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rst Choice的场次安排在周五下午，但是在周五上午，便有人敲响了简墨的房门。
简墨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位约摸四十左右的女人，头发盘起，穿着一件黑白职业套装。她自称是陆先生安排的形象顾问，来陪她去挑礼服和珠宝。门外走廊上还站着两位助理，手里提着几只装样衣的防尘袋。
“请替我谢谢陆先生，我不需要礼服。我会穿着得体地出席，麻烦您转告陆先生，好意心领了。”
女人脸上的笑容依然得体，并向后退了半步，让两位助理展示了手中的样衣，然后她继续说道：“我们也准备了样衣，您可以在房间试。”
简墨没有回应，只是关上了门，因为生气，身体甚至有些微微发抖。她想起了姜语铮昨晚说的话。
围猎已经开始了。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在试探她的底线。先是送西番莲隐喻为她强行加冕，再是为她以酒命名，到现在，他再一次冒昧地想要为她选择礼服、珠宝。他的每一步都在质问她是否认错、是否愿意退让，他妄图以这种方式将她纳入他的秩序和定义之下。
陆闻希很快就从助理那里得知了简墨的拒绝。事实上，简墨的拒绝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一个过早便投降的猎物多无趣。而现在，她的拒绝恰恰证明了她是一个有价值的、值得他花费心思的猎物，他也享受这种游戏难度提升带来的刺激的愉悦感。
展厅的门在两点钟打开，简墨乘着酒店安排的接驳车到达展厅侧门，随着受邀的嘉宾一起步入展厅。展厅比她在资料里看到的更大，挑高足有三层楼，窗外的自然光从顶部天窗泻下，与展品上方的射灯交织成柔和的层次。
简墨跟着指引，到了签到处，工作人员从名录里翻出她的名字，递过来一张胸牌。胸牌上印着策展人的标识，但在这个图标的正下方，印的不是“简墨”，而是一串英文字母：Roselle。
陆闻希将她的职业身份和骄傲与他打算强加在自己身上的个人烙印放在一起，多可笑。她轻蔑的勾起了嘴唇，知道这是陆闻希的又一次服从性测试。戴上这个胸牌，她便被他抹杀了人格，不戴这个胸牌，便是否定了自己的职业身份。
她平静的抬眼，问工作人员：“有笔吗？”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从桌上找了一支黑色马克笔递给她。简墨把胸牌平放在签到台的桌面上，划掉了Roselle的字符。
“简墨”。她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她回过头，看见言即明正大踏步的朝自己走了过来。
“即明，你也来了。”简墨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言即明，但是言即明出现在这里，她也并不奇怪。言即明的公司旗下有一个“数字遗产实验室”，做文物数字化和区块链溯源，此前言即明因为做线上虚拟展览的事情，和简墨接触很频繁。
“这句话似乎我说出来更合适。”言即明伸手结果工作人员的胸牌，笑着看向简墨。
简墨无奈的摊摊手。
“得罪陆主席了。”她被换掉的事情，圈子里都知道，言即明的信息也不可能那么不灵通。
“意料之内。”言即明和简墨在适应生的引导下入场，随手给简墨拿了一杯软饮。
“怎么？我很容易得罪人吗？”简墨嗔笑道，动作自然地接过了言即明递来的软饮。
“确实如此。”言即明点点头，停住脚步。“但又不止于此。我想，陆主席邀请你参加First Choice，应该不是为了报复。”
简墨主动与言即明碰了杯，笑的无奈。
“你还在做那个区块链的项目？”她换了个话题。
“在。但遇到一个坎。”严继明说着，微微侧身让过一个迎面走来的嘉宾，然后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她的左侧，“链上溯源能解决流转记录的透明度，但解决不了展品的在场性。你之前说得对，有些东西，屏幕上看就是看照片，没有厚度，没有光线下那种呼吸感。”
简墨还想回应，主持人的声音已经从展厅深处传来，宣布由理事会主席致辞。她收了声，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展厅中央那片被射灯圈出的空地上。
主持人话音刚落，展厅侧翼的人群自然地向两边让开了一条路。陆闻希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穿了一件浅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系的西装外套，羊绒的质地软塌塌地贴着领口，看起来不像来主持开幕的，更像是下班后顺路来看个预展。
他在射灯光圈处站定，视线扫过人群，在简墨身上停了一秒。
她穿着一套西服套装，裤装，平底鞋。除了耳垂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饰，没有任何首饰，她将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妆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在一屋子华服珠宝的女宾客中间，朴素的过了头。
她以为穿上这身西服就能跟他划清界限吗？她觉得只要表现得足够职业、足够疏离，就能把自己从“猎物”的位置上摘出去？陆闻希暗笑。她不明白，猎物越是戒备，猎人的兴致越高。
陆闻希的致辞简短，表现得像是一个真正的绅士，但简墨感受到了他不怀好意瞥向自己的那一眼。言即明显然也感受到了。
陆闻希致辞结束，策展人随后带领到场嘉宾参观。那个位置，本应是简墨的。她没有办法假装不在意，她为了本次展览，耗费了太长时间、太长心血。而现在，她站在人群中，听着别人讲解她写下的文字，她的名字被擦除的干干净净，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心血被冠上别人的名字，她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可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很有趣吧？”言即明看向了简墨。“方策展人在讲的东西，都带着你的影子，我还以为她是你的扬声器。”
简墨看向言即明，他的眼光落在正在讲解的策展人身上，看似无意的说道。
她知道他正在用一种不让她有负担的方式安慰自己。
导览结束，嘉宾们散入各个展区，三三两两地交谈、拍照、交换名片。
“我想听听你讲的。”言即明走近了简墨，开口道。
简墨不解，侧着头看他。
“这些展品我跟你一样是第一次见。”他说，“但你跟我不一样。你在它们还没摆进来之前就认识它们了。”他转头看她，“带我走一圈吧。不用讲导览词，就告诉我，如果站在这里的人是你，你会怎么讲。”
简墨欣然接受了言即明的要求。她开始带着他从头开始介绍，走到第五件展品的时候，言即明忽然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
“我觉得这场展览真正的导览，现在才开始。”
“言先生，久仰。”
陆闻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简墨的讲解。
“陆主席，感谢邀请。”简墨和言即明同时转身，看向了陆闻希。
“Roselle，怎么样？对我的安排还满意吗？”陆闻希与言即明握手后，又转向了简墨，他的目光停留在简墨胸前的胸牌上。
简墨几乎想要皱眉。他在她还没有同意的情况下，就已经使用了Roselle的名字称呼她，多自大。
“简墨，你跟陆主席是怎么认识的？之前没听你提过。”言即明在简墨开口之前率先回应了陆闻希，并不动声色地为简墨解了围。
而后，他又没等简墨回应，继续开口道“没想到陆主席也认识简墨。她在圈子里一向低调，能入陆主席的法眼，看来简墨的专业能力比传闻中还要拿得出手。”
陆闻希的嘴角勾起，有意思。
言即明从开口到现在，两次截了他的话头。他在替她站台。
而这种站台的方式，陆闻希再熟悉不过，他也是用这种方式围猎的——不动声色，步步为营。现在有人用同样的方式，护在了他的猎物面前。
很好，他的猎物旁边出现了一个旗鼓相当的守护者，这场围猎的难度和趣味性再一次升级了。
“言先生对简墨的了解，比我预想的要多。”他开口，语气和煦，“看来简墨在圈子里的人缘比我想象中好。”
简墨看向陆闻希。
“陆主席过奖了。策展圈不大，认真做事的同行互相知道，不算是人缘，是行业共识。”
“至于我怎么认识陆主席——我和这个行业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先认识昭晞基金会的项目，再认识基金会的主席。今天能站在这里看自己参与过的方案落地，是我的专业经历里很重要的一部分。感谢基金会的邀请。”
陆闻希几乎在内心为他看好的猎物喝彩，她回答的多巧妙。
她用“行业共识”替代了“人缘”，轻描淡写地把受邀这件事从私人领域推回了专业层面；她只感谢“基金会”而不感谢他，再一次回避了与他的私人关联。
她确实很聪明，聪明得超出了他的预期。
很好，这才值得他花费时间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