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虚空腐蚀后的尸体铺成了弗雷尔卓德的道路。
暴雪狂风在雪原上肆虐,人民迫切地需要一场平和,一场温暖。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们,拥抱能融化一切臻冰,于是人们把生存的渴求唱进歌谣,于是神明在弗雷尔卓德降下第一缕火焰——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成了冻土上的第一缕生机。
暴雪压弯高山
压不垮我的脊梁
不惧猛兽的冰之子
在雪原上闯荡
奥恩赐予我们火焰
让铁器破开冰霜
解救人们于风暴中
带来喜悦和安康
……
可弗雷尔卓德终究不是一片安详的土地。
战母的部族——凛冬之爪,在弗雷尔卓德留下了深深的爪印。这片土地上的生灵要么臣服,要么拿起武器和他们抗争。
当瑟庄妮骑钢鬃踏碎血盟石座时,整个北方都听见了寒冰破裂的声音。这位年轻的战母不饮蜜酒,只饮战败者的悲鸣;不敬旧神,只敬力量本身。凛冬之爪的掠夺者们如暴风雪般席卷着每一个拒绝低头的部落——炉户、廓吉雅,甚至是北方的巨魔氏族。战败者的命运被简单刻在冰墙上:男人成为奴隶,女人成为战利品,孩童成为未来的爪牙。
“软弱者不配拥有土地。”瑟庄妮的宣告伴随着冰霜守卫的号角,传遍了嚎哭深渊的每一个角落。她的版图在扩张,奴隶的锁链在增长。这位北方最强大的战母,正用敌人的颅骨为自己加冕。
雪原的另一端,另一种声音正在崛起。
艾希·阿瓦罗萨步履轻盈地走过难民的帐篷。这位传承远古血脉的战母没有挥舞链枷,而是举起长弓阿瓦罗萨之弓——但射出的不是箭矢,而是希望。她解放瑟庄妮留下的奴隶营,将锁链重铸为犁铧;她接纳溃败的部族,让他们在阿瓦罗萨的旗帜下平等地站立。她的名声不建立在征服,而建立在庇护。
两位战母曾在冰风节上分享过同一块烤熊肉,曾在极夜里对着极光立下姐妹誓言。但如今,当瑟庄妮听说又一个枷锁被砸开时,她捏碎了用敌人头骨制成的蜜酒碗。
“她把我们的战士变成了懦夫。”瑟庄妮对部族说,“把荣耀变成了施舍。”
“她把我们的同胞变成了野兽。”艾希回应她的追随者,“把生存变成了奴役。”
冰原开始分裂。不属于任何一方的旅行者被卡在中间——他们时而被凛冬之爪劫掠,时而被阿瓦罗萨庇护。两位战母的斥候小队开始频繁相遇,摩擦从眼神交锋升级为兵刃相接。整个弗雷尔卓德都在屏息等待那场必将到来的战争。
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一块臻冰松动了。
虚空监视者第三次将触手伸向这个世界。起初只是零星的怪兽——遁地兽撕裂了冻土,掠夺者猎杀了冰蜥群。但很快,紫色的腐化如瘟疫般蔓延,整个北方部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扭曲的裂隙中。
凛冬之爪最强大的血战士在虚空裂隙前失去了理智。阿瓦罗萨最精锐的弓手在虚空之眼的凝视下化为冰屑。两位战母各自的战场,同时变成了一场屠杀。
瑟庄妮在撤退时遭遇了艾希的部队。两支军队在风裂峡谷对峙,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瑟庄妮举起了她的链枷,艾希拉开了她的长弓。就在这一刻,大地裂开了——紫色的虚空触须从冰层下喷涌而出,瞬间吞噬了双方的前锋部队。
没有言语,只有一个眼神。
那一刻,两位战母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东西——同样的悲悯,同样的爱恋,同样的决心。
瑟庄妮的链枷第一个砸向虚空构造体。艾希的魔法水晶箭几乎同时射穿了掠夺者的复眼。凛冬之爪的狂战士与阿瓦罗萨的护卫背靠背作战,奴隶与自由民肩并肩搏杀。冰裔的魔法与血战士的狂怒第一次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守护脚下那片他们共同热爱的土地。
(二)
就在遁地兽的利爪即将撕碎一群孩童之际,一支腐朽之箭精准地击中了遁地兽的头颅,遁地兽吃痛缩回了地下。
“保护好他们。”拉亚斯特与韦鲁斯一起冲向虚空军队。
萨勒芬妮的小舞台上放着一个装满海克斯武器的大箱子,几面海克斯盾牌被快速取出,在妇孺面前立起一道屏障。蔚戴着海克斯拳套把面前的虚空爬虫一拳击碎;凯特琳使用海克斯狙击枪如同打靶一样击杀着虚空蜉蝣;崔斯特像扔扑克牌一样扔出海克斯刀片炸弹,每次爆炸都能炸飞一小群虚空生物;格雷福斯拿上了可以连续射击两百发的海克斯□□,无需频繁换弹的畅快感让他沉浸在射击之中。
任凭艾希箭无虚发,铺天盖地的虚空虫群仍越靠越近,一场肉搏战在所难免。艾希左手抡起臻冰弓击倒一只虚空爬虫,右手拿着臻冰箭戳穿一只虚空蜥蜴的复眼,虚空生物腐蚀性的血液融化了她的斗篷,灼伤了她的双手。
一支猩红的箭矢瞬间洞穿了艾希前方整片虚空生物,箭矢蕴含的血魔法让这些虚空生物的腐蚀形同虚设。拉亚斯特的镰刀硕大又不失轻巧,几道红光闪过,爬到瑟庄妮坐骑上的虚空虫被一一斩杀,而瑟庄妮毫发无损。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虚空军队停滞不前。
“可恶的飞升者怎么还活着!”一只体型巨大的遁地兽破土而出,恶狠狠地咒骂。
“好哇,雷克塞!”拉亚斯特的目光锁向遁地兽硕大的头颅,“千年前没能让你死在战场上可真是一大遗憾。”
“拉亚斯特……怎么会?”雷克塞强忍着心中的战栗,朝拉亚斯特扑了过去,“全部都给我上,虚空必胜!”
一时间,虚空虫群的速度骤然提升,边缘的冰裔战士抵挡不住,虚空几乎以合围之势发起攻击。
“撤退,虚空败了!”
忽然,雷克塞听到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虚空虫群愣了一下,便迅速开始撤退,冰裔战士们得以喘息。
“你们是懦夫吗,给我进攻!”雷克塞一边抗衡着韦鲁斯和拉亚斯特,一边发出指令。
“快跑,飞升者要把我们全杀了!”
那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又一次出现,这回虚空虫群撤退得更快了,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令他们恐惧的画面,开始毫无秩序地逃窜,踩死撞死的虚空生物不计其数。
“混蛋!”雷克塞的声呐锁定了一块竖着盾牌的区域,她重新下达命令,将一队虚空遁地兽的声音系统封闭,猎杀区域中的所有人类。
虚空遁地兽在地下依靠声呐辨别方向。封闭听觉后,它们同时丧失了锁定目标的能力。韦鲁斯感知到地下的异动,迅速射出一支毁灭之箭,几只虚空遁地兽被炸出地面,剩下的几只也在爆炸中迷失了方向。但有一只遁地兽却恰好在海克斯盾牌的前方破土而出,朝着孩子们咬去。
萨勒芬妮看着面前钻出的遁地兽吓了一跳,连忙把孩子拽到身后,并发出撤退的命令,可对它毫无作用。萨勒芬妮连忙举枪射击,子弹击中了遁地兽的后腿,遁地兽发出嘶鸣声,一爪子把她手中的枪打飞。
“快回去!”凯特琳已经察觉到后方的变故,连忙拉着蔚往回赶。
“嘶……”萨勒芬妮倒吸一口凉气,她听不到这只遁地兽的歌声。于是她将匕首横在胸前,与遁地兽对峙。遁地兽的后腿受伤,无法发起扑杀,便用爪子朝萨勒芬妮发起攻击。
梆!巨大的力量通过匕首传来,把萨勒芬妮击倒在地,当脑袋接触到地面时,她无比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属于自己的声音,如此渺小。砰!凯特琳的子弹从百米之外精准穿透了遁地兽的脑袋。萨勒芬妮将匕首插进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一群废物!”雷克塞骂了一声,不惜以半边爪子被拉亚斯特切断为代价,用尾巴从冻土之下卷起一块巨石,狠狠扔向那片竖着盾牌的区域。
“快跑!”凯特琳冲萨勒芬妮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在人群的尖叫声中,冰川被巨石砸出裂隙,冰块和积雪拖着数不清的人往山谷中滑落。
(三)
“这是……在哪?”
萨勒芬妮扶着脑袋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塞满软垫的大帐篷里,身边躺着许多孩童和老人,不少人都受着伤,一个大个子正领着几名操纵着灵力的法师治疗伤员。
“唔,你醒啦。”大个子敦厚的声音响起,“他们说是你保护了他们,没想到你身体这么小,却有这么大能量。不过你的小盾牌没有我的大盾牌结实,它现在已经裂开了。”
萨勒芬妮看着大个子手里拿着自己的小舞台,愣了一下:“虽然有点像,但这个其实不是盾牌啦……”
“哈哈,别管是什么,在我布隆看来,只要能帮人们挡住风雪,那就是一块好盾牌!”布隆的笑声十分憨厚,“除了脸被冰碴子划了一道,你的身体没事,让我们的治愈法师治疗几次就会完全长好。”
“这里是所有伤员了吗?我没看到和我一起来的朋友,他们在和虚空战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萨勒芬妮有些不安。
“唔,原来你们是一起的呀,不用担心他们,正面的虚空已经被击退了,现在他们正在和阿瓦罗萨一起清理侧面的虚空。”布隆擦拭着一面巨大的盾牌,“我现在需要出去一下。”
布隆举着那面盾牌,跑出了帐篷。萨勒芬妮从帐篷里伸出脑袋,打量着这个部落。萨勒芬妮从没听到过这么响亮的心跳声,像一名无畏的鼓手,站在所有人面前敲着他自己的拍子。静下心来倾听,那道指引她来到这里的歌声似乎近在咫尺。
许多海克斯装备都严重破损,好在还剩一些工具和零件可以正常使用。萨勒芬妮拿着这些工具开始修理声音放大装置——这是小舞台的核心部件,萨勒芬妮在它的帮助下可以听到皮尔特沃夫和祖安的声音。如果没有它,能不能听到那首来自弗雷尔卓德的歌,萨勒芬妮自己也不清楚。
没一会儿,帐篷外面响起了争吵声。
“第三次,第三次了布隆!”一名手腕上戴着锁链的男子冲布隆吼道。
布隆还是用他平和敦厚的声音回应:“现在虚空入侵,就算你逃走,也找不到愿意帮你的人。更何况,没有法师的帮助,你也逃不走。”
“那你就让我出去和虚空战……哦?”戴锁链的男子像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朝着布隆邪魅一笑,“这次你可拦不住我了!”
说罢,便朝萨勒芬妮所在的帐篷冲去。
“住手,塞拉斯!”布隆赶忙追向帐篷,但塞拉斯的锁链已经缠住了萨勒芬妮的手臂。
这一刻,三人都惊呆了。
布隆震惊地以为塞拉斯吸收了强大魔法,摆出防御姿势准备战斗。
塞拉斯震惊于明明感觉吸收了强大的魔法,却发现不能发出攻击,不能给自身加速,也无法施展传送之类的法术。
萨勒芬妮震惊于她听到心声也没明白为何眼前这两人如此震惊。
“小姐,你的魔法应该怎么用……”塞拉斯尴尬地问。
“让我想一想。”萨勒芬妮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你先唱两句歌,然后再听一听试试。”
塞拉斯照做了,除了周围的伤员舒展了些皱着的眉头以外,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哥哥唱歌真的好难听呀。”一位几岁的小孩子捂着耳朵说。
“对。”几个小孩子附和。
塞拉斯觉得自己被戏弄了,但当他静下心,把视线转移到萨勒芬妮身上,就听到萨勒芬妮在心里说:好像还能安抚灵魂,不过真的没有别的啦。
“布隆……”塞拉斯朝布隆说道。
“怎么了?”
“把盾牌放下吧,我有点心累……”
(四)
明月照雪亮堂堂
红红脸蛋谁模样
雪原上的小顽童
摘下星星系腰上
……
巨大的篝火在部落的最中间燃起,温暖的火光照亮了每一顶帐篷。萨勒芬妮借着火光修理小舞台,塞拉斯和布隆在一旁烤制牦牛肉,孩子们围着篝火唱着童谣。
“孩子们唱得可真好听。”萨勒芬妮单手托着脑袋,望着孩子们,“怎么弗雷尔卓德人唱歌都这么好听呀。”
“唔,这片雪原上的东西不多,所以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子,每天都要唱几首歌。”布隆一边烤着牦牛肉一边回答,“虽然生存不靠希望,但生活需要希望。”
“从南边过来的时候,德玛西亚的军队怎么没有拦着你?”塞拉斯朝萨勒芬妮问道。
“本来是要被拦着的,不过他们也有害怕的东西不是吗?”萨勒芬妮反问。
“他们迟早要畏惧一切。”塞拉斯满脸不屑,“从他们宣布取消禁魔,让所有法师聚集在一座城市开始,我就知道他们一定会出尔反尔。”
“这也是我一直拦住你的原因。”布隆将一块牦牛肉一分为二,“单凭魔法师在德玛西亚站不住脚,如果你没有和凛冬之爪一起进攻德玛西亚,第二次禁魔行动也不会如此残酷。”
“行了布隆,你说的那些和平都要把我的耳朵磨出茧子了,改变德玛西亚必须流血才行。”塞拉斯把烤好的牦牛肉递给孩子们,“我只是想让德玛西亚所有会魔法的孩子和在弗雷尔卓德的孩子一样可以每天吃烤牦牛肉,而不是被关在大牢里面等死。”
“你胳膊上的烙印……”萨勒芬妮想起法师排队被打上烙印的场面,“不做坏事也会被抓起来吗?”
“你承认做了坏事,德玛西亚反而可能会原谅你,但也许哪一天你可能会做坏事,德玛西亚可就要把你抓起来喽。”塞拉斯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说,“不过我没那么蠢,现在虚空入侵,我只是想去前线出一份力,但布隆一直不相信我。”
布隆端着切好的牦牛肉:“你三天跑两次,谁知道你是真的去前线还是偷袭德玛西亚。更何况你吸收治愈魔法之后发挥的作用不比在前线的功劳小。”
“我听到你心里现在确实是这样想的,不过我也不敢保证明天你会不会有别的想法。”萨勒芬妮听到了塞拉斯的歌,一首节奏凌乱的战歌。
“真是奇怪,你戴上那戒指,我才能吸收你这魔法,虽然只能维持半天,不过也不算完全没用。如果我在之前遇到你的能力,德玛西亚就不会死这么多人。毕竟在那里,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儿。”塞拉斯咬下一块牦牛肉,“如果唱几首歌可以少死几名法师,我倒也乐意唱,其实我也会写歌。”
塞拉斯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囊,从锦囊中抽出半张纸,上面写着——
花朵盛开了
戴上绿叶的蝴蝶发卡
新芽破土时
赞扬枯枝对大地擘画
新的面孔呀
请把褶皱晕染在脸颊
镜中人识你
镜前你如何回答
萨勒芬妮愣住了,但直觉告诉她,这首歌似乎还没有写完。
“芬妮小姐,我还是没太明白你让我帮你找纯粹天真的歌声是什么意思。”布隆一心二用,一边喂孩子们吃饭,一边听着对话。
“我也只能听到,好像是两个,但却又像是一个?”萨勒芬妮挠了挠头,“不过我能肯定,他的歌声肯定和孩子们一样动听。”
寒风掠过山谷,飘落的雪花在篝火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如同每个人的眸中闪烁着的火苗。孩子们簇拥在大人身旁,开始听布隆讲故事。
“虚空生物在弗雷尔卓德的领土上屠戮,唤醒了沉睡中的旧神,也招惹了这只恐惧之物降临于此。如果这个恶魔当时没有在帷幕的另一侧采取行动,符文战争会不会有另外的结果?很难说,但到了后来,所剩无几的关于暗影魔法的传说被人藏匿了起来,使用这种魔法也被许多地方的人等同于死亡判决。
精神领域成为牢笼,只有寥寥无几的闯入者维持着这个领域,而魔腾也变得饥肠辘辘。只有一样东西的味道接近它曾品尝过的恐惧大餐,那就是当凡人的思绪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飘过虚无。魔法的波流划分着两个领域间的界限,在这里平和的梦境很容易就会变成梦魇——而随着这股魔法流,魔腾找到了让自己进入梦醒后的凡尘世界的方式。
那些因伤痛哀号和恐惧虚空的弗雷尔卓德人民,都受到了这黑暗的沾染。魔腾吸干他们的斗志,侵扰他们的梦境,让无名的恐惧日日夜夜咬住他们不放,甚至导致一些人对自己的同胞犯下骇人听闻的恐怖罪行。
没人能说清楚,究竟是这些苦难从无到有地造就了魔腾,还是某个饱受折磨的构造体受到它的腐化变成了某种更加自我、更加夺命的存在,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让这个新生的暗影生物具备了非物质的形体和不可捉摸的恐怖。魔腾不理解任何友善、荣誉或高尚——它是恐惧的实体化身,不需要那些自我约束和控制。此刻,魔腾正沉浸在肆意掠食恐惧的快感之中。”
“布隆,你从哪听来的这个故事,不过什么东西也别想吓到我。”塞拉斯拿起自己的锁链挥舞了两圈。
“唔,这可不是故事,这是我的兔子朋友告诉我的。”
(五)
在弗雷尔卓德这片雪原上,每个人在孩童时期都在不停唱着歌谣。阿瓦罗萨部族的歌谣里喜欢记录生活,而诺台人的歌谣往往书写着他们自己的梦。蕾卡——那位以歌谣为针、以传说为线的母亲,在帐篷的昏黄灯火中,将世界的秘密缝进幼子的耳廓。这孩子的童年是风中的笛声,是每个村庄篝火旁尚未冷却的尾音,是初冬最后一次狂欢里,艾□□亚羽翼抖落的、细碎的微光。
他在命名日那天收到一支长笛,是母亲蕾卡剪下自己的一段声音赠予他。斯弗尔尚歌——这名字在舌尖滚动时,便已是一场兵器的幻梦。绳结记录着足迹,如同岁月在心灵上打的结,解不开,便成了胎记。
然后,冰雪吞没了歌谣,劫掠者的钢刃斩断了琴弦。他被拽离母亲的衣角,像一颗种子被风吹离母株,落进霜卫主堡冰冷的石缝里。雪落了一层又一层,覆盖了呼唤,覆盖了归途,覆盖了所有“不可能”的断言。跪倒在三姐妹的部族前,冰霜女巫把方向交给了他——那首歌谣是钥匙,是获取雪怪力量的秘径。
于是,驯鹿的蹄声成了叛逃的鼓点。一个孩子在鹿背上闯入风雪,不是因为他相信自己是英雄,而是因为母亲的歌谣里,英雄从来都是从不敢想象开始的。
年纪越小,梦境越大;越是经历,越是难寐。现实得到的东西越多,梦中的自己就越来越渺小,成长就是这样。
帐篷外,积雪堆积了一层又一层;帐篷里,众人在炉火的温暖中睡得正香。几只雪橇犬像几簇棉花一样趴在一起,跟着炉火的节奏打着呼噜声。
梦境就像一张雪花织成的大网,每个人的梦都能轻盈地落在网上。此刻,帐篷中已然织就了一片独特的梦。小孩子最喜欢做梦,魔腾也最喜欢品尝新生的恐惧。
这片梦境中突然出现一个洞,一个长着兔子耳朵的瓦斯塔亚人从洞中仓促跃出。与此同时,一片诡异的黑雾将这片梦境笼罩,魔腾的身影在黑雾中穿梭着。
“阿萝拉……有趣,你的恐惧来自我,只可惜你这种人不会做梦。”魔腾诡异的声音在每个人的梦中响起。
刹那间,所有人的梦都变成一片虚无,只剩下彼此的身影。
“大家快来站在一起!”阿萝拉飞快地使用穿梭魔法,把所有孩童都放在了布隆身后。
“这是怎么回事?”塞拉斯望着那逼近的黑雾,“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你们的梦,法师朋友,如果梦死了,现实中也会死掉。”阿萝拉回答。
咻咻咻!几支闪着银光的箭矢从黑雾中划向塞拉斯。
“小心,那是你们的梦魇。”阿萝拉挥动魔法棒,使用穿梭魔法销毁了那些箭矢。
一支搜魔人小队从黑雾中走出,塞拉斯永远无法忘记他们的模样——那些亲手把烙铁烧红的人。一只只虚空爬虫从搜魔人小队背后涌出,孩子们的恐惧催生了它们。
“阿萝拉,握住他的手!”布隆举着盾牌大喊。
阿萝拉把手递给塞拉斯,在接触到阿萝拉的瞬间,塞拉斯手腕上的锁链闪烁出耀眼的光芒,塞拉斯开始使用与阿萝拉一样的法术与魔腾周旋。
“只要坚持到天亮就没事了。”布隆抡起盾牌砸死了几只想要扑上来的虚空爬虫。
塞拉斯和阿萝拉化作两条闪电在黑雾中穿梭,布隆和几名治疗法师艰难地抵挡着虚空虫。孩子们被吓得号啕大哭,可哭声越大,这些生物似乎就越强。
“为什么在梦里你也会有盾牌,盾牌也会做梦吗?”萨勒芬妮觉得十分反常。
“唔,我想可能是因为大家梦里的我都是有盾牌的样子吧?”布隆回答。
嘭!浑身是血的塞拉斯被狠狠地砸到了布隆的盾牌上,他吸收的法力即将耗尽,已经无法再次发动魔法。
阿萝拉扶起塞拉斯,闪烁在布隆面前:“没办法撑到天亮,这次恐惧对魔腾的吸引力太强。”
失去了干扰,黑雾开始肆无忌惮地向众人袭来,虚空爬虫和搜魔人小队已经把众人团团围住。布隆面色凝重,举着盾牌站在最前方——他早就准备好为了弗雷尔卓德牺牲自己。
“这是梦……梦?”萨勒芬妮灵光一现,“大家快想一想我手上的戒指!”
众人来不及多问,开始在脑海中思索那枚戒指的样子,好在那枚戒指相当朴素,一个绿色的光环在萨勒芬妮手指上飞速凝聚。戒指凝聚成功的一瞬间便发出耀眼的光芒,驱散了一大片黑雾。孩子们在戒指温暖的光芒下停止哭泣,那些黑雾中的梦魇也随之消散。
“难道说……”塞拉斯怔怔地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锁链,“原来如此,快试试能不能把战母请过来!”
“哪位战母?”
“都行!”
于是在众人努力地想象后,艾希和瑟庄妮凭空出现在梦境中,甚至连瑟庄妮的坐骑都在。
“什么情况?”艾希和瑟庄妮异口同声地发问。
“来不及解释了,快挡住黑雾!”
两位战母施展寒冰魔法,在黑雾前筑起一道冰墙。
“快想想还有什么!”
一时间,巨大雪球、各种武器,甚至帐篷、烤炉……只要是大家一起见过的东西开始一样样被凝聚出来。可两位战母终究是在别人的梦里,实力大打折扣——冰墙上已经开始出现裂隙。
“还有什么是大家都能想起来的吗,这些似乎都派不上用场。”阿萝拉指着那堆成小山的物品。
“我听过了,”萨勒芬妮环视一周,“还剩一首大家都会唱的歌。”
“一首歌?”阿萝拉皱起了眉头,“我没试过,不过这应该也算精神的一种,或许有用?”
“凛冽的寒风肆意咆哮,我们转身让风推着跑。”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唱出了第一句。
也许前方的迷惘
没有人照亮我身旁
就算跌倒在路上
抓两把雪花在手掌
今晚月亮拉上窗
明天依旧充满阳光
使我心安处
有你在身旁
一块麋鹿形状的雪块在黑雾中炸开,在梦境的虚无中留下一片雪原的颜色。紧接着,各种各样充满想象力的雪块开始在黑雾中爆炸,魔腾在黑雾中发出愤怒的嘶吼。
“努努和威朗普来瞧瞧谁这么有想象力。”
一只雪人驮着一名男孩从黑雾中走出,每走一步,就向黑雾中扔出一块造型奇特的雪。
“努努,你来得真是时候!”布隆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动。
“我听到你们在梦里画画,就赶紧过来了,不过威朗普今天吃太多了,跑得比较慢,吃太多可不太健康哦威朗普。”努努拍着威朗普的大肚子,威朗普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黑色可真不好看,威朗普,我们把黑色涂成白色吧!”
一块块造型奇特的雪块在黑暗中炸开,在努努和威朗普的魔力下,魔腾奇迹般地消散了。
“只要世界上还有恐惧,魔腾就永不止息,再见啦朋友们。”阿萝拉发动穿梭魔法,消失在梦境中。
在阿萝拉消失的瞬间,众人一起醒了过来。还是深夜,还是那顶帐篷,还是那几条雪橇犬守护着大家。雪橇犬们看到醒来的孩子,赶紧跑过来舔着孩子们的脸。
“布隆,快带我去,我找到歌声了。”
(六)
在冰川的皱纹深处,曾有一个种族以山脊为琴、以风雪为弦。他们是弗雷尔卓德最古老的音符,却在某次大地的颤抖中,只剩下了尾音。最后一位歌者,被迫聆听同胞的沉默——魔力如血液般流尽,文明的心智碎成冰晶,凝结成一枚宝石,冰封着所有凡间灵魂不敢言说的梦。
他名为守护,实则囚徒。外形是心的镜子,数百年却只照见凡人的贪婪与恐惧。于是尖牙生长,利爪愈利,怪物是他唯一的语言。废墟是他的王国,孤独是他的王冠。他记得使命,却遗忘了名字;记得守护,却遗忘了为何守护。曾经,有过歌谣——那旋律沉在意识的冰层之下,像一条冻僵的河。
然后,一个孩子跌跌撞撞,踩碎了数百年的寂静。
怪兽苏醒,死亡摆好姿势。但宝石却背叛了他——宝石上显现的并非掠夺,而是屠龙者的英姿、斩蛇者的锋芒。那孩子大吼,长笛作剑,可当剑锋落到自己身上时,溅落的却是眼泪。母亲的歌谣从记忆深处浮起,像温泉融化冻土。孩子看见的从来都不是野兽,而是一个等待了太久的、友谊的空位。
孩子把心意揉进雪球中,击中了他。
第一下是冒犯,第二下是邀请。愤怒碎裂,惊讶生长,喜悦破土而出。外形开始柔软,尖牙缩回,绒毛蓬松如未落的雪。怒吼成了大笑,那是他遗忘已久的母语。直到——长笛被他不小心弄断,孩子的哭声响起。
那一刻,宝石中的景象流转。他看见火海中的车队,听见风中的呼唤,感受到一种古老的震动:爱,在绝望中依然跳动。三姐妹未曾给予的,这个人类幼崽却随身携带。他忽然明白,自己守护的从来不是宝石,而是使宝石成形的那颗心。
大手轻摆,光芒流淌。想象获得了骨骼,臻冰里也蕴藏着梦境。破碎的长笛重聚,在这个名叫努努的孩子的呼唤声中,守护者终于从镜中认出了自己——威朗普,一个被想象出来的名字,从此成为最真实的存在。
童谣,是大人做了一场关于童年的梦吗?什么是属于自己的声音呢?萨勒芬妮已经记不太清。那种指引她倾听的节拍太响,以至于她几乎忘了自己小时候都做过什么梦。是梦到糖果的甜,梦到火炉的暖,还是梦到了什么?这些似乎都在同一个瞬间忘记,似乎经历成长就要抛掉一切,似乎变得不再有梦。于是梦成了奢望,成了幼稚,成了幼稚的心灵记录在小本本上的歌词。
江河流,声轰鸣,磐石立,听风吟
最纯净的声音,最天真的灵魂
透过你的心灵,我看到了你的故事
一篇待续的史诗,一首未尽的颂歌
相遇,相伴,相知,相信
雪原精灵们,肩上落着雪原的颜色
两个心跳却画出同一抹鲜红
和雪域中的你们一样
我曾站在两座城市之间的桥梁上眺望
无边无际,方向迷失
我们是两个不同世界里同样的人
在两个片场里扮演着同样的微笑
但我知道表演者从未是我们
没有送你们一句未来的祝福
因为我们做着一场世界的梦
世界不会相信梦想家
世界不能没有梦想家
在古霜口附近的雪山山顶,极光在地面上画出绚丽的色彩。威朗普把自己最珍视的宝石交给萨勒芬妮,让萨勒芬妮听到了来自宇宙深处的歌声——一首虚空的哀歌,还有属于自己心中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