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冷的,像刀子贴着骨头刮。
赵莹雪被他攥着双肩,一步步逼向悬崖。身后五步,便是云雾翻涌的百丈深渊。
“赵莹雪,”他眼底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你今日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要嫁给别人?”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赵隐商。
那个永远低眉顺眼、唤她“小姐”的暗卫,那个连杀人都会垂下眼睫的柳轻尘,此刻额角青筋暴起,俊美的脸褪尽了血色,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兽。
“你疯了?”她厉声喝道,指甲死死抠进他的臂膀,“隐商,不要冲动!”
他盯着她,忽然笑了。笑声散在风里,破碎得不成样子。
“是,我疯了。”他手上力道加重,又将她往后推了两寸,“我曾在这里救过你。今天,你把命还给我。”
她大惊失色。脚下碎石滚落深渊,连回响都被云雾吞没。
一直以来,于她,他都是一块化作绕指柔的百炼钢。她随心所欲,予取予求。她以为他永远不会反抗。
“我们好好说!”她软了声调,近乎哀求,“再给我些时日,待我了结诸事,定随你离开,再不回头!”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长风灌满衣袖,猎猎作响。
“了结诸事?”他仰天长笑,笑到最后,痛苦地闭上眼,泪水滑过眼角,砸在冰冷的地上,“你不过是为了活命。你怕死,所以又愿意骗我。”
话音未落,他身形旋动。
转瞬之间,两人已换了方位。他背对万丈深渊,双手依旧死死钳着她的肩,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我早就知道,”他声音轻得像叹息,眼底却一片死寂,“你永远不会放弃你的荣华富贵。”
狂风卷起他的长发,与月白的流沙锦缎绞在一起。他望着她,眼中有泪,语气却决绝:“我怎么舍得让你去死……要死,也该是我。”
他向后连退两步,堪堪立于悬崖之畔。
“赵隐商!”她用力拉他,慌乱彻底变成了惊惧,“你可知你此刻何等愚蠢!大好前程你不要,偏要在这里寻死觅活!”
“是,我愚蠢至极。”
他一把将她死死揽入怀中,决然纵身跃下。
风声呼啸过耳。她只听见他在耳畔低语,轻柔如叹息:
“这样……我们便能永远在一起了。”
……
惠帝二十一年,冷雨夜。
一道身影自屋脊飘然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扇雕花窗前。黑衣斑驳,早已分不清是干涸的血迹,还是未干的雨水。
窗纸上映出一个女子的侧影,静谧如剪影。
黑衣人单膝跪地,俯首沉声:“属下复命。王仑等人,已悉数伏诛。遵小姐之命,凌迟一百二十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
窗内侧影微微颔首。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飘出:“很好。”
烛火摇曳,一丝微光透过茜罗纱,朦胧笼在黑衣人脸上。那是一张清秀淡雅的脸,白皙面庞上数点血迹格外绯红,宛如朱砂点翠了雪日白梅。
“十日后,来复命。”
侍女推开窗棂一线,递出一封密信。黑衣人抬手接过,再次俯首:“属下遵命。”
他起身没入雨幕,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转瞬无痕。
翌日,消息传入京城。
太师麾下王仑将军离京赴任途中,昨夜宿于百余里外白马驿。今晨驿卒推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满院尸骸横陈,血水混着雨水,沿青石阶蜿蜒而下,汇成一条触目惊心的暗红细流。
王仑一家十七口,上至花甲老母,下至襁褓幼子,无一幸免。
而王仑本人,死状更为骇人。他被缚于驿馆正厅的廊柱之上,衣衫尽褪,浑身上下刀痕纵横交错,皮肉翻卷,白骨森然外露。
仵作验尸后双手颤抖,连退数步——整整一百二十刀,刀刀避开要害,刀刀深浅如一,分明是凌迟的手法,却又比凌迟更为残忍。因为凌迟尚有章法可循,而王仑身上的刀痕,竟像是有人以刀代笔,在他身上刻下了一篇无声的判词。
太师闻讯,当场掀翻了案上的青瓷茶盏,碎片四溅,无人敢吭一声。
"查!给本太师查!"王仑究竟得罪了谁,竟遭此灭门之祸!"
翌日清晨,天竟放晴了。
院落中几株红梅开得正盛,姿态婀娜。赵莹雪端坐案旁,月白长裙曳地,手中捧着一册书卷,目光却落在角落里那株红梅上,似在沉思,又似在追忆。
一名锦衣侍卫悄然步入,单膝跪地,将一叠书卷高举过头顶。
“小姐,属下前来复命。”
她收回目光,接过书卷翻阅片刻,随手置于案上。那侍卫依旧跪着,垂首静候,一动不动。
银白的阳光洒在他面容上,肌肤剔透,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她看不清他的眼眸,只看到挺拔的鼻梁与如刀削般坚毅的轮廓。颈侧一道陈年刀疤,隐在衣领边缘。
“卫九,”她忽然开口,“抬起头来。”
被唤作卫九的侍卫缓缓抬头。
那是一张清秀淡雅的脸,轮廓坚毅却又柔和,温润如玉。那双眼睛不大,却深邃如渊,清澈宛若山间寒泉,一眼便能望到底。
她实在想不出,一个杀手,一个双手沾满数百人鲜血的绝顶杀手,竟生着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双不染尘埃的眼。
好似风雪中的一株夏荷,清冷孤绝,却又莫名惹人怜惜。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赵隐商。”
“我问的是,你的真名。”
“属下是个孤儿,没有名字。自记事起,便已在赵家。”
她微微一笑,语声却冷:“那么从今天起——我赵莹雪,赐你一个名字。”
“柳轻尘。杨柳的柳,轻重的轻,尘埃的尘。”
一粒无关轻重的尘埃。
她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那潭深水里找出哪怕一丝怨怼。
可他没有。他只是垂下眼眸,恭顺地答:“是,小姐。”
“明日起,你便做我的试刃之芒吧。”
他微怔,不明其意,迟疑片刻,仍拱手施礼:“是,小姐。”
一阵清风拂过,案上书卷被吹下一页,飘忽落在地上——却是一张男子的画像。
她弯腰拾起,指尖拂过画中人的眉眼,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剑圣扶摇二十四式,三个月,我要得其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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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百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