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漫长的休整,让我整个人越发的沉默。如果说我之前只是怕光,那现在我几乎对未来没有任何期望,只想沉浸在长夜里深眠,也只有这暗黑的夜,些许能带给我片刻的安宁。朝起朝落,内心的慌乱总陪我到下一个明天。我一直都觉得家是个坚固的堡垒,无论外界多纷扰,里面全是祥和的温暖。现在看来,这座堡垒的坚固,离不开它头顶那片天的守护,而我暂时只能,重新拾起这破碎的天,拼凑成一片看上去完整的帷幕,静静地挡在这堡垒的上空。或许,这拼凑起的帷幕,终究不敌侵略者的攻击和破坏,我还要重新织出崭新的天,护在这满是裂痕的帷幕上面。
从前,我从未想过人与人之间还能有深切的敌意,尽管那个人你都从未见过,更没有什么彼此的牵扯,他看见你,都会凶神恶煞的亮出獠牙,呲你一身恶臭。可能这就是周先生笔下的:
“村里的狗叫了,其他的狗也跟着叫,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叫,当浑浊成为一种常态,清白就是一种罪。”
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左邻右舍无辜的恶意,从最初的胆怯到后来的迎面直上。刚开始,我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到最后我才发现,这不是我想安稳就能安稳的度日。那些人想要的不是我的退让,而是彻底清除我。他们想要什么,无非都是想贪一些小便宜,来壮大自己的根基,好像我的东西从来都是给他们添砖加瓦而准备的,可我,偏不信这个邪。
如果上天给我今生的命运是努力活着,我又怎可允许自己轻易被别人杀死呢!我不仅要活着,还要好好的活着。
他们刚开始针对我时,我打心底以为是我自己的问题,觉得是我做的不够好,不细致,不大度,没有海纳百川的容人气量,也没有上善若水的慈悲。所以,我一致认为,是我太年轻,看不清老一辈人的经营和底蕴,错综复杂的关联,也找不到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深陷在自我内耗的淤泥里一遍遍怀疑自己,否定自己,憎恨自己。
直到后来我的阿满被邻居残忍虐杀,我这才醒悟,原来我和我的阿满一样,他们能偷偷杀了他,在某天也能悄无声息的让我消失。阿满是我一手带大的忠犬,他是旺财的第一个孩子,也是独生子。自爸爸离开后,他是唯一一个形影不离陪着我的朋友,对,他在我这里就是我的朋友,能看懂我的忧虑,能嗅出我的难过,也绝不会背叛我的家人。我经常能从阿满的眼中看到迷茫,或许,他是担心我。
阿满,原本是阿蛮,起因是他还没睁眼,我挠了他的痒痒肉,居然张着血盆大嘴咬我,满嘴一个牙都没有还那么任性。正好想到之前刷《舞乐传奇》,里面有一个叫阿蛮的随从,虽然是反派,但忠心护主。后来我觉得“满”更好,象征圆满。
很多时候,我总感觉阿满有人的思维,他的眼睛好像会说话一样,波灵波灵的。阿满出生在冬月,由于北方的天气寒冷,我经常把他放在我的枕头边暖着,每天我屋里的常客是旺财,她进来看她的儿子。她也好像知道我不会伤害他,喂饱儿子就回自己的窝了。可能是遗传旺财牧羊犬的基因,小小的阿满眼睛都没睁开就知道冷了往我被窝里钻,可稀罕了。稍大点就给他加了馍馍碎,希望他能长的健硕点,这样,别人就不敢轻易欺负他。
一个月时,他经常偷偷叼走我的鞋刷,我每次刷鞋都要去他窝里找;
第二个月,他能嗷嗷叫了,陌生人来我家,他先护在了我身前,毛绒绒的一团,别人顺手都能抓起来;
三个月时,能跑赢我了,甚至超出我好远;
四个月,他能陪着我夜巡玉米地了,有他在,我未曾感到害怕,即使踩空掉坑里,也有他在上面陪着我。
五个月,他长高了,能跳过我的肩头了,我从小就想当兵,只是没有实现,所以,训练他,多多少少有些部队里的标准;
六个月,他会挖地老鼠了,成了麦田里的小帮手;
七个月,他长大了,没之前活泼了,夜晚我经常靠在家门口的水泥阶上晒月光,他就静静伏在我身旁,一坐就是半夜;坐累了,我就去地里摘一个西瓜,我和阿满平分半个,大的半个给我妈妈。他可喜欢啃西瓜了,也很会啃西瓜,我从没见过谁家的犬啃西瓜像个人一样,把西瓜一头先啃干净,再抱起另一头啃,而且还沾不上泥土。
八个月,秋收了,玉米成熟了,我负责扳玉米,他和旺财负责放鸡,深山野狐多,常常丢鸡,妈妈负责做饭,一天平凡而忙碌。
九个月,他懂事了,不弄丢我的鞋刷了,而且,有时一些农具找不到便喊他和旺财去帮我找;我忧愁时,他会舔舔我的手,静静地看着我,好像也在思考,怎样为我排忧解难呢;
第十个月,他可护犊子了,我家的猫和邻居家的猫打架,他二话不说就冲过去吓得那猫落荒而逃。噢,我还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爸爸生前自己植树造林种的树,被邻居恶意放牧,在明令禁止放牧,他们还肆意破坏我家的树林草地,我带着阿满赶走了放牧的羊群,以此,那家人记恨上了我,也记恨上了他。
第十一个月,下雪了,早上起来院子里全是他和旺财,来福的小脚丫,他们几个合绘了一幅独一无二的素描画,画的质感冰清玉洁。
十二个月,阿满整整一岁啦,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是个没睁眼的熊瞎子,时间真是不等人,我也头上多了许多白发,偶尔照照镜子,三十岁的人,有了老年垂暮的模样。
第十三个月,过年了,今年哥哥和嫂嫂也没有回来,平时家里的大小事他们都像个外人一样躲避,这个家对他们而言,无关紧要,如果家里有值钱的东西,他们或许会回来问候问候。我去县城买了年货,今年,就我和妈妈,还有旺财,阿满,来福,我们几个一起跨年。
第十四个月,阿满的身体已经恶化了,这里条件差,没有宠物医院,只能用青霉素,可这药对阿满的伤没起到多大作用。阿满嘴上是伤,腿上是伤,就连肚子上,没有一丝完整的皮毛。过年那天还好好的,刚过完年第三天早上就看到阿满成了这个样子,不用怀疑别人,就是恶意霸占我家树林的那家人干的,如果换作其他事或许有别人的手笔,但虐杀阿满这件事只有他们家能干的出。十来天的时间,阿满就永远离开了,他是24年三月五日凌晨两点多走的,厚厚的积雪还未融化,我还一直坚信他能好起来,因为头一天,他吃了满满一大碗面条,我喂的他,他吃完还舔了我的脸,看了我好久好久,那时我都没注意到,他的眼睛已经很模糊了。后来很多个日夜里,我都梦见我的阿满还伏在我的身旁,陪我一起看月光。
我把他葬在了我家果园的边上,给他挑了一个向阳的位置,这样,他就不会冷,睡醒就能看见家门。他走后,我又无依无靠了,杀害阿满的凶手更猖狂了,有事没事肆意挑衅,好像在炫耀,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架势,有次居然伙同邻居试图夺我家良田。按理说,这样的村霸村委的人会出面调节,的确是,我向村委反应了这件事,村委出面了,他们告诉我说,不要招惹他,他后面有人。如果实在觉得不公平,就自己也攀一个当官的,必要时候也能保你,这就是我们当地派出所和村支书共同给出的方案。我那时还是稚嫩了些,这么明目张胆的勾结,我咋就还真的怪上自己,一直都怪自己没本事,没权力,好在我留了这次事件所有的谈话。向省级举报了他的肆意妄为,不到三天,省部门的人没询问过具体事件,反倒是他找上了门,不难想象,他是来威胁恐吓我的。这一次,我终于彻底看清了这层伞到底出在了那里。自此,我没有在寻求村委和派出所的帮助,也没有再去惊动省部门。
几天后我便踏上了去长安的路,这个曾经在我印象中几代王朝更迭的城市,是不是如我想象的一般。与其被别人一直踩在脚下,困在无尽的黑暗里,我不防暂时跳出眼前的困境,或许这里能找到更多的答案。
阿满的离开,不仅在我心里结了冰,也深深扎了刺,轻轻一动,就能拉起我这些年所有的痛苦和懦弱。在这里,我开始重新学习。白天上班,晚上看书,积赞专业知识。一天天过去,我也慢慢变的丰富起来,繁忙的生活让我有了些许慰籍,晚上和妈妈在电话里唠唠嗑,算是我此时最大的幸福。报了文旅相关的考试,第一次被刷了下来。经过长安之行,我好像变的更坚韧了,一次不行那就接着考,直到得到我要的结果为止。
前两天,梦见爸爸,他笑得很开心,可我想和他聊聊天,他只笑着不说话。这些年,我一直都能感觉到,他就在我身边,远远的陪着我,护着我。说起来真的很奇妙,几年前的一次,路过上空有个施工木架被风吹下来,差一点就砸到我,我当时清晰的感觉有人推了我一把,而且,我差点摔倒。我爸爸是突然离世的,六十花甲子之年,当时我还在兰城,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赶上,他生前一直放心不下我,但从没逼我做过任何我不喜欢的事,以至于后来他不在了,别人都想轻而易举的拿捏我。
爸爸刚走那几年,我的状态不是太佳。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浮萍,我不信我的爸爸毫无征兆的离开,没有疾病,没有预兆,那天正是四堂哥家孩子结婚,他去帮忙,回来人就走了。那晚接到哥哥的来电,大脑一片空白,整个心都是空的,我坚信他只是困了,睡着了。直到第二天上午,我站在他的棺木前,没有眼泪,没有话语,好像我整个人被封印然后掏光了内脏,空的我连自己都感觉不到是个活人。我没有见上爸爸最后一面,就连我站在他的棺木前,都没看见他的脸。他静静地躺在棺木里,脸上已盖上了白巾,我一时冲动想掀起白巾好好看看他,入殓的七堂哥重重的拉住了我,他说,你一个姑娘家,不能上前。后来我常常在想,如果那时我执意要看看爸爸最后的模样,他们会不会也拦不住。
我爸爸一生仁慈善良,乐于助人,刚等到我能独立挣钱,他几乎没有吃过几顿好饭,没有穿过几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走出过除了家以外的地方看看,这一生就这样草草结束。在爸爸去世前两个月,我刷了好多南方的旅游地,我从小生在北方,长在北方,从没亲眼见过江南的烟雨水乡。我最看好的是海南,如果过年时去那里,气温暖和,不仅能看海,还能吃到新鲜的水果,爸妈最喜欢吃香蕉。我记得我之前买回的香蕉,爸爸吃了香蕉还啃了香蕉皮,我那时还觉的未来的日子还很长,有大把的时光挣钱给他们买水果吃。还有海南的椰子,听说很适合养生,一直都没有机会吃到。游完海南,去一趟苏州,“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想带爸妈一起看看我们语文课本上的姑苏,到底是怎样的一番景象,最后去一趟大理,看看这座江南古城,是不是我想象中的丰富多彩。只是我这所有的准备,都来的太晚。后来我走遍了祖国的大疆南北,可终究没有当初那份喜悦和期盼,尽管那只是还在计划中,我都开心了好久好久。一年后,我询问过那天在席上一起帮忙的人,想从他们的口中听到只言片语有关爸爸的事,问了很多人,都是正常的闲聊。我爸爸心细,性格刚直,因为很久前听爸爸念叨过,村委伙同县级的人挪用了老百姓的补助,后来不知道这事怎么解决了,也没再听爸爸提起,我也很少有时间能和爸爸促膝长谈。以至于后来即使我觉得有问题,都不知从何处下手,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些年,这些猝不及防的苦难早已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苦难终究是苦难,听上去浅浅淡淡,可真正来到你面前时,是惊天动地的毁灭。尽管我已无数次站在它面前,可依然没有抗衡它的实力。
妈妈又一次手术,这一次,我独自站在手术室前,心里祈祷了一遍又一遍,情况很不好,如果妈妈真的永远醒不过来,那我在这个世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我从早上十点等到了下午五点多,整整七个多小时,医院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眼看太阳落山了,这扇门始终紧紧的闭着,落日照在我脚下,影子拉的细长。盛夏的天,冷的我抱了抱自己,手机震动响个不停,是我哥哥打来的电话。我提前三天已经给他打过电话,妈妈要做手术了,希望他回来和我一起陪妈妈手术,他却告诉我到时候再看,我听出来,他不想回来。关了静音,清净多了。一声巨响,手术室的门打开了,我猛地起身差点撞到迎面走出的医生,我焦急地扑过去喊着妈妈,医生笑着告诉我,“你妈妈的手术很成功,不要过多担心,现在她还没有醒,麻药还没有散,两小时后就好了。”转入病房,临走时叮嘱我,给你妈妈的胳膊和腿按一按,有助于血液循环和麻药扩散。
病房安静地只剩心电器滴滴滴的声音,我望着妈妈煞白的脸,仪器上跳动的电波,心里莫名的酸,她的头发几乎全部变成了白色,之前黑亮黑亮的,短短时间,我们都苍老了许多,眼角落下的泪生生的憋了回去,如果妈妈听见我哭,又该担心我了。大人的世界是不允许流泪的,只有小孩才会哭,而我不能。
妈妈醒来已是晚上,她疲惫的睁了睁眼,让我也躺在旁边睡会儿,我点头答应着,给她捏了捏被角。看见她醒过来,我反倒真的有些瞌睡,或许人在极度紧绷的状态下是感觉不到累的,反而心安了,才有了睡意。我趴在床边眯了眯眼,也没敢深睡。第二天一切正常了,我去医院的食堂吃了两大碗烩面,因为妈妈手术前一天和当天,我一口没吃,但也没感觉饿,就是到晚上妈妈醒来时我有些渴,喝了三大杯水。食堂的大姐惊讶的叮嘱我,一次不能吃太多,容易让病情恶化,在她眼里,我才是那个病人,而她,也是个暖心的人。
妈妈最近不能吃食物,过两天慢慢给她喝一点小米粥。好在她的状态还不错,我也就没那么忧心了。妈妈继续睡着,太阳光热的我眩晕,就趴在窗子边上看大街的人来人往,路上的人形形色色,好像我小时候经常挖的蚂蚁窝。在我的视角,蚂蚁真的很渺小,可即使再小的生物,咬你一口依然会有疼痛。
上初中时,有一次生病了,村里条件落后,看病要到四十里外的乡镇去。记得那一次我拉肚子特别严重,几乎自己都无法站立:,家里又没车,爸爸硬生生背我走了四十多里路,到时,他背上衣服全湿了。都说父爱如山,可他还是我的老师,小学布置的作业遇到不会的题,他在百忙之中依然耐心的辅导我。我的爸爸曾经年轻时当过教师,也做过政府工作,如果不是后来的大病一场,他是个非常优秀又体恤老百姓的好公仆。人总在年少任性时得到被爱,却不知这份爱是世间独一份。
哥哥也是很宠我,小时候家里穷,没有太多鸡蛋,做为大我十岁的兄长,他没有一个人偷偷吃掉,而是每天在铁勺上面给我烙一个,喂给我,他自己吃我剩下的碎渣。后来,他去当兵了,因为家里穷,想谋一份未来。可他没有读过书,部队里的很多东西都需要写字,他在部队呆了三年多,退伍回家了。我小时候的衣服和鞋子都是哥哥给我买的,那时的生活虽然穷,但好像比起同村的人家,我也算不上太差,有漂亮的衣服鞋子,偶尔还能吃上一口香脆可口的方便面,那时的方便面货真价实。尽管现在发生很多事,我也成长了不少,嘴上说着埋怨他,归根结底我已成人,有义务承担自己的社会责任,他也有自己的家庭,过的也是踉踉跄跄,所以,怨不得他。
闲暇放空时,总能想到我遇见泊扬的那个清晨,他整个人都是闪闪发光的。小而娇嫩的脸,长在他一米八三的大高个身上,显的清爽可爱又疏离,我太喜欢他身上的疏离感了,像夜半洒下的月光,清冷又温柔。尽管他很少笑,可一笑,就甜的要命,是那种萌甜萌甜的,像是含在嘴里的薄荷糖。在一起时,我不许他在别人面前笑,他不解但还是认真的点点头,这么美好的男孩,幸亏他远离我了。
我们分手一年后,他联系过我,我没有回应过他。那时我已经过的水深火热,爸爸的突然离世,妈妈的身体愈发的糟糕。听之前同事说,他离开兰城后就参了军,那时正赶上士官提干的机会,听说,他成了一名优秀的军官。看吧,我喜欢的男孩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秀。
这些年坎坎坷坷,从黑夜到白昼。有同情的目光,有鄙夷的,有厌恨的,大多是停在路上看看我,顺便啃上几口西瓜歇会儿的。我在深渊来回打转时,被荧屏上一张明媚的脸吸引,我差点看成了泊扬。后来他接受采访,当主持人问道他如何看待别人对自己的评价时,他坚定的语气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我从最深的低谷而来,就不怕再次跌入谷底。”
是呀,我本来就一无所有,还怕什么。
后来在漫漫的长路上,他们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执着不言弃。我也一步步踏上爸爸曾经未走完的路,摸索前进。他的事业也在慢慢上升,闲暇时在电视上看看他的近况,也会想起泊扬,如今的他是不是更优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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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