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今日休沐，难得你记挂着为兄，还知道邀我来茶楼一叙。不过为何偏是宝华楼对面？”一身红衣的男子跟着云林走进来，手中摇着一把折扇。
他进门便探着脖子往窗外张望了一眼，随即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萧衍，“我方才远远瞧见你盯着对面二楼看，瞧什么呢？你小子不会是春心动了，看上哪家小娘子了吧？”
来人正是成王世子顾径遥。他生了一张风流俊朗的脸，一双桃花眼天生带笑，配上那一身招摇的红衣，往那儿一站就活脱脱一副纨绔公子哥的样子。偏生他自己浑然不觉，还嫌不够惹眼似的，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萧衍显然早已习惯了他这副做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是家妹。”
“家妹？”顾径遥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笑道，“阿慈妹妹我还能不认识？我说的是阿慈身边那位。”
他端起茶盏，拿盖子撇了撇浮沫，目光却意味深长地落在萧衍脸上，“蓝衣裳那位，生得可真不错。本世子从前竟没见过，是哪家的小姐？”
萧衍端茶的手顿了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远房表妹，江南来的。”
“远房表妹？”顾径遥放下茶盏，折扇一合，往掌心一敲，“江南来的表妹？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哦，想起来了，你母亲前些日子不是托人往江南送了封信吗？说是接她那位苦命的外甥女进京。就是这位？”
萧衍“嗯”了一声，没有多说的意思。
顾径遥却来了兴致，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长得这般标致，你母亲就没有旁的意思？”
他说着，冲萧衍挤了挤眼，“近水楼台先得月啊，表兄表妹的，最是容易……”
“我今日约你出来，可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萧衍放下茶盏，抬眼看他，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顾径遥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摇开折扇，却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我眼神明亮着呢，刚才可瞧得真真的，你那表妹若是尚未许人家，虽然家世是低了些，但京中想求娶的人怕是也要踏破你们萧家的门槛。”
萧衍没有接话。他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茶盏上方袅袅的热气。宝华楼二楼，那道蓝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顾径遥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不恼，摇着扇子笑了笑，话锋一转：“行了，不说你的表妹了。说吧，今日约我出来，所为何事？”
萧衍放下茶盏，开口问道：“你从前跟我说过，顾伯父手里有一份北境驻军的旧档，是开国那几年的布防图，你帮我问问顾伯父可还能找到？”
顾径遥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笑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都多少年前的东西了，我父亲如今整日泡在道观里，连我这个儿子都懒得见，那些旧档怕是早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我近来在查一些旧事，需要用到。”萧衍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认真，“若是方便，劳烦你帮我问一声。”
顾径遥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一息，随即笑开：“你我之间，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行，我回去替你问问。不过别抱太大希望，我父亲那个人，你也知道，如今是万事不管。”
“嗯，你先帮着找吧。”萧衍点了点头。
顾径遥端起茶盏，低头喝茶了口茶，接着道：“你可还在查当年青州的事情吗？你应当知道，这事是谁定的案？你好不容易用军功换来的侯爵之位，不可再因此事没了。”
萧衍望向他，眼神坚定，“我相信我父亲和兄长。”
顾径遥看出他的认真，知道他向来如此，认定的事情就一定会坚持到底。无可奈何地拿扇子点了点萧衍的胳膊：“行了行了，难得休沐，别总板着张脸。听说西街新开了一家酒楼，他家的汾酒是一绝，走，我请客，不醉不归。”
萧衍推辞，“今日是不能了，我奉家母之命带阿慈她们出来，还得送她们一道回去才是。”
“哎，这有何难？相遇即是有缘，我和阿慈妹妹也许久不见了，今日正好碰上了，再加上表妹远道而来，就由我这个做大哥的来做东，叫上他们一起，咱们一道去尝尝新开的酒楼菜色如何。”顾径遥回道，随即便不容萧衍再推辞，强拉着萧衍去宝华楼。
二人来到宝华楼，正好碰上已经买好单的萧慈和沈棠。
“大哥，世子哥哥？你们怎么一起来了？”萧慈和沈棠一转身，便见到已经站在她们身后的萧衍和顾径遥二人。
顾径遥又摇了摇扇子，笑道：“小阿慈，这么久没见，见到哥哥只有惊讶吗？你身子骨可好些了？前段时日长公主府上的赏花宴也没见到你，你家那三姐姐说你病了不便出门。”
萧慈腼腆地笑了笑，道：“多谢世子哥哥挂念，阿慈现下好很多了，春日里总是容易犯懒。”
“那就好，我最近去南方玩了一趟，带了许多稀奇玩意儿，晚些时候派人给你送到府上解解闷儿。”顾径遥点点头，他既与萧衍是在娘胎里就结拜了的兄弟，和萧慈虽男女有别，不常见，但他家里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因此也把萧慈当妹妹对待。
萧慈微微屈膝行礼，向顾径遥道谢。
顾径遥话锋一转，看着沈棠明知故问道：“这位妹妹从未见过，这是？”
萧慈见自家大哥并没有要为他们二人引见的意思，于是出声答道：“世子哥哥，这是我母亲堂妹的女儿，婉宁表姐昨日刚来京中，不怪世子哥哥没见过。”
接着，萧慈又向着沈棠介绍顾径遥：“表姐，这位是成王世子。”
沈棠早在顾径遥一出现时就微微挑了挑眉，她只是惊讶萧衍的好友性格竟和他完全不同，萧衍看着就是个闷葫芦，这成王世子却是健谈得很，听到萧慈介绍，沈棠也行礼问好：“世子殿下安好。”
“表妹不必多礼，我和阿衍是好兄弟，他的表妹就是我的表妹，日后在京城若有什么想玩的，可以找我，我可是个万事通。”顾径遥自来熟道。
沈棠也配合地笑了笑，得体地应道：“多谢世子美意。”
萧衍瞥见笑得甚是开心的一蓝一红，知道好友的怪毛病又犯了，出声打断道：“可是逛完了？”
萧慈点点头，道：“我都选好了，只是表姐客气，只买了一只步摇，没再选其他的了。”
沈棠对上萧衍询问的目光，轻声回道：“衣物这些我都不缺的。”
萧衍也不多问，他也没道理给才第二次见面的远房表妹硬是买衣物首饰，反正他已经给了钱了，人姑娘家自己不买，母亲也怪不到他，左右府里也有专门的绣娘做衣。
顾径遥说起他请大家去西街新开的酒楼用午膳的事情，萧慈甚少出门，自是欢喜，而沈棠也无不可，正好多点机会接近萧衍。
一行人乘坐马车来到新开的酒楼，顾径遥和萧衍一辆马车，走在前头，先下了车，来到后面萧慈她们的马车前，顾径遥道：“到了，醉仙居，这里最近可受达官显贵们欢迎了，今日高低要尝尝。”
“诶，几位客官里面请，想吃点什么？”小二一见几人进来，就忙招呼着。
这醉仙居不愧是被顾径遥一直挂在口头夸赞，甫一进门，大厅里就坐满了人，中间还有表演杂耍的，人头攒动。
顾径遥虽也是第一次来，但是却表现得像个熟客，给了小二一锭银子做小费，“给我们找个上好的包厢，坐在里面能看到这些杂耍的。”
小二接了银子，殷勤道：“好嘞，客官楼上请，咱们这儿的厢房都是特别设计的，坐在里面都能看到大堂里杂耍。”
顾径遥好奇问道：“这是你们这儿的特色吗，免费给客人观看这些，吃着饭还能看这些，挺有意思的。”
“是啊，我们老板独创的，别的地儿都只能吃饭听曲儿，我们这儿不只听曲儿，还能看戏、看杂耍。”小二边带路边回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的劲儿。
“你们老板倒是个妙人。”顾迳遥赞了一句，摇着扇子四下打量，一副颇感兴趣的模样。
一行人沿着楼梯往上走。正值饭点，楼里人声鼎沸，上上下下的食客络绎不绝。经过二楼拐角时，一个汉子拎着酒壶从对面匆匆下来，被身后的人一挤，整个人踉跄着往这边冲来，眼看就要撞上沈棠。
沈棠余光早已瞥见那人的来势。以她的身手，侧身一让便能轻松躲过。
可她眼珠子转了转——萧衍就在她斜后方，半步之遥。
她心念一转，脚下便没有挪开。
那汉子重重撞上她的肩膀，沈棠小声“啊”了一声，身子顺势往侧前方一歪，不偏不倚地倒向萧衍的方向。萧衍反应极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虚虚挡在她肩侧，稳住了她的身形。
“小心。”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楼里显得有些低沉。
沈棠就着他的力道站稳，退开半步，垂下眼，耳尖微微泛红：“多谢表哥。”
萧衍松开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眼那醉汉，醉汉被他一盯，酒都醒了七八分，忙连声道歉。
萧衍没有搭腔，收回视线，抬步跟了上去。
他走得从容，面上也没什么异色。只是上楼梯时，他无意识地捻了一下指尖，方才扶住她手臂时，袖间有一缕淡淡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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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