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缄上,可曾写着诏?”窦宁问。
陶翁的女儿将水器放下,看了她一眼。窦宁没有收回问题,只补了一句,若不记得,可以不答。老人想了许久,说府中人是这样称的,至于封上每一个字,他如今说不全。
“是谁称的?”
“侯爷说过,家丞也说。”
“那您并没有把它当成普通家书。”
老人看向申家丞,像在问这句话该怎样接。申家丞没有应,窦宁的手便在膝上收紧。她知道自己方才问过了界,明明来前已经听陆循说过该怎样问,到了这间房里,还是忍不住沿着那点尚可通融的地方,向前再挤一寸。
她请老人重新讲当时所见。这次不插话,直到老人说完,才将亲见封缄、听侯爷称旧命、未曾见过内文分成几项。老人看不清新写的小字,她便一条条念。他听到前两项都点头,到第三项,伸手指了指,叫她留着。
“这个要说。”
“说了,旁人会说您不能证明。”
“我原就不能证明里面。”
窦宁的指尖抵在简边。她抬头,眼前是一个需要女儿搀扶、说一会儿话就要歇的人。父亲尚在里面,这里能寻到的却只有一段不足以救他的记忆。她几乎想问,如果老人愿意少说最后一句,所见封缄不就还能帮父亲一把。可前两项写得再明白,也不能使他从未看见的字忽然落到眼前。
陶家女儿请他们去外头歇,老人要吃药。窦宁起身时,将新记放在席边,没有叫对方立刻认下。申家丞跟出来,低声说自己当年封存无误,若陶翁也能说确实是诏,总多一层凭据。
“他肯认封存。”
“姑娘若把里面的字念给他,或许记得。”
她看向家丞。家丞脸上没有算计的神情,只有熬夜后的倦与急。他是真怕自己当年收存的东西送出去以后,最后竟变成害主人的另一项。他愿意一遍遍说封得清楚、没有混放,却不能替缺失的官中记录作答,于是也盼着老人能多想起来一点。
窦宁把抄文从袖里取出来,取到一半,又压在手心。若自己先念,老人到后来记得的究竟是当年,还是今日她所念,她再也分不开。
院门外忽然有人下车,是窦承。他不放心妹妹今日来问的结果,沿着家人留的去处找来。听说老人只见封缄,他先皱眉,随后说只要将话写得合宜,不必处处给别人留下不利的一句。
“你要怎么合宜?”
“曾见先帝所赐旧诏,家丞封存。这样也没有说他读过。”
窦宁低头,看见自己简上已经有一行近似的话。她方才记前两项时,确实想将它们并在一道,以为不直说读过,便不算替老人多添所见。兄长只不过将她来不及藏好的念头念了出来。
“别人会以为他亲眼见了诏命。”
“别人愿意怎样看,由得我们么?我们已经照实送出去,他们不认。现在不过少添一句不能证明,你就这样不肯?”
兄长说到后来声音高了,陶家女儿走到门边,问他们还要老人答什么。窦承见有外人,收住怒意,将礼数做齐,说只想请陶翁核一句旧事,若答得明白,侯府必不忘此恩。
女人没有应这份恩,只问要核哪一句。
窦宁把手中的简递过去。对方认字不多,便请她念。她先念刚才记的几项,又念到那句并起来的“曾见旧诏”,自己也听见了里面怎样越过未见内文的一层。
女人看着她:“你先前说,他不记得也可不答。现在不是不记得,是没见,你还要他认?”
窦承接话,说不是要他造一个从没有的东西,家中确实存了诏,众人都知道。女人却将门让开,请他进来问父亲,若老人肯认,她不拦。若老人不肯,请不要在门外先将该认的话写妥。
窦宁把简拿回来。
她想起当年去见陆循,自己也是先将许家用度摆在前头,说给过的都是真的,扯辔也是真的,只是不必把那一下另提。如今眼前没有什么可用来迫人的官位,剩下的是侯府恩义与父亲性命。她仍知道怎样说才能使对方不敢拒绝:问他们家中谁做事,问老人是否还领过从前用度,问在自己父亲存亡的时候,究竟忍不忍心少说一句。
她甚至已经看见陶家女人放在门外的水桶,桶沿有修补过的裂缝。这样的人家必有要紧的用钱处,兄长车上正备着钱与布。只须她点一下头,家人就会搬进来,礼物一多,拒绝便显得不近情理。
“把车上的东西留下来,我先同他——”窦承说。
“不留。”
兄长转头看她。
窦宁将那条合并了所见的话抽出,放在另处,重新请陶家女人听其余几项。只见封缄,不见内文;曾听府中称先帝旧命,不能证明宫中怎样发出。女人听明,进屋与父亲说了一遍,老人叫他们再进去。
“照这个说,可以。”
窦宁坐下,把删去的那条也念给老人,说明先前是自己写得不当,不要让他回头以为少认了一句便辜负谁。老人没有谢她,只慢慢点头,问这些写完,是不是还要被叫去别处。
她不能许不会,只说若有司要问,家中会把今日记下的所见说清,不能代他答得更多。他脸上露出一点疲惫,仍说知道了。女儿替他把毡拉到膝上,送客时没有留他们吃食,也没有收车里的布。
出门前,陶家女儿又追出来,问若有司真的来叫父亲,她能不能一同去。老人听话听得慢,她怕旁人问得急,最后连他没听明白也被算作答应。
窦宁不能替来问的人许准,只答会先将这一层说出,若须自行赶去,车马可由家中备。女人听罢,没再推开,说路钱该算,不是买父亲多答一句的钱。她随后问,今日写下的能否给家中也留一个说得明的本,免得过些日子再来的人念得不同,老人还以为是自己记错。
申家丞看窦宁,窦宁点头,请他将同样几项再写一份,当面念过,留下。女人听得仔细,听到自己没听懂的字便让停。窦承在车边等得不耐,进来催了一回,她也没因侯府公子催促便少核最后一句。
等到两份都对明,窦宁将先前写过的不当句子也带走,不留在陶家同正确的混淆。女人送到门口,称父亲若夜里另想起,会让人到约定处留话,但请她不要日日带车来,周围人已经在问是不是陶家也出了案子。
窦宁答应,回头叫车夫以后先到巷外等,派一个人来问即可。
窦承一路不说话。到车旁,他才问妹妹,若这一句话真能让父亲多活一日,她往后想起今日,能否睡得着。
“我不知道。”她答。
“那你为什么敢停?”
“因为他没有见。我让他认了,也还是没有见。”
兄长把帘子掀开,钻进自己的车,没再同她坐一道。申家丞仍留在原处,手里捧着陶翁所认的那几项。他问这份是否仍可送,窦宁答可以,写明所能证明的范围;不能呈上的,是刚才那句从未发生的见证。
回府后,母亲读完,问她为何比原先说的少。窦宁把陶家所问一五一十讲清,连自己几乎要送礼压人的那一段也说了。母亲听得很久,末了将简还给家丞,让他同别的说明分开放,待问时照实交。
“父亲会怪我么?”
母亲没有说不会。
“他此刻盼每一个人都肯多说一分。你要我替他答,我答不出。”
“若最后救不了……”
窦宁说不下去。母亲将手边一只食器推向她,让她先捧着取暖。器里是刚盛的热水,烫得指腹发疼,她竟没有立即放开。
母亲看了一眼,替她垫上布,才说:“你能不叫别人替他认没做过的,是今日这一件。你父亲的事还没有因此就好,也不必说你从前便都清了。”
她低下头,答知道。
窦承过了一阵也进来,将没有送出的布放到母亲面前,说本是为了答谢老人,如今连拿进去都不准。母亲问究竟为何,听他讲完,手指一直压着布,没有按往常那样叫人收好。
“他若认了,往后问是谁让他认,你如何答?”
“我自己答,不推给旁人。”
“你今日说不推,往后是不是还要你妹妹替你去求?”
窦承脸上变了,没有再争。他转向窦宁,说自己不是没有看见她这些日子怎样奔走,也不是非要把什么都交到她手里。可是家里每一个人都在等她带回一句,今日她明明有机会多得一点,回来却说没有。
“我也在等。”窦宁说。
“你等什么?”
她一时答不出。等父亲回来,等谁肯将那项指控撤去,等自己少逼一个人便不会因此失去父亲。每一件都没有可以保证的那一天。她只请兄长坐下,将陶翁能说的听完;若仍要派人,也只能问当年经手,不能去告诉老人,侯府已经替他备好另一种回答。
兄长坐了一会儿,终于没再拿那包布。母亲叫人把它送回库中,留着往后可用的去处,又将自己手里捏碎的饼拢进食器,让两个孩子各吃一些。窦宁拿起一小块,尝到盐,才知道母亲也一直没顾得上吃。
阿荻在傍晚带回阿蘅的回复。妇人肯见,但不来侯府,只在她做活那处外面的空屋,待主人不用时借一会儿。她也不愿独自面对窦家车马,叫姑娘带一个能作证今日说过什么的人即可,别把一屋子家人都带去。
窦宁请阿荻回话,自己会照办。侍女问要不要带陆循,她想了一会儿,说先问他愿不愿,不能像从前一样叫一声便以为他该来。阿荻答应,出去寻人,窦宁则取出那枚写着许良的旧简,放进自己的小包。
她还未走出门,陆循已经来了。他听阿荻说了陶翁一事,先问所认的几项是否还在。她拿给他,他读完,没有称这一份可以救父亲,只说写得清楚,后面不会因为谁读得含糊就自动多出一段所见。
窦宁收起,问他许家早年的诉辞如今究竟还剩哪些。他说阿蘅自己留的那份,从未交到他手中任人处置;她问的若是当年后来呈报怎样省下那一行,则另有经手的记载。
“你给过田家?”
陆循看向院里。来往的人已经少了,许多过去无需关的门也早早阖上。他过了一会儿才答,给过的有给过的,不能说自己一直不肯屈从;没有交尽的,也不能拿来称自己没有做错。
“那一份你还能找回?”
“能。”
他将目光转回来,看着她。
“姑娘当年不愿让它留下的,不只是许良先挨了鞭。我怎样听明白,怎样照着省,后来又将什么给了田家,都在里面。你若要看,须一起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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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不能呈上的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