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厅旁边是一间宽敞的休息室，节目组在这里给歌手们备了茶水点心，算是正式录制前的一个照面会。
关娜尘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正和导演谈笑风生的是业内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拿过很多音乐奖项，在场的人都要喊一声老师。旁边坐着一位香港女歌手，气质温婉。角落里正低头玩手机的年轻男人，是这两年风头最劲的唱作人。他身侧是位唱R&B的女前辈和一位有名的男高音歌手，再过去，就是戴睿西了，她正靠在化妆台边，双臂交叉，和身边一个面容有些眼生的男歌手说话。
关娜尘扫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等所有人都和导演、制片人打过招呼，她才走上前去。
导演姓王，四十出头，手里出过好几档爆款综艺，正和那位前辈老师说话，余光瞥见关娜尘过来，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只敷衍地点了点头，连句寒暄都没给。
关娜尘受到冷待也不在意，客客气气地喊了声“王导”，又问起了今天的录制流程。
王导翻了翻手里的台本，正要开口，旁边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插进来：“王导，待会儿的第一轮竞演，我看台本上写的是自由组队？我觉得可以抽签，这样更有看头。”
是戴睿西，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在王导身侧，笑盈盈地说着，仿佛完全没看到关娜尘正在和导演说话。
王导被打断了话头，顺着她的话聊起来：“抽签？倒是也行。”
关娜尘安静地等他们说完，又重新开口：“王导，关于流程……”
戴睿西再度打断：“导演，我是第几个出场来着，我忘了。”
关娜尘：“……”
“关老师，”戴睿西见关娜尘站在旁边半天没走，扭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关娜尘一眼，嘴角挂着笑，“你第一次上综艺吧？这些流程现场导演都会cue的，你不用问那么细。”
她说完，也不等关娜尘回应，又转向王导，眼底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过话说回来，综艺感这种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操心也没用，靠的是天赋。”
王导闻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从关娜尘身上淡淡掠过，继续和戴睿西聊起了台本上的细节。
关娜尘站在原地，安静地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了垂眼，不再开口问了。
导演带众人走了一遍录制动线，从舞台站位到候场区的位置，再到游戏环节的安排，逐一确认。关娜尘安静地跟在队伍末尾，偶尔往台本上记两笔，尽量让自己显得配合。
正走到舞台中央时，演播厅入口处忽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关娜尘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几个西装革履的人簇拥着一个人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高很高，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步履间从容不迫。他的五官生得极为出色，眉骨深邃，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表情却是那种长期居于上位，不习惯将情绪外露的冷淡。
他一出现，演播厅里刚才还散漫嘈杂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声地压了一压，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正和王导说话的那位香港女歌手，远远看到他，微微含笑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连戴睿西都收了声，刚才还倚在导演身边阴阳怪气的劲儿，此刻敛得一干二净，背都不自觉挺了挺，目光追着那个身影，看得有些发直。
可比戴睿西还愣的，是关娜尘。
她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分明是这样一张冷淡的脸，金钱与权势堆出来的从容，举手投足间那种令人趋之若鹜却又不敢靠近的距离感。
分明是和记忆中八竿子打不着的气质。
可是为什么看着那双眉眼，她却情不自禁地想象它们笑起来的样子，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没个正形，又或者眉飞色舞地抛媚眼，轻浮又欠揍，偶尔坏笑起来，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那是十六岁的伋淼，是她的青梅竹马，不爱好好穿衣服，校服袖子永远卷到手肘，裤腿挽得一边高一边低，吊儿郎当地往她家楼下一站，仰头喊她的名字。
哪怕十年过去了，那人在她心里，仍像活在昨天一样。
因为她从未从那一天离开过。
她看上去好像在生活——写歌，录歌，上节目，应付唐姐的唠叨，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直被困在了那天，那个夏天的午后，那个她没来得及的瞬间。
“这人谁啊？”旁边有工作人员小声议论。
“你不知道？伋总啊！洛林集团的继承人，下面子公司洛林资本的CEO，咱们节目最大的冠名商。以前做海外市场的，近两年才把业务迁回国内，之前都没投过国内综艺，这是头一回。”
“长这么帅还这么有钱，老天爷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啊？”
“得了吧，这种级别的，和我们不是一个阶级，咱也就看看。”
关娜尘听到那个字，猛地转过头，声音一紧：“你刚说他姓什么？
工作人员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伋啊，怎么了？”
这个姓。
除了他，她这辈子就没见过第二个人叫过。
十六岁那年，她翘着二郎腿坐在学校天台上，戳了戳旁边正在扒拉盒饭的少年：“伋淼，你这名字到底谁给你取的？一个男的叫这名，不太好吧？”
伋淼筷子一顿，被她气笑了，偏头瞪她：“我说关娜尘，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能不能要点脸？”
关娜尘哈哈大笑，前仰后合，平日里都是伋淼嘴她，她难得嘴伋淼一次，看他那副被她气到又拿她无可奈何的样子开心极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大概是看她脸色不对，以为她不信，热心地从手机里翻出一个网页递过来：“你看，就是这个伋，资料上写的。”
关娜尘看到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
伋淼。
心脏仿佛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那个夏天有关的回忆都在这一刻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几乎将她溺毙。
不可能。
他已经死了。
关娜尘，你能不能清醒点。
可是……一样的名字，相似的眉眼，怎么可能那么巧？
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那个男人恰好在此时微微侧过头，他的目光看过来，扫过她的脸，却没有停留，比看一条狗的时间都短，然后便收了回去，继续和身旁的人低声交谈。
关娜尘怔怔地看着他。
难道……
她的心里升出一丝荒唐的欣喜。
如果伋淼没死。
可如果是他，为什么要装不认识？
如果不是，为什么会连名字都一样？
失忆？都二零二几年了，还在玩这种狗都不看的梗吗？
她正六神无主地胡思乱想着，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嘀嘀嘀。”
关娜尘先是一愣，神经下意识绷紧，随即目光落在舞台后方那个巨型倒计时钟表上，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她的目光却突然钉死在钟表的表盘上，然后背脊猛地一凉。
那个秒针，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嘀、嘀、嘀！”
耳边的倒计时越来越急，像催命符一样扎进她的神经。关娜尘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在意识到危险的那一刻就大声喊：“那个钟怎么停了！”
因为投资人在场，方才所有人说话都压着声，她这一嗓子在安静的演播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所有人都被她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她，目光里写满了莫名其妙。
关娜尘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飞奔到那个巨型钟表前，声音因急促而近乎尖厉：“我问你，这个钟怎么停了！”
负责道具的工作人员被她吼得一愣，下意识回答：“刚……刚才要测试别的设备，就先把这条线路的电拔了，怎么了？”
耳边的倒计时还在响，关娜尘脚底升起一股寒冰，直蹿背脊，她疯狂地在演播厅里扫视。
是什么？什么东西有危险？触电？可现场这么多电源和线缆，根本分不清是哪一条。
还是谁有突发病？可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全场最不正常的，大概就是她自己。
“怎么了？”
一个声音从舞台中央传来。
关娜尘猛地回头。伋淼站在演播厅舞台的正中央，微微侧头看着她。他身后，几个商务人员正拿着平板电脑汇报什么，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关娜尘听到了一阵声音。
是极其细微的，金属松动的吱嘎声。
她抬起头。
伋淼的正上方，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她的眼前又不受控制的闪过那个夏天。
灼热的柏油路面，躁热的蝉鸣，少年湿漉漉的头发，他笑着让她去阴凉处等，他去给她买柠檬汽水，然后便是刺耳的刹车声和尖叫，以及那个血淋淋的身体。
十年来，她每一个午夜梦回都在想，如果她早知道自己拥有这个能力，如果她能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不对劲，如果她能早到那么几秒钟。
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所以这一次，她甚至没有思考。
身体先于大脑，肌肉记忆快过任何理智的判断，她像一支离弦的箭，朝舞台中央飞奔过去。
“闪开！”
在周围一片尖叫和惊呼声中，她用尽全身力气，将伋淼扑倒在地。
下一秒，巨大的水晶吊灯在他们身后轰然坠落，玻璃与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像一声迟到了十年的惊雷，在演播厅里炸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