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椒房里的表亲

馆陶将靠近陈皇后的席挪远了些。

“这样坐,来的人不好答话。”

陈后看着母亲手里的席缘,说窦宁并非初见,不必隔得如此远。母亲便将席放回,却又叫宫人换一只案,案上该留的礼物另放一边,不能让来人以为这次见面只是问一句家中可好。

“本来也可先问家中。”陈后说。

馆陶没有反对,只问她陛下昨日几时离开。

“问这个做什么?”

“我总得知道你近日好不好。”

“他不是只来这里便无事可做。”

母亲笑了一下,说她倒学会替陛下开脱了。陈后叫宫人把席上的褶抚平,没接这句话。她知道母亲来是关心,也知道自己一旦说昨日陛下没来,接下来许多原本无需问的话,就都得答。

窦宁奉许入宫,由馆陶派来的人引进,到了门前又候了一回。她随母亲进过宫,单独来得少,行过礼以后站得很直,陈后叫坐,仍先看馆陶。

“来见我,怎么总看我母亲?”陈后笑问。

窦宁这才露出一点从前的模样:“公主问我母亲的事,我怕漏了。”

“我还没有问。”馆陶说。

“你不问,她也记着。”

陈后叫人退开些,又将刚挪过的席往近处让。窦宁坐下以后,她看见对方袖边有一处新换的缝线,料子一样,细看才知不是整件新裁。她本想问,近日府中那许多事可已安定,话到嘴边,却先问了窦夫人身体。

“母亲好。”

“府上来客多,想必很忙。”

“还应付得过来。”

“你父亲呢?”

“也好。”

馆陶将一只小奁推近,里面是预备赐给窦家的物件。她叫人记清是为丞相新任道贺,接着问魏其近来可曾抱怨休息太少,又与哪些人常谈到深夜。

窦宁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陈后听着,有几个名字近日也从陛下口中听过。那些人想立新礼、兴新制,陛下说起时有意气,像一个终于可以照自己心意整顿许多事的少年。可他也曾说,有些话一传到祖母那里,就先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她不知道窦家是否也听过相同的话。

“你父亲与太尉相处可好?”她问。

“家父常与太尉议事。”

“议得顺不顺?”

窦宁顿了顿:“我没有在旁边听。”

馆陶抬眼看她。陈后却觉得这句比前面几句好,便接着问,既没有听,可曾见父亲因太尉来人便生气,或是哪家的礼物特别叫人退回。

“未曾。”

“这便是了。总不必每句都答不知。”

她将盛饮的器皿推过去,窦宁连忙起身来接,没留神袖缘勾住案角。陈后伸手替她脱开,指尖摸到那道新缝的线,终于问了出来。

“怎么单换了这里?”

窦宁垂眼:“弄脏了,洗不净。”

“什么脏物,倒要裁掉?”

对方的手覆到袖边,没有回答。陈后想起母亲说过的那件命案,才意识到自己把本想绕开的事,问得这样近。

她收回手,叫宫人另取一件适合送人的衣料。

窦宁立刻辞谢:“原没有破到不能穿。”

“给你留着,又不是叫你现在换。”

“府中也并不缺。”

陈后笑意微顿。她知道窦家不缺,正因是熟人,才以为自己可以随手送。可窦宁的拒绝很郑重,仿佛若收下,就连袖上原来沾过的什么也得一并交代。

馆陶在旁边说,既是皇后所赐,便应收着,夫人见了也欢喜。窦宁起身再拜,陈后看着她弯下去的背,忽然不想再拿出第二件东西了。

她叫人把案上的礼先撤到外间。

“你坐。”她说,“今日不是专叫你来谢恩。”

馆陶没有拦,却转而问起魏其家中对新礼的看法。列侯若须就国,许多人的儿女婚配、家宅往来都要重新安排,魏其未必不知,只是他常有自己的道理。

陈后听见母亲说这些,才明白今日找这位姑娘来的不止自己。

“丞相在家,也说过这些?”

窦宁答,父亲只叫她帮母亲管好家中,并不将朝中每件事都向儿女说明。

“那家中若有不便,他听不听?”馆陶问。

“会听。”

“听过以后呢?”

窦宁似乎笑了一下:“有时照旧。”

陈后也笑了。母亲的父亲、自己的父亲,窦宁家中的父亲,她们能说的话未必一样,听到某些事不能依自己意思办时,所受的烦恼却倒相近。

“我母亲也是。”她说。

馆陶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责备,只说家里有长辈替她操心,总胜过无人理会。说完又问窦夫人近日是否愿来,陈后这才趁母亲与宫人交代的间隙,低声问窦宁,兄长的事如何。

“还在问。”

“你父亲没有说?”

“家父不肯因己为相,就先过问。”

这话听来很像魏其会说的,陈后点头,问可缺帮忙的人。窦宁立即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了。

“若见过当时情形的人肯说,便能问明。”

“没人肯说?”

“所说前后有些不同。”

“你信哪一句?”

窦宁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答:“我信家兄不会有意害人。”

陈后想说,不是有意也可说清,望见对方一直压着袖缘的手,忽然没把这句劝告说完。母亲从前替她争过的事,有多少也称并无恶意、不过为女儿着想,她未必每回都愿让人从头细问。

她便说:“那就寻到人。若要托话,我替你问一句,别叫人因你家里如今忙,就搁着不办。”

窦宁的肩微微松下,郑重谢她。那谢意与方才为衣料行礼时不同,使陈后忽然又觉得今日这场相见确有用处。她并非只能依母亲的话接待人,也能给亲近者一件实际所需的东西。

“不过,”她补道,“我只问有人办没有,不能替你兄长说昨日究竟做过什么。”

“我知道。”

“也别先向外头说是我的话。”

窦宁又应下了。

陈后让她试着将方才赐的衣料在手边展开。窦宁不敢,陈后便亲自抬起一角,说只是看看颜色,难道收回家才许看。

“母亲替我挑衣,也总说这个颜色好。”窦宁道,“到了穿的时候,又说今日来客不宜太鲜,换了另一件。”

“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只是挑的时候说适合我,穿的时候又只问要见谁。”

陈后轻轻笑了:“这里倒没人这样问我,他们知道我今日要见谁,比我自己还早。有时我还未说要见,人已经先在外头等着。”

“那便等着?皇后不想见,也不能回绝?”

“可以回绝。回绝以后,又得解释为何不见。若说不舒服,下回就有人问过哪位医者,说今日好了没有。若说有事,便又要问我究竟忙什么。”

她将衣料重新叠好,示意窦宁接过去。

“倒不如见了。人进来,一时见我脸色不好,自己就知道早些告退。”

窦宁忙问:“那我今日是不是留得太久?”

“我若嫌久,方才为何又叫你坐近?你回去了,只说这里很好,料子也喜欢,别又替我讲成有什么不适。”

“我母亲一定还要问别的。”

“问什么?”

“问皇后用食可好,起居可好,说话可高兴。若我只说都好,她便问我是亲眼见了,还是听旁人这样答的。”

“那你就说亲眼见了。”

“可用了什么,我还未见过。”

陈后笑着招宫人取食,叫给窦宁也添一份。

“如今亲眼见一回,回去好答你母亲。她若还问,便说是我留你吃的,不是你失礼讨食。”

窦宁有些不好意思:“原不是要这个。”

“我知道。方才你也不是要那块料。你什么都不要,我却还得想一件你能带回去、不必再谢上许久的东西。”

食案送进来,宫人将原先摆着的器物移开,为来客留了可安坐的地方。窦宁终于松开压在袖边的手,说母亲从前进宫回来,也曾这样笑过,说里头待人十分周到,偏自己总怕多用了一样什么。

“她们若因此不来,我可就只剩那些不怕多用的人能见了。”陈后说。

馆陶转回身,问她们在说什么。陈后将所许的话说明,母亲听完,说问一句无妨,魏其如今正是为国分忧的时候,家中案事若被人添枝加叶,也并非他一家的体面。

陈后听着,先前那点独自作主的快意又淡了。母亲比她更知道如何使一句私下关照听来妥帖,她原本只是想帮一个熟人,对方却已被安放进朝廷与宗亲的关系里。

门外忽有宫人传话,陛下稍后将过来。

馆陶起身叫人收去不合礼数的东西,窦宁也跟着站起。陈后看着方才好容易才坐近的人又退回原位,便吩咐先留一会儿,不必惊忙离开。

“已见完了,何必还留?”馆陶问。

“陛下也认得她父亲。”

“所以才不该让人觉得特意等在这里。”

陈后正要说并非特意,宫人已来到案边,询问是否将赐物一同送出。她看着窦宁,忽然知道若继续留,窦宁也会觉得难堪,只得点头。

送人出去时,她自己走了几步。宫道上行止都有规矩,窦宁回身再行礼,她没有再让免,只问了一句母亲是否还总将好东西留给兄长。

窦宁怔了怔,随即笑了:“母亲说,我若真缺什么,会自己去要。阿兄却会以为旁人都该知道。”

陈后笑出了声。宫人不明白她们所笑何事,仍在旁边安静候着。窦宁趁这片刻,将那件衣料的谢意又说了一遍,这次没有那样生硬。

人走远了,馆陶才过来,说女儿如今待客比先前稳妥,也知道要问能问到的话。陈后听着赞许,却总觉得与幼时受夸不同,像她今日做过的每个动作,都有一项母亲早已在等的用处。

陛下来时,先问了魏其家人是否来过。

她说刚走,接着将自己托问案事的话一并说明。刘彻听到末尾,反问她,是魏其的意思,还是家人的意思。

“是我见她愁,想替她问。”

“丞相知道?”

“未必。”

刘彻没有再问,叫人将今日带来的几片简放好。

“魏其办事常太直,有时连旁人为何迟疑都不肯听完。”

陈后想起窦宁的话,笑着道:“他女儿也是这样说的。在家肯听,听完照旧。”

“那还算听?”

“总比没听便叫人出去好。”

他也笑了,坐下来问她今日听到什么有趣的事。

她说了妇人替儿女藏好东西的笑话。刘彻听完,说:“若是我给自己藏的,大概也不会先说。你试着找找。”

“藏在何处?”

“告诉你,便不叫藏了。”

她明知他逗自己,仍往他方才放简的地方看。他将那几片按住,不肯给,两人又说了些并不关朝政的话。方才满屋的席与礼物终于不再挡在眼前,连母亲在旁边也暂时不使她难受。

后来有事来请,刘彻起身,她帮他整好一处衣缘。他向她说回头再来,并未许下准确时辰,她却愿意将那话听成会记得。

母亲一直等到宫人重新收拾,才问她,陛下这样近来近去,可曾还有哪位医者未问过。

陈后手中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系带,听见便先说自己并无病。

“我知道。”馆陶道,“我问的是别的。”

“今日都好,何必又说这个。”

母亲叫人退开,将她手中系带取走,换成自己握着她的手。动作很轻,掌心却压得稳,像她小的时候不愿见客,也这样被母亲牵到该坐的地方。

“你今日能替亲戚问话,自然很好。往后还要替更多人想,你总不能只凭陛下今日肯坐下来同你说笑。”

陈后低头看着母亲的手,没有挣开。

馆陶的最后一句终于落下来,像今日所有问话都绕到这里才算问完。

“你何时才能有个儿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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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其旧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