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高二三班

盛望是被隔壁的椅子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里斜着切进来,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他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拉链合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出了房间,经过他的门口,往玄关去了。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一点三十七分。该去学校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换了鞋出门。江添已经站在楼道里了,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水杯。盛望注意到那个水杯跟上次那个白色搪瓷杯不一样,小一点,塑料的,杯身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用黑笔写着两个字。他没看清,也没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中午的巷子很安静,栀子花在日头底下被晒得有点蔫,香味反而更浓了,浓得有点发腻。盛望走快两步跟江添并排,肩膀时不时擦到江添的手臂。江添没躲,也没放慢,就那么走着。

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盛望跟着江添从后门进去,走到最后一排。他坐下来,前排陈知予转过头朝他挤了挤眼:“午休睡了吗?”

“睡了。”

“行,下午第一节物理,李老师的课,你做好心理准备。”

盛望愣了一下:“很难?”

陈知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转回去了。盛望看了一眼江添,江添正从桌肚里往外拿物理课本,表情没什么变化。盛望把物理书也拿出来,翻到上次讲到的地方。江添的笔记还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后面跟着推导过程,每一步都写得很细。

物理老师姓李,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嗓门很大。他进门先在黑板上写了三道题,然后转过身来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盛望脸上停了一下。

“新同学?”

盛望站起来:“盛望。”

“坐下。”李老师摆了摆手,“这三道题,谁能上来做?”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陈知予趴在桌上,头埋得很低。旁边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举手。盛望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第一道是力学,第二道是电磁学,第三道是综合题,他之前学校还没讲到电磁学,第三道完全没头绪。

“江添。”李老师点了名。

江添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他没有犹豫,从第一道开始写,解题步骤干净利落,一条一条往下走,字迹跟笔记上的一样,工整得近乎刻板。写到第三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画了个受力分析图,然后继续往下解。

盛望盯着他的背影看。江添写字的时候右肩微微往前送,笔尖跟黑板摩擦发出细小的吱吱声。他个子高,写最上面那一行的时候不用踮脚,手臂伸展开,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条很淡的疤。盛望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江添写完,把粉笔放回粉笔槽,走回座位。经过盛望身边的时候,带过来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凉的。

“都对。”李老师在黑板上打了个勾,转过身来,“第三道题用的方法有点超纲,但思路是对的。江添你回头给同学们讲一下。”

江添嗯了一声。盛望在旁边小声说:“你小臂上那道疤怎么弄的?”

江添翻书的手没停,过了几秒才回了一句:“小时候。”

盛望没再追问。他把第三道题的步骤抄下来,中间有两步没看懂,在下面画了道横线。江添的笔尖移过来,在他画横线的地方点了点,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了四个字:“动量守恒。”

盛望看了一眼,明白了。他点了点头,继续抄。

物理课下了之后是化学。化学老师是个说话很慢的女老师,讲有机化学,一节课讲了八个方程式。盛望一边抄一边记,手都快抽筋了。中间江添推过来一块橡皮,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抄这个。”

盛望低头一看,橡皮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化学方程式,字小得像蚂蚁爬。他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把橡皮翻了个面继续抄。

下课铃响的时候,盛望把橡皮还给江添。橡皮上已经没地方写了,两面都满了。江添接过去,放进笔袋里,什么也没说。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男生在操场南边集合,体育老师是个高个子年轻人,吹了声口哨让所有人跑两圈热身。盛望跟着队伍跑,跑了一圈就有点喘,他暑假两个月没怎么运动,体能掉得厉害。第二圈跑到一半,他速度慢下来,落在队伍后面。江添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他旁边,跟他并排,步子放得很慢。

“不用等我。”盛望喘着气说。

江添没理他,继续跑。他的呼吸很稳,跑两圈对他来说好像没什么感觉。盛望看了他一眼,咬咬牙,加快了步子。两个人并排跑完最后半圈,在队伍尾巴上停下来。体育老师又吹了声口哨,让所有人去器材室拿篮球。

盛望站着喘气,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江添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来。盛望接过去抽了一张,剩下的还给江添。江添把纸巾放回口袋,没有擦自己脸上的汗。

“你不擦?”盛望问。

“没出多少。”

盛望低头看了看他的脸,额头确实只有一层薄汗,不像自己,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他把纸巾按在脸上,吸了吸鼻子。

篮球课打半场,按座位分组。盛望跟江添分在一队,对面是陈知予带着几个人。陈知予打球很猛,突破上篮一条龙,盛望防不住他,被过了两次。第三次陈知予又拿球,盛望压低重心准备拦,忽然看见江添从侧面插过来,长臂一伸,把球断了。动作很快,很干脆,陈知予甚至没反应过来。

“靠!”陈知予喊了一声,“江添你打球这么狠?”

江添没理他,把球传给盛望。盛望接球,运了两步,发现对面防守全被江添吸引过去了,篮下空着。他三步上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滚进去了。

“好球!”陈知予在后面喊,也不生气,跑过来拍了拍盛望的背。

盛望喘着气笑,回头看了一眼江添。江添已经退到三分线外了,袖子挽到小臂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盛望觉得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就没了。

打完球回教室的路上,陈知予追上来跟盛望并排走,压低声音说:“你知道江添打球什么水平吗?”

“什么水平?”

“他高一的时候代表学校打市级比赛,场均二十几分。后来高二就不打了,谁叫他都不去。”陈知予看了前面的江添一眼,“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上场了。”

盛望没接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纸的声音。盛望在做化学练习册,做到一半卡住了,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也没解出来。他偏头看了一眼江添,江添正在写物理竞赛题,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盛望没打扰他,自己接着想。过了大概五分钟,江添的笔伸过来,在他草稿纸上画了个圈,然后写了一个公式。盛望看了看,按他的思路往下推了两步,豁然开朗。

他抬头看江添。江添已经收回笔继续写自己的题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放学铃响的时候,盛望收拾书包,把练习册和课本塞进桌肚。他弯腰的时候看见桌肚最里面有一团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两张折起来的纸。展开,一张是高二三班全体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江添的手写批注:谁擅长什么科目,谁住哪个小区,谁跟谁关系好。另一张是教室座位图,每个位置都标了名字,盛望的位置上用红笔圈了一下。

盛望捏着那两张纸看了一会儿。纸边角有点卷,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走了。”江添站在过道里等他。

盛望把两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背上书包。经过江添身边的时候,他闻到那股凉凉的洗衣液味道,比平时重了一点。他看了一眼江添的侧脸,江添正看着窗外走廊尽头那扇窗,外面的梧桐树在夕阳里金灿灿的。

“你什么时候画的座位图?”盛望问。

江添没回头:“前天。”

前天。那就是盛望来的第一天。他来的第一天,江添就在画座位图,标了每个人的名字和位置,然后把他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

盛望没有再问。他跟着江添走出教室,走在放学的人流里。楼梯间很挤,有人跑着往下冲,有人边走边聊。江添走在前面,盛望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一个高个子男生从上面冲下来,眼看要撞上盛望,江添忽然侧了侧身,用肩膀挡了一下。

那个男生刹住脚,看了江添一眼,说了句“不好意思”就跑了。盛望从江添身后探出头来,看见江添的左肩被撞得往前倾了一下,很快又直回去了。

“没事吧?”盛望问。

“没事。”

盛望看着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那个被撞的位置。江添没躲,也没回头,继续往下走。盛望跟在后面,看着自己拍过的地方,掌心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出了校门,两个人走在种满栀子花的巷子里。傍晚的花香比中午淡了一些,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梧桐叶哗哗响。盛望走在江添旁边,两个人步子一致,一高一矮两道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江添。”盛望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以前为什么不跟人同桌?”

江添走了几步才开口:“嫌吵。”

“那我呢?”

江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夕阳正好从巷口照进来,落在盛望脸上,把他眉眼映得暖融融的。江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你不一样。”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盛望听到了,想追问哪里不一样,但江添的步子快了一点,像是想把这个话题留在身后。盛望追上去,跟在他旁边,没再问。但他心里记住了这两个字。

你不一样。

回到家,陈敏已经做好了晚饭。三个人围着小圆桌吃,盛望吃得很快,吃完帮着陈敏收拾碗筷。江添回房间写题去了,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盛望洗了碗,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翻练习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纸,展平了夹进文件夹里。座位图上他那个红圈,他用指尖摸了两遍。

窗外天黑了,梧桐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风一吹就晃。盛望听着隔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那张手写的单词表还夹在里面,他翻到背面,看到自己之前划掉的那几个字。划痕底下隐约能辨认出“江添”的“江”字,另外两个字完全被墨水盖住了,看不出来。

他盯着那个“江”字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江添。”

写完又划掉了。划得比上次还用力,纸都快划破了。

他合上课本,趴在桌上,听着隔壁的声音。笔尖还在响,一下,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盛望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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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添梅止渴
连载中●匿名 /著