里的家具重新换一遍，以后主楼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放进来。”
他连忙低头应是，然后慢步走上前，将刚刚取来的平板递了过去，“这是今天下午为您安排的养护疗程，您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现在安排司机送您过去或者我联系团队上门。”
“不用了，让人备车。我要去一趟秦家。”
金书玉微微一愣：“好......”
“嗯。”颜瑟抬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指尖拂过耳后时有一瞬的停顿，“让人盯着点顾砚那边，在秦家来接人之前，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意外。”
她说着，低头拿过桌面上的帝王绿玉珠，“还有这个，让人收好。”
金书玉双手接过玉珠，再次躬身后便退下去安排了。
颜瑟上楼换了身白色珠光缎面连衣裙，配了一双白色羊皮小高跟，下来的时候，车已经备好了，她在金书玉的陪同下上了车，金书玉刚要为她关门，一只手突然出现抵在了车门框上。
颜瑟微微抬头，看到了一张英俊中带着些许野性的脸。
“阿烬？”
方烬低头，神色温驯，但卡在车门上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夫人，让我陪您一起去吧。”
秦家那种虎狼之地，他怎么能放心夫人一个人前去呢？
颜瑟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也不是不行，求我。”
方烬愣了一下，随后在一众保镖和金书玉的注视下，单膝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